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旧时三 ...
-
三
东华帝君出现的时候,前襟和衣袖湿得像能滴下水来。
墨渊抬头瞧了眼,又低下头去,自顾自拿新开的水冲茶。其间表情淡淡,看不出任何喜怒。
东华自不需他来关心什么,更何况,这也不符合墨渊的性格。他只是在墨渊对面坐下,拿起茶盏把玩,动作娴熟地似在自己太晨宫中。
“来,试试。”
“好。”
自三百年前墨渊回归,两人每隔三月便在昆仑墟相约饮茶,彼此来往之密,竟是比此前十几万年加起来的次数都多。
三杯茶下肚,月已高悬。
墨渊将茶具弃于一边,正了正身子。东华帝君见状,也就去了面上的慵懒,随手把茶盏放回案上。
“七万年前你曾赠我一套茶具,后来不小心打碎了。这六百年里,我始终惦记着要再与你讨上一套,不知道今天,你可愿意割爱?”
墨渊看了眼东华面前余下的半盏茶水,慢慢点了点头,道,“本也是你问我讨要的,既然喜欢,再拿一套就是。”
东华闻言,嘴角微是往上勾了些许,眼神却邈远地不知落于何处。“如此甚好。”
墨渊自然明白他心情不佳的缘由,此时见他这般模样,便还是没忍住地加上一句,“茶盏没了,可以用新的代替,假装从来就没有碎过。你何时,也变得这般自欺欺人了。”
东华帝君抬起手瞧了眼,手指触上湿透的皮毛的感觉仍在指尖。于是他自嘲地轻笑了声,看向墨渊的眼神也带了两分悲悯,“我曾与夜华说,若水一战中,唯独让本帝君印象深刻的,是司音上仙抱着墨渊的仙身,浑身是血,坐在若水河中声嘶力竭地痛哭。”
墨渊的手突然抖了下,虽然很快地就被他掩在袖内,但东华还是瞧了个真切,“墨渊,事到如今,你可曾悔过?你陪了她三万年,代受雷劫,反目旧友。如今回想起来,你会不会有那么一丁点的后悔?后悔自己没有早一点与她说清楚,又或者,后悔自己,竟然没有真的神归混沌?”
“帝君如此说,可是悔了?”墨渊的面上仍看不出任何表情,一双眼平静无波,直直瞧着东华帝君,“夜华待她极好。”
“你说的,倒也是实情。”东华帝君微微点了点头,又把目光移到别处,“你说,若是真有一个文昌——”
“若是真有一个文昌,帝君可是真的就能放下?若是真的如此,于你而言,倒也算是一件好事。”
东华把视线移回墨渊面上,停了会,才掩下眼帘,不做回答。
墨渊便也不再抓着这个话题不放。
两人相对无言。过了许久,东华起身告辞,墨渊应下,才略显关切地问了句,“你这次来得意外,可是那诛心劫出了什么变故?”
墨渊既然问了,东华便也不隐瞒。他视线远投,落在青丘方向,嘴边露出一个苦笑来。“没有。只是算到九儿飞升的日子,怕才醒的时候心神过于激荡,护不上她,所以便将日子往后拖了几日。”
墨渊面色一僵,旋即释然。他看着东华帝君挺得笔直的脊背,斟酌了番,才叮嘱一句,“你既如此,想必定是不悔。只是你强逆天命,恐怕此次的境遇会比以往的更凶险数倍,你且好自为之。”
语罢,眼前的东华帝君果真是如意料中的一般,不留一字,原地消失。
墨渊又在原地枯坐了许久,等到日升月落,才挥袖将案上物什扫去,阖目叹息。
茶这个东西,醉不了身,乱不了情,可真不是个好东西。
东华帝君却没有回太晨宫。他踟蹰了许久,最后落地时,偏偏选了中荣国皇城外,一汪不知名的小湖。此间沧海桑田,哪还看得出半分皇家行宫的模样,只有草木不败,一如当年葳蕤。
东华帝君收了仙法,如凡人一般沿着湖岸走了半圈,最后面湖长立,眼前又现出当年她下湖救自己的那幕。
当年,他是陛下,她是九儿,他们两心相知,至死不渝。
如今——
东华闭了闭眼,掩下瞳中述说不得的苦楚。
先前他赶到往生海时,只看到一只九尾红狐,在避水结界内兀自安眠。她是真的醉了,哪怕自己将她小心抱起,紧紧护在怀里,也没有舒醒片刻。而自己,虽然明知不该久留,却还是控制不住地珍之重之,不但施诀替她烘干了皮毛,还守着她睡了半个时辰,一直到,白浅寻来。
晨间的风带着凉意,吹在湿衣上,竟然让东华帝君觉得有些冷。
他记得白凤九甜睡时呢喃的东华,也记得她眉间凤尾花的滋味。所以,就算是衣袍被她浸水的皮毛染得湿透,只要是她留下的,他便舍不得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