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0、尾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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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正四十七年，距离岐山温氏败亡已经过了三十一年。
这一年，蓝敏行十四岁。
姑苏山脚下，有一家名为“南山堂”的医馆，馆主温情医术了得，远近闻名。她虽是温氏旧部，原本在仙门百家中也颇受冷眼，可多年来救死扶伤，又有姑苏蓝氏、云梦江氏在后面支持，渐有佳名。
这一日，医馆中不忙，温情正坐在柜台上一下下地捣着药材，一个身穿宝蓝绸衫的小公子捂着头、冒冒失失地闯了进来。
她一边跑，还一边喊：“情姨姨，情姨姨，快来看看我这头上会不会留疤！”
温情见状，连忙上前，只见对方额头被砸出一个血窟窿，血虽然被止住，但看着还是怪吓人的。
她叹了口气，连忙让温宁取药油来，又轻轻替她搽着伤口：“你这孩子，又到哪里去疯了？连头都打破了。我看啊，要让含光君多罚你抄几遍家规。”
蓝敏行连连摆手，无意中牵动伤口，“嘶”了一声，求饶道：“可千万别让我父亲知道，否则有我受的。”
温情替她处理完伤口，依旧将药油收好：“怕留疤就少胡闹！你这丫头，把魏无羡年轻时的那些个臭毛病学了个十足，还青出于蓝，含光君的好处倒是半点没学到……哎，我说，你到底和谁打架了？”
蓝敏行起身在药阁间找山楂丸吃，边找边道：“我才没有和人打架呢……咦，山楂丸呢？挪地方了？”
温宁见状，轻车熟路地取下一方瓷坛，递到她手里：“喏，给你。”
蓝敏行嘻嘻一笑：“谢谢宁叔叔。”说着又从乾坤袋中取出刚买的小酥肉，摆到温情和温宁面前：“刚买的，快趁热吃。”
礼尚往来，温宁依言吃小酥肉，蓝敏行快乐地吃着山楂丸。温情见状，怒道：“都给我住口！”
吃小酥肉和山楂丸的两个人齐齐停下。
温情绕到蓝敏行面前，用审视的目光看着她：“你这头上到底是怎么回事？！”
蓝敏行扁了扁嘴，指了指外面：“就是那个咯！”
温情出门去看，只见门口不知何时竟栓了一只马，那马较寻常体型的略大，浑身雪白并无一丝杂色，头细颈高，四肢修长，神骏异常，威风凛凛，就如画上的天马一般。
她打量了这白马片刻，见它颈上出汗，色泽鲜艳，问道：“汗血宝马？”昔年温若寒酷爱名马，温情跟着他，也见识了不少，而这只堪称绝世稀品。
蓝敏行抚掌：“果然有见识！这是上上个月从西域运来的汗血马，上驷阁没人能驯服得了它，连阁主都放话：‘谁能驯服它，就直接领走’。我费了好大力气，才让它听话呢！”
夜猎之中，真正追赶起猎物来其实并不靠马。然而骑术是世家子弟必习的技艺之一，也是礼仪的象征。而上驷阁是中原最大的马场，有来自全国各地的名马，也有当世最出色的驯马师。
温情“哼”了一声：“蓝大小姐，为了这个，你就把头都给弄破了？”
蓝敏行抱着马颈不住地摩挲，神色中很是喜爱：“这可不是一般的马，它能在狐狼出没的地方风餐露宿，能在风霜雪雨的大草原纵横驰骋。它生性暴烈刚强，从不言输，而一旦被驯服，则能与主人同生共死，肝胆相照。
“当年汉武帝为了得汗血宝马，可是发兵二十万，损耗银钱粮草无数，千里迢迢席卷大宛……这么一看，我破个头算什么？”
说着，她又念道：“太一贡兮天马下，露赤汗兮沫流赭，骋容与兮跇万里，今安匹兮龙与友！”
这是汉武帝特地写来赞美汗血宝马的诗歌，说只有天龙才能和这样的宝马交朋友。
温情拿她没办法，只得道：“行行行，再歇会儿就把你的宝马牵回家，别杵在我门口。”
蓝敏行脸上的笑意瞬间凝固，她绕着胸前长发，绞着衣袖道，讨好道：“情姨姨，你这儿忙不忙，我来帮你几天好不好？”
温情一听，便知这小混账打破了头，回家怕被责骂，想在外头躲着，忍不住要苦口婆心：“早知如此，何必当初？你个小孩子，人没多大，偏偏要玩这么危险的东西，今天还好只是破了个头，要是真出什么事，那就是要你爹的命！我才不包庇你呢，趁早回去，好好认错，下次不许再犯。”
当年魏无羡和蓝忘机结为道侣，已是令无数人瞠目结舌。可偏偏这二人还想有个自己的孩子，翻遍古籍，上山下海地找，竟又找到了秘术……一来二去，折腾了十几年，这二人倒真得了个冰姿玉貌的小蓝姑娘。
