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遥不可及的你》段媏

5、“十”是一个孤单的数字

　　医院的妇产科室来来往往许多家庭，见证了最宝贵的生命诞生于世，林予恩特地在常去的花店定了一大束红雪山玫瑰，粉红的花色能带给人甜蜜，最配这样温馨的时刻。

　　“小林啊，你的花真好看。”老板娘笑脸盈盈。

　　林予恩说了些客套话，又叮嘱老板娘要照顾身体，老板娘年轻的时候也是王牌律师，实乃巾帼不让须眉，一奋斗就忘了自己的家庭，前几年老板从别的律所独立，事业渐渐有了起头，老板娘开始意识到自己内心好像有什么空荡荡的，这些年才觉得或许是少了一个孩子吧，于是和老板商量着，终于在三十五岁的年纪有了自己的第一个宝宝，林予恩很想问她，有了孩子后会不会影响工作，会不会觉得自己力不从心，甚至会想改变自己的生活方式呢？想了想还是不要问了吧，老板娘的神采了然如此。

　　林予恩不打扰老板娘继续休息了，退出来后看到墙面上的孕期注意事项和一幅幅宝宝照片，疲惫的心里突然感觉暖暖的。

　　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林予恩竟然不自觉地打了一张单子，她想检查一下自己的身体，等到挂号单被递到手上的时候，她才恍然惊醒。打都打了去看看吧，就当做个体检，林予恩疏导着自己，经过一系列的检查后，医生脸上虽然很平静，可是她很清楚，身体的某个机能要比自己想象中的还要糟糕。事实确实如此，当医生开口之后，从未有过的冷意贯穿了她的全身，不过只要好好调理，能把身子调回来，怀孕的几率还是有的。

　　“怀孕的机会还是有的。”林予恩自顾自说。

　　林予恩整个人的精神状况都不太好，迷迷糊糊地就回到了家，电梯门刚开，有个女人就在她家的门口抽着烟。

　　是上回那间公寓见到过的孩子，还是那眼秋水，还是那浓密的波浪卷发。

　　“您好，我是金敏敏。”女孩伸出那双一捏好像就会碎了的手。

　　林予恩没有回应她，直接开了门，也没有赶她走：“你要喝什么，咖啡，花茶，饮料？”林予恩没有表情地把自己的包放在了架子上。

　　“是Prada的新款啊！”女孩带有一丝嘲讽的口气拿起了刚刚被放下的包。

　　林予恩没有理睬她，心里很是平静，好像这一天迟早会来，不过是早点或者晚点。

　　金敏敏就像是女主人一样不客气地直接坐在了沙发上，甚至还招呼林予恩坐下。林予恩坐在了她的侧面，等着她的“演讲”。

　　“我不知道你有什么能耐，竟然长成这样还能留在仇哥身边，仇哥是爱玩，一个接着一个，不过只要我发现一个我就碾死一个，我就是这样一个人，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林予恩走向了冰箱，拿出了一瓶盐汽水，喝了几大口。

　　“你听到了吗？”金敏敏对着林予恩的背影喊道。

　　林予恩喝完又不紧不慢地走了回来：“这样，你就拥有他了吗？你发现一个就碾死一个，可是你碾死一个还会有另一个啊。”林予恩柔声细语，这一句话听上去明明一点攻击力都没有，却好像每个字都带着刺，不仅仅是说给金敏敏听，也是说给自己听。

　　“你果然有点手段，说话挺能抓关键词啊，你说说，你们是什么认识的，怎么搞上的？”金敏敏眯着眼睛说。

　　林予恩就像是没听到她说话一样，直接问：“你们在一起多久了？”

　　金敏敏立刻带了几分骄傲和得意：“今年一过就三年了！”独自回味了一会才反应过来：“我问你话呢，你老实回答。”

　　“三年，算是一段很长的时光了，他那么多人里面，长长短短的，我知道的一部分人里，你是最长的了。”林予恩用手抚了抚自己腿上的灰，其实哪里有什么灰，“应该没有更长的了吧，三年前就这么玩了吗？”有点像是在问自己。

