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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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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望又一个人独自坐在颇高的望乡台上,这已经不知道是他第几年坐在这发呆了,每天看着来来往往的鬼差引来一批又一批的鬼,无聊极了的时候就去算这已经是他们为人的第几世几轮。
地狱昏暗的日子太漫长了,长得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多大了、在这待了多久,他偶尔能想起自己曾经是很爱听这些鬼讲自己这辈子的故事,无论是快乐还是悲伤他们都能淡然叙述。只有那些第一次做人的灵魂才会寻死觅活想爬上来回头看一眼家乡,并且婆婆怎么劝都不愿喝下一口孟婆汤,不过这些年,这样的灵魂几乎不存在了。
后来,他就不去听了,因为怎么听,都不是自己的,就连讲故事的人在讲完那些让他动容的人生多情后,自己都不记得了,只留他独自神伤。
孟望搓了搓手指,看向奈何桥,那里陆陆续续有白色的魂飘来,但更多的是虚弱残破的魂体,他们显然刚受过狱罚而来。
是啊,作为人,哪有一辈子无恶念、行善事的呢?孟望理解他们,所以面对他们一视同仁,甚至有些还是能与孟望说上两句话的熟面孔。
“婆婆,能否赏我一口汤?”说话的这个鬼嗓音沙哑,蓬头垢面,十分虚弱。
他是被牛头马面拖着两只胳膊来的。
闻得此声孟望终于挪动了脖子朝下看去,此鬼周遭已经看不出一丝白光了,倒是缠绕着丝丝黑气,连孟望都有点看不清楚他的面庞。
好久未见这等穷凶极恶之人了。
牛头马面停了下来与孟婆颔首打了招呼,又拖着那鬼往前走去。
“求您了,给口汤吧!”那鬼语气稍急了些,肢体也有些挣扎。
孟望在这几百年,见惯了形形色色的鬼,无论是善、恶,脾气软的还是脾气急的,一旦走上这奈何桥便是往事看淡、谦恭有礼的模样,真真是人将往生,其行也善。
像这种的甚是少见。
马面没想到他会挣扎,差点松了手,皱了皱眉将漆黑的大圆眼珠斜向他,口气却还是平静的,“阎王饶过你的舌头已是莫大恩惠,你要铭记。”
“小人省的……也知错,只求忘了这罪极的一生……”那鬼垂首,珠大的雾气一颗一颗从眼里掉到地上,然后消逝,孟望想着他一定是在阎王那受到了极为可怕的教训。
大锅边的孟婆朝孟望伸了伸手,孟望赶紧一个利落的翻身跳下望乡台,大红的薄衫划出优美的弧度,像一团火焰落地。
孟望从一旁捡起孟婆的鸠杖递到她手里,她拄着手杖慢腾腾地走到那鬼面前,凑近好好打量了一番,但孟望知道,婆婆其实站的再近也是看不清人眉目的。
“恶鬼哭还真是少见。”婆婆慢悠悠的开了口,她剩余的几颗牙齿在干瘪的嘴唇间若隐若现。
“你几世作恶,已被十殿阎王打入畜生道,何必再喝我那一碗汤。若是喝了,沦为畜生仍不改,该如何?”孟婆边说边往回走,孟望瞧着那恶鬼落寞样撇了撇嘴,也跟在婆婆身后。
那鬼好半晌说不出话,任由牛头马面直接将他带往彼岸花深处另一条黑漆漆的小路。
“婆婆,我出去看看。”孟望替孟婆给面前的鬼盛了碗汤,然后撩下大勺一只手提起火红的衣摆抬脚就逆着那些鬼来的方向而去。
婆婆等他走远了,看着这鬼放下空碗,才慢慢道:“你命好,这碗可是他给你盛的。”
只要他还在,你就会永远忘记前几世所有的苦痛。下辈子,不求一生平安喜乐,也必定大富大贵。
这鬼冲孟婆缓缓作个揖,便前去往生了。
孟望穿过彼岸花丛,沿着阴冷的奈何桥慢慢走着,不少面熟的鬼都停下与他颔首示意,他也一一点头回应,直到停在桥头。
再一步就踏出忘川地界了,前面便是众鬼受刑的十殿。
孟望仅仅身着一件单薄的红衫在这凉意里站了好久,虽说人这一辈子不可能毫无恶念,但孟望还真就见过,百年来第一人。他就在等这么一个人,一个周身雪白、与众不同的人。
“小孟官。”
孟望站直身子看着来人,哦不,严谨点说,是一只鬼。
“齐生。”
“小孟官,与你说了多回了,一世姓齐不代表世世姓齐。”
这齐生真真是通体散发着白色的幽光,白到连孟望都无法太过于接近他,不过他身材挺拔,貌相也生的实在精致,虽然气质温和,整个人却略显英气,倒像个挥斥方遒、统领千军的将帅。
“今世还是书生吗?”
