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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乙酉(壹) ...

  •   [雷光在眼前劈下,鼻端不必风吹自有一股炽热的焦糊味。那电光把楚章的脸映得白中泛青鬼气森森。]

      [他自然是知道的。]

      [——死于雷劫之下的人,尸骨无存,魂飞魄散。]

      [哪怕他只是个不曾修行的凡夫俗子。他知道。]

      [……从此往后,他再不是有兄长护着的人了。]

      [咔——嚓——]

      [劫雷还在不依不饶的落下,他爱的人和憎的人被一视同仁的煅作灰碾成尘,再叫风轻飘飘一扬,彻底没了痕迹。]

      [……而他只能远远地看着。]

      [从此以后午夜梦回,怕是再也没有值得一哂的梦境了罢。]

      ——《密箧》

      ————————————

      人各有志。

      有的人一生追逐功名,譬如大昱前朝那位刘相爷;有人一心作妖,比如十里崖小坛主处仇。这位处坛主志向远大,一心想要凭借那颗装满锅巴菜卤子的脑瓜混出一番赫赫凶名来。十里崖地势险峻,自然条件恶劣易守难攻,该坛历史悠久——然而惜乎文物不存,旧的那个祭坛早在十几年前因故毁了,如今这个是新建的。旧的那位坛主也殉了老坛——不是自愿的,如今风光无限的处仇处大坛主当年也不过一届小小教众——还是没转正的那种。

      于是这个历史悠久的魔教据点近年来不可避免的来弥漫着一种迷之不靠谱的气息。

      ……但也不是谁都能随随便便混进分坛接近坛主居所的。

      处仇很暴躁,他今日算是活见了鬼了。

      ——一觉醒来洞府前的树上被栓了匹悠游自在啃着草皮的马,偏偏护持的结界大阵没有半点外来者闯入过的痕迹。下令搜查之下也没见个影子——处仇快疯了。

      那阵盘是早年他偶然淘到的好东西,曾有无数修士潜入都因陷入此阵加入了地牢大礼包——就算是阵道宗师来了起码也当留些痕迹,平日里苍蝇蚊子都放不进一只——

      ——那他妈是一匹马!那么高那么大那么肥的一匹马!

      处仇表示很崩溃。

      处仇站在阑台上失魂落魄无精打采暴跳如雷——鬼知道这货怎么把自己的表情拗得活似个核反应堆。楚阑夕被几个魔教教众驱赶着走上祭坛,瞧着处仇那一脸兼容困难的神态动作,心下秉承着礼貌原则实则很没有必要的默念了一句:打扰。

      “你、对,说的就是你,笑什么呢?”

      处仇此时处于一种沾火就着的炸药桶模式,循声望过去恰见一个挥着鞭子的教众大声呵斥着,旁那人微微闪躲让开了这一击,很没有诚意地初初收回了满脸笑容,拿手拢了一下碎发——

      处仇惊呆了。

      一瞬间所有的的愤怒和暴躁都扭曲成了恐惧。

      他认得那张脸。

      十几年前的阴影瞬间笼罩了处大坛主,此时此刻,料峭的春寒里,处仇感觉自己弱小、可怜,又无助。

      ————————————

      时隔六年,连若迟又一次见到了这位被自家长老千叮咛万嘱咐惹不得的人物。

      ——在十里崖魔教分坛潮湿阴冷的地牢里。

      说起来,连若迟对这位……

      姑且称“先生”罢。

      连若迟对这位楚先生的印象着实是复杂的很。

      她出身礼教称得上森严的文圣宫,再如何天性活泼到底耳濡目染。静明之日丘谷这位楚先生作为尊长的辈分却着杂役弟子的服制端坐高台,她心念间闪过的第一个词句便是“冒天下之大不韪”。按理说有胆子这般做的人大当是有些锋芒的,那人却长就一身儒生模样,举手投足间看似随意,礼数分明是刻在骨子里,又生得清隽,若是一笑,温柔似都能从眉眼间溢出来——

      偏偏是这么一个人,被沅棽真人耳提面命的叮嘱“切莫招惹”——连若迟也曾在书上读得世上有种人叫做“笑面虎”,口蜜腹剑笑里藏刀,可这人无论如何也不像……

      她此刻双手绞紧了袖子,十指用力到发白。

      ……她想,她明白为什么了。

      ——可这样的人、这样的修为,为什么要暗中潜入,和他们几个不慎被擒的一同睡那湿冷的地牢……呢?

      那是她从未见过的景象。那人拢袖敛目,山间便突然起了风,打着旋儿吹刮着自周遭拢聚而来,刹那间天地变色。连若迟呆滞地感受着近乎要凝成实质的灵气,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什么。

      ——难不成他要渡劫了?

      雷云却并没有垂下来。

      青年伸出了手。

      “抱歉,”那人礼貌颔首,连若迟听见他这般说道,“久不施为,生疏了些,多包涵。”

      ————————————

      视野中无数柔和的光晕铺天盖地而来,亲昵地蹭着他的掌心与指腹。他心念微动,那些灵气便如臂使指地顺着他的心意在半空中打了个转,随即又萤火般地铺展开来。

      眼前祭坛高耸,中央回字形池穴二丈见宽,池地毒虫涌动,正中稍高处镇着一处妖文牌位。倘不是石料眼见时日不长,当真是同记忆中的分毫不差。

      好呀,拆了一次,又建起来了。

      ——活着不好吗?

      一种冲天的愤怒自记忆深处烧起来,直烧得楚阑夕快忘了自己是谁。他的灵魂仿佛脱离了躯壳,高高地悬在高处俯视着这世间。天地间似乎只有风烈烈而响。

      他是个凡人。他没有道。

      楚阑夕感受着这磅礴的力量,并指间十数里祭坛屋舍化作齑粉,被山风一吹,不论曾是土砖石块还是蛇蝎螯虫,尽数散尽了。

      不真实感令他努力地去回想曾经地点点滴滴,仿佛是倒空的破糖罐中竭力搜刮的甜。啊,这时候应该说——

      “抱歉,

      “久不施为,生疏了些,多包涵。”

      处仇处大坛主看了看瞬间消湮的教内基建,再看看一脸诚恳的某人,绝望的发现自己连一句脏话都不敢骂出口。

      “……”

      “……”

      “……”

      ——也不知……

      楚阑夕垂眸忖道:

      ——也不知兄长若是看到了如今的自己,是会高兴,还是会心疼。

      他不知道答案。

      毕竟——

      他早就没有兄长了。

      提及当年的楚玉京,有所耳闻的大抵不过是两个词:润玉公子、惊才艳绝。这样一个人倘若成长起来,日后必是一方宗师。

      ……倘、若。

      “……师叔……?”

      耳边的唤声拉回了他的思绪。六年的光阴,那声线早已褪去了记忆中的青涩,透出一种特有的冷静和沉稳来。楚阑夕拢住焦距,眼前的少年个头拔高了许多,立在身前竟是比自己还高些,面容也长开了。他就这么看着他,楚阑夕竟有些不敢认,不由得生出些恍如隔世的喟叹来。

      “……许久不见,你长高了。”

      “师叔倒是不曾变过。”

      “当真是巧,我还道是哪个在赶我的步子,却原来是你。”楚阑夕温声道。

      “不巧,”顾道笑,“弟子是特地来寻师叔的。”

      ————————————

      [要是在他面前,能不必自称弟子……]

      [就好了。]

      ——《密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3章 乙酉(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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