　　金敏敏有些不明所以。

　　“如果我在第三年的时候能够和他就这么断了的话，我现在就不会在这里被你劝退了。”林予恩说着，忍不住地笑了起来，虽然这一笑十分淑女。

　　“他对你很好吧，三年的话。”感情应该也有他们之间的三分之一那么多吧，不，感情的浓度应该是和他们在大一的时候差不多。

　　“他当然对我好了，宠着我，给我房子车子，床上说的甜言蜜语比太平洋的水还多。”这句话里掺了多少假金敏敏心里很清楚，不过她需要在这个镇定的女人面前放点小招。

　　“确实，他虽然爱玩，不过甜言蜜语总是少不了的，爱撒娇，有的时候很温柔，有的时候—”有的时候很暴躁。林予恩抬头看着她。

　　金敏敏被这道眼神给吓了一跳，绝望而孤独的眼神。

　　“上回你去我家，我就能看出来你们之间的关系不一样，从摄像头里看到你开的车，我一看就知道，是仇哥送你的吧。后来我找人打听了一下，仇哥身边的人嘴巴太硬，不过没有什么是钱解决不了的，终于被我撬开了一张嘴，问出你这号人物，这次有机会找到这来，看着房子也不大，一点都没有仇哥送我的好，上回你去过，从外面有没有看一眼，里面装修好不好看。”金敏敏试图让她崩溃，哪有一个女人听到这些还不发急的。

　　“我这号人物你了解了多少，如果被你撬开的那张嘴很了解我们之间的事，你进门就不会问我和他什么时候搞上的了。”林予恩对这位小姑娘表示无奈，她还很年轻，为什么不去找个能给她真心的男孩子呢，想到这，又觉得自己可笑，她也得到过某个人的真心，现在不离开是因为自己老了吗？

　　金敏敏气得胸口上下起伏，以往她收拾了很多贱货，这次的真他妈难缠，金敏敏猛地站起来给了林予恩一个巴掌。

　　林予恩几乎是懵住的，等反应过来的时候，立刻拿起了桌几上的花瓶往金敏敏的脑袋上面砸去。

　　这是她平静的二十七年人生里第一次像一个泼妇一样和人打架，而且打架的原因还是打小三，如果被她圈子里的人知道了，她该是多大的一个笑话。

　　此时的门铃正好响了。金敏敏捂着自己的脑袋跪在地上哎叫，林予恩打开门，史健进门的时候几乎都被吓得快晕过去。

　　“你来得还算快。”林予恩说。

　　“你一发消息我就动身了。”林予恩在金敏敏进门的时候就给史健发了条微信。

　　“把她带走吧。”林予恩还是那么的平静。

　　史健立刻过去搀她，金敏敏被她吓得四肢发软。

　　林予恩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很久，脑子里全是嗡嗡嗡的声音，根本就不能聚焦精神思考，自己变得有点不像自己了。

　　仇羡予知道的时候已经很晚了，给林予恩发了条消息解释，但是没有回来。

　　林予恩看着这条几乎是承认自己行为的解释，心口疼得厉害，虽然尝试着用拳头捶打，可是心口还是被堵住了，林予恩甚至觉得再这么疼下去，自己可能会死在家里。

　　金敏敏是个跋扈的、无所畏惧的女孩子，仇羡予都能和她过三年，可见自己这种类型或许根本就不是他喜欢的那种，金敏敏说长成这样也能留在仇羡予身边，林予恩觉得有些好笑，自己虽然算不上惊艳，可是从小大到大，都不至于被人说丑吧，更何况还有很多人说她长得干净标致。仇羡予为什么还把自己留在身边呢？估计是旧情拖累了吧。

　　旧情真的是件很无赖的东西，平白地锁着一个不再爱你的人，两个人之间因为相爱在一起，不爱应当理所当然地分开，怎么能因为一点过去的情分束缚彼此到现在。十年的时间里，有几年是因为爱，又有几年是因为为难，仇羡予明明传达的明明白白，都是自己在自欺欺人罢了。

