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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丁卯(壹) ...

  •   小灶间。

      灶上炖着鱼,顾道将自己的两条大袖翻到上臂,拿绳子扎起来在背后打了个结,不时地往灶下添着柴。楚阑夕坐在一旁拈起一颗颗肥硕的秋笋漫不经心地拿匕首削着过老入不了口的部分。

      雕花和文艺青年总是标配。楚阑夕刀工很好,刀风舞动间便在笋上飞快的开出了一朵朵青翠欲滴的花来,老皮不带半分残余。手指微微一松,一朵巧夺天工的笋花便从指缝间漏出来,落在楚阑夕脚边盛了半盆清水的铜盆里。顾道侧头间望见楚阑夕翻飞的十指,注意到那指尖上紧裹的细布条染了秋笋汁液的浅绿。

      “然后呢?”楚阑夕声音中带着笑意,似乎有些急切地追问着故事的后续。

      “然后……那位师弟发现他养了一夏天的青虫哪里是什么蝴蝶,分明是只灰扑扑的蛾子,叫几位师兄弟好生戏谑了一阵。”顾道也笑。也不知是不是因着楚阑夕性子温和,总是轻而易举地便能叫人生出好感来,几日的相处下来,顾道已经能极放松地在楚阑夕面前说笑了。

      顾道见楚阑夕听得开心,想了想,又开口道:

      “风传风岐峰开峰之初,那一位开峰的齐太叔祖曾一度于‘枫’‘逢’二字间举棋不定,只觉得哪一字都诗情画意意义上佳,不知定哪一个为峰名好,结果被闻讯赶来的当任宗主双双否决。事后旁人问当任宗主缘故,当任宗主答道:‘便是玩笑,只为了日后门下弟子的舌头着想,也不能定这个笑话当名字,中看不中读,真定下了日后第六峰怕是要招不上弟子。’于是这定名之事也就不了了之,后因风岐峰有一丘名‘岐丘’,风岐峰这才算有了个名字。”

      顾道生得乖巧板正,却全然看不出竟是个十足会讲故事的人,几个有意思的字被他重点照顾了下,在学那位宗主的话时甚至特意放粗了嗓子。楚阑夕拿着匕首的手有些抖,似乎笑得匕首都拿不稳了。

      ——“风骑风”似乎……没比“风风风”好到哪里去吧?

      “阑夕与顾师侄在说什么,笑得这般开怀?”

      顾道听出来人的声音,忙搁下火筷子起身行礼。居风宗弟子的服制宽大,顾道猛地起身不经意间衣摆便飘向了火堆,楚阑夕眼疾手快地抓住他的衣摆往自己这方扯住。

      叶沂几进来时便是看见了这样一副场景——小灶间里兵荒马乱,自家三师兄唯一的亲传弟子蹭了一脸的柴灰却毫不自知,正朝自己来的方向躬身行礼。而自家那许久不见的楚阑夕楚贤弟正一手拽着自家师侄的衣摆,一手捏着块削了半截的笋,被他先前握在手里的匕首尚兀自摔在地上打着转儿,碎屑沾了一袖子,竟是少有的狼狈。

      叶沂几何曾见过楚阑夕这副模样,当下一副仙风道骨地拢着袖子,满面高人风度地慰问道: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顾道:“……”

      楚阑夕:“……”不用问,这一位绝对是第三峰风浮峰峰主叶沂几了。

      简直一言难尽。

      ——当初他是怎么会觉得男主有个性格活泼开朗的师叔很有意思的?

      楚阑夕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他松了手,顾道乖觉地自己离灶堂站远了一些,二人默契地谁也没再搭理那个笑得快抽过去的神经病。楚阑夕轻抖衣袖,掸落掉沾上的碎屑。后知后觉楚阑夕生气了的叶沂几终于倒匀了气儿,讨好地甩手丢过来了一个净尘诀,讷讷道:“阑夕贤弟……”

      楚阑夕没有理他,捡起匕首在手帕上擦净继续削。

      顾道默不作声地掀开锅盖将楚阑夕雕好的笋花洗了洗,丢进了锅里。

      才跟上来的方渊子:“……”

      ——他不过落后了叶沂几几步而已,谁来给他解释下这屋里的迷之气氛?

