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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壬午(壹) ...

  •   一个时辰后,风外峰。

      午食本是留了徐鱼微同仗崖和尚两人一齐用的,结果这两位一连两天经了居风宗“佳肴美餐”、“龙肝凤髓”的摧残,活脱脱成了一对饿死鬼投胎的无底洞,饭食一时之间供不应求,做不抵吃。这本没什么——然而楚阑夕一回头就看见自家乖乖巧巧的师侄坐在桌旁,可怜巴巴地举着筷子却一片菜叶也夹不到——

      ——《规训》起居卷第一十七条曰:食,少后长先,箸聚则却,谨以恭。
      (用餐时,少长筷子聚于一处,晚辈当避让以示恭谨。)

      几次三番,楚阑夕终于看不过去,饭后软硬兼施地把这两只请下了风外峰,并委婉地拒绝了两人离开居风宗前蹭饭的请求。

      ——修为高,所以吃多了不会涨肚子也不会撑到,于是就可以肆无忌惮地和一个孩子抢吃的了?

      自己师侄可还在长身体呢。

      楚阑夕好气又好笑,伸手揉了揉顾道毛茸茸的发顶,满腹怜爱地给自家的小可怜进小灶间做好吃的去了,全然忘记了这一只也已然辟谷、吃多了也不会涨肚子和撑到——不吃也无所谓。

      楚阑夕身后,一只小小的纸雀轻巧地避过了他的视线,灵动地扇动着翅膀,一头钻进了云影浮动的天空。

      ——————

      这一场顿悟令顾道修为上提升了一个小境界,心境也随之进益了一截,眼下只消自行调息些。青年许是忆魄尚未完全恢复,并不清楚个中细节如何,是以也未再带他凑道论会这个热闹,只带他在风外峰小筑休息。

      时过正午,天气却因着季节已然很凉了,一天中也只这个时辰能在室外坐得住。庭院中拓影斑驳尽是竹叶,顾道走了出来,将一面布氅披在楚阑夕肩头。眼前一尘一叶尽收眼底是画,而眼中人眉目入画,岁月静好莫若如是。

      小库房不大,却有一整面墙放满了书。小筑主人机巧心思,按类型在架子上刻了门类表头,拿取很是便宜。

      顾道拿的是一本话本。他同自家师叔并肩坐下,书就随手放在了旁边。风把纸页哗啦啦地翻动,露出一角火红的枫叶。

      “师叔,这是书签吗?”顾道拿起那片红叶,问道。

      “嗯。”

      顾道很早就发现了自家师叔的这一习惯——师叔爱看话本,但从没见哪一本他能读完。

      “那师叔为何不读完,可是这书写得无趣?”

      “……并非。我是……不想读完。”

      ——“……只是多愁善感了一些,看不得死生别离罢了。”

      原来是这样。看到一个美满的部分,一旦那话本中主人公离人重聚、花好月圆,他就会随手在书中夹一朵花叶,然后把它放在一边,束之高阁,再不理会。

      那一片睫子鸦羽似的在他脸上落下一小片阴影,脸上是那种顾道前几日才曾见过的、沉郁的颜色。

      ——————

      [……原来你是这样想的。]

      [原来你指尖的布条,小筑里禁灵法阵,书架上的书,乃至……全都有故事。]

      [这些故事你都记得……那,我的呢……]

      [……是不是我也不过是,你夹在纸页间的,一朵干花。]

      [——你那般心软,看不得死生别离……可不可以把你给旁人的慈悲,也分给我一点……?]

      [……就一点,然后多一点……再多一点……]

      [……我可以等的。]

      ——《密匧》

      ——————

      “……并非。我是……不想读完。”楚阑夕垂下了眸子道,“……只是多愁善感了一些,看不得死生别离罢了。”

      ——看故事不喜欢看到结局,这原主许多习惯倒是同自己一模一样。

      故事是别人的,他这个人却是自己的。在别人的故事里顶着别人的心情流泪,看似无喜无悲,心里却有个地方揪着,难过从腕脉一寸一寸地疼到足尖。

      “……可是一个故事,纵使师叔不看也会继续发展——不等人的。”顾道轻轻道。

      “……也对,”楚阑夕怔然道,“白鹿倒是比我看的清楚。”

      “师叔只不过是太心软了。”少年道。

      “……”

      “……”

      “……”

