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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癸未(壹) ...

  •   这个年月,平常人家为了省钱,多是不吃午食的。然而朱氏身子弱,刘虎儿又是个纯孝的,走时特意叮嘱了自家“胥子哥”看着母亲吃午食。

      “胥子哥”自己说姓胥叫胥林,刘虎儿虽不知道胥是哪个,林却是他少有的认识的几个字之一,乃是“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的林——因此,刘虎儿无师自通地觉得“林”字不是什么好字眼,决意要管胥林叫“胥子哥”。

      刘虎儿的“胥子哥”脾气好,叫什么都应着。

      据胥子哥本人说,他乃是个走镖的镖师,副业是织工——有活时走镖,没活时就买丝织布卖布来过活。

      倘不是刘虎儿撞见过这一位拿竹篾劈柴,是万不信胥子哥那一把瘦得见楞见角的一把骨头能赶镖。刘虎儿坚持认为胥林是话本中那种有所谓“内力”在身的高人,甭说拿竹坯子劈柴,怕是拿片豆腐干都能削断那女娲娘娘撑天的王八腿。胥林几次跟他解释说不过是见缝插针,无奈任何解释的词语都在文盲刘虎儿的灰色地带,除了一副“胥子哥好厉害”的眼神,就什么都收获不着。解释过几次,胥林也便不再解释了,全随他去。

      ——是以,把老母托付给胥林看顾一个白天,刘虎儿是一千个一万个放心。

      眼见到了正午,胥林特地盯着朱氏煮了白米粥,还在粥里卧了鸡蛋,看着朱氏吃下去这才放心。

      白米同鸡蛋都是胥林昨日登门拜访的“登门礼”,原本依着朱氏的性子是绝不肯吃独食的,无奈胥林难得强硬,又说自己自备了干粮,喝粥怕是不管饱,这才罢休。朱氏知晓自家儿子养家的不易,倒还不至于纯良到把白米粥也舍给乞丐一份,然而终归是节俭惯了,两碗白米粥并一个鸡蛋下肚心疼得不行。

      ——白米金贵,鸡蛋更是好东西,应当留给儿子吃和招待客人——朱氏是这般想的。

      假乞丐张兀没时间馋粥,此刻他正捧着一块胥林给他的干饼子,傻呆呆冲着棚子下那堆一个妈生的木柴发愣。

      那根黑漆漆的针还在地上躺着,张兀却不敢去捡。他悄悄低头,他那瘦如鸡爪子的手腕上系了一条黑绳,底下压着长在肉上的一颗黑痣。那痣有黄豆大小,不是天生的。据那个命他出来“挑豆子”的神仙说,倘周围有同样身怀法力的神仙,那痣颜色便会变得赤红——原话。眼下这痣还是黑得炭抹也似,那位吓人的“胥子先生”理当是肉体凡胎——

      可也没什么用,张兀本人也是个肉体凡胎,而且眼瞅着就打不过他。

      张兀心知这趟算是翻了船,然而倘要就此离去又心存不甘,只盼着等那尊拿竹条子当刀使的煞神能离开,自己也好再行图谋。针在腰间厚补丁上还别着两三根,一针只消见血便能放倒一头牛,到时候不怕得不了手。

      ——这么想着,张兀慢吞吞地拿牙磨着手里的干粮,吞刀片一样地往下吞坚硬的饼渣子。

      ——————

      刘虎儿从拉货的骡子车上往下卸粮袋子,一整天都有些心神不宁。隔壁酒楼上飘来阵阵酒菜香气,说书先生不紧不慢地将一个故事娓娓道来,只不过叫风送过来的声音已是有些不真切。

      刘虎儿咽了口口水。

      一墙之隔,于他来说已是另一个世界。

      他有时候也做梦,就梦见自己有了钱,娘能顿顿大鱼大肉,天天去得起酒楼,回家有一水漂亮的小丫鬟伺候,衣服也能一件件全是最好的料子,软得像天上的云彩。

      刘虎儿爹死得早,听说也是有功名在身的人物,只可惜命不好,没得上一官半职叫妻儿过上好日子就撒手去了,留下自家结发妻子同三两岁大的儿子两两对眼相望,坐吃山空——更甭说刘虎儿他爹压根就没能给娘俩留下一座金山银山,连他娘的嫁妆首饰都搁在典当铺典压上才将将撑到了刘虎儿能养家。