不过这位小蓝姑娘，论聪明灵气是万万人之上，却又淘气异常，在家成日价瞎胡闹。偏生魏无羡对她是万般怜爱，事事纵恣，青蘅君也当做心头肉一般，蓝启仁和蓝忘机等人屡屡要教导，都如一拳打在棉花上，收效甚微。
蓝敏行听了温情的话，勾起了前事，半晌不言语了。去年她借重渊的血破了九弦箜篌“刹尘”的封印，却又没本事熟练驱用它，一个不慎，竟将自己的静室都震塌了，要不是逃得快，只怕她也要被埋在里面。那次当真把爹爹给吓得半死，他破天荒地对着自己劈头盖脸一通责骂，连声音都变得不像他的了。
想到这儿，蓝敏行良心发现，歇了片刻，便同温情姐弟道了别，打算牵马回家，老实认错，可还未出门，却听得有人在门外道：“你给这匹马取名了吗？”
蓝敏行循声望去，只见那人身材伟岸，剑眉星目，器宇轩昂，衣衫上绣着兽头纹，佩刀亦灵气纵横，绝非凡品。
她心中一动：难道他便是传说中的赤锋尊？
可无论是谁，对方都是自己的长辈，蓝敏行再顽劣，到底也是世家出身，该有的礼数分毫不差，当即躬身行礼。
聂明玦微笑，让她起身，又问道：“你叫蓝敏行，字晏宁，是含光君家的孩子？”
蓝敏行点了点头。
聂明玦细细看着她的脸，连连叹道：“像，像，实在太像了……”
前些日子，汗血宝马初到上驷阁，众多驯马师想尽办法也无法将其驯服，倒有不少人被它所伤。阁主没办法，又舍不得这匹稀世名驹，索性卖个人情——谁能驯服，便将它领走。
聂明玦素喜名马，这些日子又得空，便也去上驷阁凑了个热闹，可刚一到那儿，便见驯马场外里三层外三层围了一堆人。
驯马场中，一人一马，飞沙走石。
相隔既远，视线不甚清晰，聂明玦只见白马如一道闪电般狂躁奔突，昂首抬足，嘶鸣长啸，拼命想把马上的人摔下来。
马上的人身穿宝蓝绸衫，像个年轻贵公子。他与白马恶斗，一个不慎，被白马颠下，可尚未落地，便眼疾手快地再度翻上马背，牵扯鬃毛，挟着马肚，由着白马发足狂奔。
人与马相互不服气，各自凭着毅力和秉性较劲，围观的人看得手心出汗，连大气也不敢出。
随行的赵明达见状，忍不住道：“这小子脾气可真够硬的，一副不达目的不罢休的强横劲儿，也不知是谁家的孩子。”
聂明玦却道：“是个姑娘。”
赵明达惊道：“啊？”
白马拼命踢踏狂奔，耍尽了野性，绕着驯马场来回冲撞，可终究摔不下马背上的那个人。
终于，它精疲力尽，再彪悍野性的兽，也无计可施，只有被驯服了。
一时间，四周尽是喝彩。
蓝敏行长长叹了口气，翻身下马，取出手帕，将额上被飞石擦破的伤包好，又朝众人还了一礼，便心满意足地牵着马走出驯马场。
聂明玦盯着她，眼看对方距离自己越来越近，终于失声道：“明达、明达，你看，你看她长得像谁？！”
赵明达定睛一看，惊呼道：“朝云子！”
再一细看，他却又道：“不过，她看起来不过十四五岁，年龄不大对得上，额间也少了那抹流金夔龙纹。”
聂明玦灵魂出窍似的，一路跟着她，赵明达则一路阐述着自己的猜测：
“别说年龄对不上，朝云子运筹帷幄，端庄稳重，断然不似她这般少年意气，锋芒逼人。”
“我觉得就是人有相似罢了。”
聂明玦置若罔闻，惊艳于少女清丽面容中露出的风骨，眉眼虽带稚气，神情中的张扬和锐气却是不可驯服，似银河灿星，单人匹马便能胜过满天烟花……这分明同她那幅胜券在握的自信如出一辙。
他想得出神，直到赵明达在一旁推了推他，才回过劲来，朝蓝敏行道：“你可知，我是谁？”
蓝敏行道：“我猜，你是赤锋尊。”
聂明玦微笑：和她一样聪明。
他从袖中取出一把蓝光晶莹的折扇，此物仿乾坤碧虚扇而制，并无灵力，只求形似，他聊以遣怀罢了。
聂明玦将折扇递到蓝敏行面前，笑道：“送你的见面礼，试试看吧。”
蓝敏行道了声谢，便接过扇子，“咔”地一声打开，扇了几下试试，又倏然阖上，还下意识地将扇头在掌心“叩叩”敲了两下……如此这般试了一通，大感顺手。
这下子，连赵明达的脸色也变了——这套行云流水般的动作，三十年前，河间军帐中，他见过无数次！
聂明玦在空气中静默，半晌才道：“姑娘，是你。”
蓝敏行不解：“什么？”
聂明玦收敛起神色，按捺住激动，在袖中轻轻拨动着寒玉念珠手串：“没什么。今日有要事求见含光君和魏公子，还请带路。”
蓝敏行听了，当即欣然应允——在客人面前，父亲和爹爹总不会罚自己了吧？
她心下大定，就这样一手牵着马，一手摇着扇子，带着聂明玦回了云深不知处。
天知道，等待她的是什么。
作者有话说
第70章 尾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