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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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拨动灯芯,随着渐渐明亮的光线,只见那人俊朗的面容少了几分风发意气,多了几分沧桑。伸手想抹去那眉间不熟悉的深刻,却被另一只温暖的手握住了。垂目,对上双温情的眼睛。
“卿儿,荣烁打算封我为拓北王,也许这几日便会下旨,若真如此,过完年便要之国,这一去此生相见的次数就屈指可数,虽然你再三嘱咐,不许我轻易来找你,可叫我怎能忍受。”
“来了就来了吧,不许你找我也是情非得已,只是,以后可万万不能再直呼皇上名讳了,昔日你们是兄弟,可如今,是君臣。”
“我便不信,不信……”荣轩双手撑着桌子猛力站起,不知怎的散了发带,黑发披满肩头“父皇分明向来最宠爱我,他平日里总说我最像他,就连那日围场狩猎也……怎可能一夜之间就情势倒转,怎可能!我不信!”
“传位诏书不是分明摆在那里么。”
“若是荣烁他耍了什么手段,假传遗诏。”
“轩哥,还记得大行皇帝最后那次围猎么?”
“怎能不记得,毕竟那是父皇最后一次出行,我最后一次见到父皇马上英姿。”
“那日我见先皇面色赤红,当时只道是骑马发了些汗,事后想想,那或许已是中风先兆。”绕到荣轩身后,轻按他双肩,让他坐下,又以手作梳,缓缓梳理起荣轩的墨色长发“先皇频频召唤太医,这几个月来数日不上早朝时有发生,想是自感不适已有时日,他为何还要执意围猎?更何况,这本不是我朝狩猎的季节。”
“我在狩猎中,可是胜过了荣烁。”
“是,你胜过了皇上,先皇很是高兴,还连连夸你有先皇之风。”
“父皇他……”
“你在围场中一马当先、策马扬鞭、箭无虚发,是何等豪气冲天,在场的,莫不赞叹你少年英雄,霸气无人能敌。可是皇上他却是分兵部署,何人诱猎,何人围捕,井井有条,待猎物尽数入网后,他才不慌不忙射出第一箭,猎得猎物后,老弱幼小的尽数放生,得赏后,分赐左右。没错,先皇当年御驾亲征南疆,戎马沙场,所向披靡,众皇子中,只有你尽得先皇神韵,莫说皇帝,纵是平民百姓,也总是最疼爱最肖似自己的儿子。但自古立嗣,立长立嫡立贤,确唯独不宜立爱。皇上虽最疼爱你,却深知作为将领,你能够安邦定国,威震天下,作为帝王,你却不如当今皇上,在围场,虽是你的猎物最多,但远不及皇上尽显帝王之风,于国于民,我都赞成先皇的选择,轩哥,只这一件事,我不愿帮你。”
“卿儿,我自幼仰慕父皇纵横江山,运筹天下,虽不愿父皇离去,但总期盼有一天能如父皇一般,谁知此夙愿一朝灰飞烟灭。”
“听我一言,你做将军可以平疆定边、快意沙场,但做皇帝只会感到困扰、束缚。”
“其实我又何尝不知,只是……不甘心。”
将长发尽数归于头顶,束起,用发带系上,谢燕卿在荣轩身边坐下,握住他的手。
“我知道。”
“我本无战绩,更无任何功勋,皇上却封我作拓北王,北疆重兵在阵,若真的做了拓北王,那便是手握兵权,皇上必定是在试探我,若真的降旨,我便请辞,恳请皇上改作殷昌王可好?”
“殷昌王?”
“殷昌王比拓北王低了一等,且临近北都,无甚兵力,这样皇上便大可放心了。”
“你当初是最有可能的继位者,现下虽然皇上已经登基,但特别忌讳你是必定的,皇上他似宽厚而多疑,用人似明则信任实则暗防,他封你作拓北王,一则尽显胸襟宽广、信任无忌、用人唯贤,二则北疆征战连连,借刀杀人易如反掌,就算能在战场上安然无恙,要在边关逮着个都城过去的,毫无军旅经验的王爷的错处,更是轻而易举。”
“那我改作殷昌王为何不妥。”
“皇上为你下的第一道旨意,你怎可推辞?更何况以皇上对你疑心之重,你越是如此明显的推脱,还自行选择封地,岂不是更让他狐疑?或许他表面上对你放下防备,暗地里却更是警惕,终将一除后患。”
“卿儿的意思是让我接封受赏?”
“坦然接受却也不妥,你一无功勋,二无经验就大刺刺承此高封,不但皇上心中不悦,朝中也定有人心怀不满。申生在内而危,重耳在外而安,远至北疆看似危险却未尝不是最安全的地方,拓北王是我们目前最好的选择,既然皇上送上门了,我们就一定要接下它。若是皇上降旨,你便请辞说年少资浅难担此高位,请为光禄王。同是北疆,王位却低了一等,于情于理都无可挑剔,皇上为显仁厚,必定坚持封你为拓北王,到时再接受便是。”
“我一切听你的。只是卿儿,你随我去北疆可好?”
“又说傻话了,眼下,又怎可能。”
“在我之国前不知还能见上几面……”
“那今夜就别走了,明天趁天未亮离开就行了。”
荣轩揽住身边的人,只见那人温润清雅一如往常,只是脸上淡淡红晕流淌,烛光下平添了几分明艳。
谢燕卿将头埋进宽厚的胸膛,还是那熟悉的温暖,还是那熟悉的气息,只是再怎么屏住呼吸,也无法止住阵阵颤抖。
“轩哥……别走……”
泰安元年,皇上下诏,诸皇子封王,限一月内之国。六皇子荣轩以年少功微故坚决辞让,请为光禄王。无奈皇上对此事坚持,六皇子只得谢恩受命。
西城门外,一片金甲森然,旗帜林立,送行的人大多都已离去,留在城门前的,仅有二人二马。
荣轩望向身边人被寒风拂动的披风,像是想伸手过去替他拢拢,终究还是忍住,紧紧握住了缰绳。
“轩哥。”那人似有似无的动了下嘴唇,声音小得只有身边的人才能听到“虽说我不愿助你登上皇位,但我断不会让你屈居人下,苟且偷生。我要让皇上既恨你,又动不得你;既忌惮你,又不得不仰仗你,我要让这天下百姓,就算不知道当今皇上,也铭记你拓北王!我要让那千年万年后的历史中,就算早已没有了泰安帝,也有你拓北王的威名千古流传!只是,眼下仍需忍耐。”
说罢,那人抬起头,温文尔雅的脸上,双眸精光闪动,熠熠生辉。他微微一笑,朗声说道:“拓北王一路走好,下官就此别过!”说罢,拱拱手,一拉缰绳,掉转马头,扬长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