      “得了,运完这摞都歇歇脚,主家请吃饼子!”工头站台阶上喊道。

      刘虎儿摸了一把脸上的汗,咬牙又一口气扛了两袋才领了饼子,坐檐下拿过水袋子囫囵嚼了起来。这家粮油行的差事是胥子哥给这家工头牵线认识的,发工钱论天不论件,然而刘虎儿总担心自己要是偷了懒被主家刷下去,到时候自家胥子哥也不好交代。

      “你小子用不着这幅不要命的卖命,踏实干活的主家也瞧在眼里,”工头坐在刘虎儿身边,手里同样托了一块麦饼子,“到时候不要谁也不可能短了你的。”他腾出来手拍了拍刘虎儿肩膀。

      刘虎儿想着自家娘穿上新衣裳簪上新钗头的样子,嘿嘿地傻笑了一声,没做什么反应。

      工头叹了口气,站起身走了。

      谁也没注意墙角缝隙里,一条闪着乌幽冷光的尖锐节肢探了出来。隔壁茶舍三楼雅座上,一个年轻后生挑着帘观望着楼下熙熙攘攘的市井气象,不急不缓地,给自己又添了一盏茶。小二端着茶盘来去匆匆,茶舍里人满为患,却竟是无人想到与其拼桌,倒似浑没看见他一般。

      ——————

      与此同时,风栖峰。

      整整六年叫不安分的魔修烦得焦头烂额,这一日几位尊长难得有心情凑在一块摆了个小宴。虽说修者千年弹指一挥间,但烦心事这种东西持续五年和持续五天着实没有什么本质区别——多大一锅汤掉进了老鼠屎都得整锅倒掉。牵头人是叶沂几,这厮头天晚上溜到山下镇子里打了五六坛子酒,美其名曰庆贺顾师侄结丹——倘若不是正主提早几个月便下山磨砺心性去了,这话还能听起来更靠谱一点。

      ——所幸是他几位师兄师弟都挺给他面子就是了。

      “三师兄,”叶沂几示意了一下,抱着坛子对着嘴灌,“满饮此杯,小辈一个个都出息,多喝,多喝。”

      随后这位猴山山大王老实不客气地灌了自己一脖子,被法力蒸干的酒液化作白气袅袅地升起来,居然叫这猴大王沐猴而冠地带了那么几分仙气儿。

      方渊子难得没说什么,也拿着酒杯一口见了底。酒不是什么好酒,全然配不上他手里那盏价值连城的云鹤文松白玉指尖杯。这是平常贩夫走卒喝的烧刀子,十几文钱一坛,辣的很,倘若那位阑夕弟在此处,秉着安全为上的概念怕是得退避三舍。方渊子笑了笑。

      他确然是该高兴。当年他自身便称是此道少有的天才,灵药福地堆着也不过三十有二方才结丹,自家弟子竟是更胜一筹,不过二十便跨进了这一道天堑。倘不是正值这个多事之秋,他当真得张罗着给自家徒弟摆个千百里的筵席遍宴诸门同道好生庆贺一番——也就是想想,兴奋劲一过,自在惯了居风众人倒当真不一定能耐烦再同其他几门派去打那个太极。想到这,方渊子突然问道:

      “卫师弟,可知顾道到哪处了?”

      卫湖生端端正正放下手里的酒盏,微微掐动指诀。一卷玉轴豁然在大殿正中浮现,迎风而涨,眨眼伸长作三丈长短,缓缓相对展开成六七丈大小的一幅。白雾氤氲间玉轴浮雕上一只拇指大小的玄鸟发出一声清脆的鸣叫,扑扇着翅膀从玉轴上脱离出来扎进卷幅变成了一朵飞鸟形状的墨点,散开的白雾亮出一角云遮雾隐的社稷山河。

      卫湖生答:“在璞中。”

      “脚程倒是不慢。”叶沂几道,“那阑夕呢?”

      这语气随意且平常,卫湖生心神下意识随着叶沂几的话一动,待反应过来慌忙定住神念,怒道:“疯四,你有病?”

      为时已晚。

      话音未落,又一只墨玉玄鸟自玉轴上冲出,盘旋一阵找不到落脚,悲鸣着在画卷上方炸成一蓬晶亮的玉屑齑粉。如愿以偿地看了烟花的叶沂几抱着酒坛子大笑着奔出大殿,歪歪扭扭地御剑一头扎进了居风三十三重山的茫茫竹海之中。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9章 癸未(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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