      为了补偿少年草草打发的午餐,楚阑夕中午特意腌了肉,打算给自家儿子烤肉吃。这个时节天黑得早,楚阑夕带着顾道在院中点着炭火,不得不挂起几盏气死风灯。

      早食剩下的肉包子隔了屉子在酸笋汤上煨着,那包子有小橘子大小,包成一个个肚皮圆滚滚的胖鱼,包子皮晶莹剔透,隐隐能透过包子皮看见里面粉白的馅,煞是诱人。架上肉已培烤得流油,楚阑夕拿竹夹子把一个烤得软趴趴的橘子从火上取下来,用一根筷子在半凉的烤肉上戳破果皮,黄澄澄的果浆便流出来淋了一整面。

      “师叔,我还想喝些果酒。”顾道说道。

      “果酒在小灶间南墙边上,你要喝自去取便是。”

      顾道回来的很快,手里拿了两瓶。他把一瓶递给楚阑夕,另一瓶自己拿在手上。

      “这是那颗樱桃树的果子酿的酒,”楚阑夕把果酒开了封,却不喝,只放在鼻下闻,竟已经有些微醺——并非是那普通的果子经他一双手酿成了什么珍世烈酒,实在是他楚某人两辈子的酒量加起来都不怎么样。果酒的度数其实并不高,这也是为什么楚阑夕能纵许顾道喝上一两壶。

      楚阑夕有些想家了。

      古不饥给他的批文是:千帆过后,得偿所愿。

      ——所以是不是,他还有希望回去?

      ……可是那个时候,面前这个孩子要怎么办?

      楚阑夕已经没办法只把这个世界当成一个故事了。

      ——到那时候,自己倘若当真走了,这个孩子……是不是当真如自己写的那样,会难过得肝肠寸断……

      ……可自己早晚要走。

      楚阑夕一时无语。

      头顶的星辰已亮起,明珠倾泻,光海乍破,遥映冲融着东南西北四方居风三十三重山水不绝。这情景楚阑夕已不是第一次见,却仍为这无边星河所撼,一时间杂念打沸腾作一炉滚水的心头缓缓沉了底。他望着这这片天,忽地想起了一句早已忘却出处的话来:

      ——情不敢至深,恐大梦一场。卦不敢尽算,畏天道无常。

      ……清静的日子,不多了。

      ——————

      十月廿四,申时,大衍寺。

      大殿中灯火长明,檀香的味道幽幽散了满殿,佛像前蒲团正中“大莲花式”打坐着一个中年僧侣。他闭目合十,口中颂着经文。一只纸鹤扑零零进了大殿,绕着不为所动的僧侣转了三圈。做完晚课的和尚终于伸手将这只胆大包天的纸鹤捉住,睁开了眼。

      ——这一张法笺着实有些特殊,是留影符,且翅膀上不曾留下灵纹注疏。落到掌上,纸鹤张嘴发出一声以假乱真的鹤唳,在和尚蒲扇大小的巴掌上把自己瘫成了一张白纸,一面水镜从那白纸上投出来。和尚颂一声佛号,定睛一看才辨出水镜上的人正是自家师弟仗崖,正一口一块肉地吃得满嘴流油。他吓得一把攥紧了巴掌,那水镜苟延残喘地在半空中闪了一下,消失了。

      和尚叫禅崖,是仗崖的师兄,平日里对这个师弟算是又爱又恨,爱他于佛法一道悟性通透,又恨他不守戒律清规——惯持重得体的禅崖和尚少有地在大殿里转起了磨,心急之下甚至试图拿照明的蜡烛把那纸鹤的残骸毁尸灭迹——

      好在不一会儿他就恢复了冷静,终于想起这玩意凡火烧不动,五指一搓把这祸根碾成了齑粉。

      ——罚是不可能不罚的,但要把人交给戒律僧他也是不舍得,惊魂未定的禅崖又惊又怒:“来人!”

      殿外一名大衍寺弟子应声而入,恭谨地低下头。

      “把仗崖找回来。”

      那弟子正要领命,禅崖又自说自话地抬掌止住了他:“……不妥,不妥不妥……”

      正这时又有一只纸鹤挥动着双翅闯入大殿,禅崖正心烦意乱,以为又是告状的法笺,却见那纸鹤翅膀上一个端端正正的火焰灵纹烙在注疏旁,当即变了脸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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