“不想入仕便随了家里,做了个商人。” 他边说边踏入奈何桥。
孟望火红的衣摆一转,与他并肩。
“齐生”,他盯着齐生的侧脸瞧了一会,又开口问道:“你的子女怎么样了?”
这齐生似是听见了什么好玩的笑话,终于偏头看了他一眼,但是孟望与他相比实在有些瘦小,齐生不得不低点头,饱含笑意地对他说。
“他们看起来应该比你年长多了,如果有的话。”说完还伸手拍拍他的发顶。
是吗?
“别拍了,还有鬼在呢。”孟望微微一躲像是怕被他拂了面子
“哈哈哈哈好好好,小孟官。”
啧,这满眼笑意的样子,让人看了真……
奈何桥说短不短,足够独自走来的鬼回忆完他们的一生。说长却也不长,孟望两人你来我往几句话的时间也就走到了。
“这次喝汤也要闭眼吗?”
“我以为你该清楚了。”
齐生又笑了,乖乖闭上好看的双眼,默默数着数。
约莫数到陆的时候,有人递了一碗汤来,说了句:“这次的汤是‘挽’,取‘挽回’之意,烦君一路走好。”
他毫不犹豫的喝下了一大口,睁开了眼,“仍是未习惯闭眼进食。”
“与我这边来吧。”孟望的语气不像之前那么热络了,平淡了许多。齐生也不介意,只当他在尽引渡人的职,慢慢的跟在他身后。
这小孩什么都挺好,就是背影看起来太单薄,原来还好,只是这几次见就觉着他周身的红光都有些虚弱黯淡了,独自一人走着总显得孤独又寂寥。
齐生负手想了想,两三步走到他身边,孟望却停下了脚步。
十步之外是一个比齐生还白的刺眼的结节,在这暗处散发着光芒,看起来十分虚无。
“去吧”,孟望朝他垂了垂首,“望安。”
齐生点点头,抬脚向前,孟望就这么站在原地看着,看着他即将踏入那结界。
“对了,”齐生突然转身,“我今生姓言,家中老二,下次相见可别叫齐生了。”
孟望还是这么看着他一动也没动,火红的衣衫连颤都没颤一下,齐生踏入结界的时候也不知他是听见了还是没听见。
齐生的最后一点衣角也穿过不见了……结界表面如波澜涌动,直至平息,孟望才转身,招待完老熟人却连走也懒得走了,挥挥衣袖又坐回望乡台上。
“送走了?”孟婆终于得空停了下来,抬头看着孟望。
孟望抬一抬手指,在孟婆的腿边幻化了一个小巧的木藤椅,然后漫不经心问她:“本来动动手指的事,你非要亲自为这些鬼盛汤,他们会对你感激不尽吗?”
“我本就以引人轮回,使之忘尘而存在的,不经手还称什么引渡人。”孟婆扶着她的鸠杖小心翼翼的坐下去,这些年越发能感觉到身体沉重,明明不是凡人,却突然也能感觉到凡人对死亡的忧虑。
孟望亲不自禁摸了摸自己的心,那我又是以什么存在的呢?
“就像你,每次他的轮回路不都你亲自引的,且为何喝汤要闭……”孟婆坐好后继续对他说教,却被孟望打断了话语。
“婆婆,就快了,马上你的身子就会好的。”
“……”
“快了,你再给我一百多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