      “见过师父。”顾道又是躬身一礼。

      方渊子挥了挥手。他正看见楚阑夕抬头看了过来,两人四目相对,楚阑夕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地露出了一抹温和的笑容。

      “叶师弟听说你醒了,我带他来看看你。”瞧见楚阑夕脸上的表情,方渊子心下涩然,面上却不动声色,笑道,“今日是阑夕掌勺吗?”

      楚阑夕道:“几日来一直喝粟米粥有点儿厌了,巧是阿道自山下溪里捕了几尾溪鱼,便寻思着做点儿味道重些的换个口味。”

      只会煮粟米粥和白水鱼汤面顾道悄悄低下了头。

      叶沂几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方渊子瞪了一眼,默默地把话咽回了肚子里。

      锅里的红烧鱼很快熟了,焦香味飘满了整个儿小灶间。楚阑夕拢了拢剩下笋,切成条状拿了个坛子,撒上盐做了腌笋。楚阑夕留了二人用饭,不一会儿一顿精心准备的午膳却是草草用过,二人便起身告辞。

      楚阑夕回了竹舍午憩,而顾道则是待楚阑夕入睡后,给楚阑夕备好了茶水便携书笔赶去了朴舍。而在他身后,竹舍内。

      楚阑夕缓缓睁开了眼。一双眸子里哪有分毫睡意。

      整整一上午,楚阑夕实际上并没有表面上显露出的这般轻松,他小心翼翼地控制着自己的面部表情和心跳频率,冷汗早已不知在背上干透了几层。

      楚阑夕不傻,恰恰相反,他是个心思极端细腻的人。自那日起他便隐隐觉得不对,但到底是那里不对,他却是着实没有弄清楚。而今日乍然将思绪梳理清明,不由得一时之间毛骨悚然。

      [“几日前顾道进入后山挖笋,却误打误撞入了阑夕贤弟你闭关的风外峰,正看见你躺在那棵老樱桃树下。阑夕贤弟你当时身着一身居风宗杂役弟子的玄色道袍,顾道便错以为阑夕你是哪一峰修行出了差错的杂役弟子,是以将贤弟带回了风清峰救治,结果好心却办了错事,好巧不巧地打断了贤弟的修行,这才害得贤弟如此。”]

      ——这便是当日方渊子对楚阑夕解释的说辞,顾道也在场,楚阑夕曾留意过当时顾道的表情并无异样,想来这话与顾道本人对几位尊长的解释并无甚出入。

      ——那么这便十分有趣了。按照这几位的说法,顾道理应是不知道“楚字”身份的,然而楚阑夕分明清楚地记得自己在朴舍昏厥前顾道唤了自己一声“楚师叔”。

      便是这一声“楚师叔”令楚阑夕意识到了自己的处境,他敢发誓自己绝不会记错。

      很明显。

      ——顾道,或者说是白鹿,说了谎。

      可是究竟是为了什么?撒这个谎他又能得到什么?自己又有什么地方是值得人图谋的?

      楚阑夕抿紧了嘴唇。

      他讨厌解密游戏。

      ……或者说……这一个“顾道”,到底是不是自己笔下的那个“顾道”?

      楚阑夕翻来覆去地琢磨了几遭也没有结果。

      顾道的每一个特征都曾在楚阑夕的笔下被勾勒过,每一点小习惯楚阑夕都铭记于心,可以说怕是这世上除却顾道自己外再没有什么人能比楚阑夕更了解“顾道”了。正因为了解这一个人如斯,眼下顾道本人性格的出现些微差异才令楚阑夕如此敏感。

      面对这种情况,大部分人的反应大约是这样的:

      大部分人:“当然是相信儿子啦!儿子品德高尚哪里会有什么不对?如果有什么不对那一定是我的错觉啦~”

      楚阑夕:“当然是相信儿子啦!所以这个让我觉得不对的儿子大约不是我儿子。”

      “……”

      或许是天性如此,又或许是后天所致,楚阑夕的性子看起来温和,却总是较旁人更细腻而敏感,行事也更谨慎些。此次此刻,理智告诉楚阑夕应当更加防备些顾道,心底的感性却令他……

      ——对上那双眼睛,那双鹿般暗藏了无限依赖的眼睛……

      竟是如何也硬不下心肠来。

      楚阑夕长长地一声叹息,忍不住捏了捏自己的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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