　　四年前，仇羡予第一次出轨的时候，林予恩大清早就收到了他满怀歉意的电话，他喝得酩酊大醉神志不清，稀里糊涂地和一个不认识的女人上了床，而自己却懂事地原谅了他，“没关系，这不是你能控制的。”

　　从那次开始，以后再发生这样的事，就连发火的资格也没有了。仔细想想，那可能不是他第一次出轨，只是在婉转地告诉自己：“我不再爱你了，你能主动和我提分手吗？”所以即使今天闹成这样，他也不会回来。

　　第二天，林予恩独自去了医院。无论如何，自己把她打得太重了，应该道个歉。金敏敏看到林予恩的出现有些惊讶，不过很坦然地接受了林予恩要帮她报销的医药费。

　　“没想到你的品德还挺高尚，是个老实人，打人一定会负责的那种。”金敏敏冷言冷语。

　　“你们做的时候戴套吗？”云里雾里的一段话搞得金敏敏很尴尬。

　　“戴啊，当然戴了，不戴出事了怎么办！”金敏敏觉得这个女人好像是个神经病。

　　“哦，你好好休息，我走了，后续治疗还要用钱你就打我电话，这是我的名片。”

　　“你是一个律师？”金敏敏不敢相信地问。

　　林予恩没有再回答。

　　仇羡予回家之前，心里还是很慌张的。这些年玩的女人没有一个的胆子敢像金敏敏这么大，以前只是觉得这样的女孩有意思，整天变着法的有新乐趣，在床上也像个妖精一样，所以一直把她留在身边，却没有想到给自己留了一个祸害。仇羡予拎着好几个购物袋进门，林予恩正在书房看案卷。

　　“小恩，你看我给你带什么好东西了！”仇羡予把手里的东西放到了桌子上，讨好似的一一打开。

　　名表，项链，化妆品——

　　林予恩强压内心的波动，挤出了一个微笑：“谢谢你，我很喜欢。”

　　仇羡予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转眼就跟没事了一样，走到林予恩的身后，环抱着她，两个脑袋相贴，读着林予恩手里的案卷内容。书房明晃晃的灯光下，男人从背后搂住女人，你读一句，我读一句，是一场多有诗意的伊甸园神话。读着读着，仇羡予就不再老实，唇齿在她的脖颈间磨蹭着。

　　在书房缠绵厮磨了许久，仇羡予将林予恩横抱到客厅的纯白色毛绒地毯上。

　　林予恩推拒着说：“我不想吃药了，你能不能——”

　　仇羡予好像没有听到一样，依然不管不顾地行动，林予恩没有放弃，又说了两遍，仇羡予无奈下紧皱眉头，在她的额头上吻了一下：“这样的话，会很不舒服，感觉很不好。”

　　林予恩觉得自己听到这句话应该会嚎啕大哭出来，可是眼角除了因为疼而滋生的几滴泪珠，竟然什么都没有；心里是异常平静，即使是没有风的吹拂，湖面都会有细细纹理，可是她的心水没有，像一滩死水。

　　所以这就是为什么我长成这样还能留在仇羡予身边的原因吧，从前是喜欢，后来是舒服，现在是无奈。

　　仇羡予大早就被人接去拍杂志了，新年一过，这期杂志就会发出来，可见主编对他的认可。

　　林予恩起床后仔细看了看这间住了四年的公寓，这件公寓算是仇羡予送的吗？虽然自己也算是还了这四年的房贷，可是首付是仇羡予出的，才还了四年，应该算是仇羡予送的；鞋柜上的车钥匙，那辆路虎确实是他送的，还记得当时推辞了很多次，仇羡予就是不肯收回去；保险柜里的首饰三分之二是仇羡予送的。还有什么呢？交往得久了，就是这点不好，会分不清谁是谁的。摸索了一个上午，林予恩大概整理出了一些思绪，她拿出了计算器。

　　“自己这四年的房贷就算是交房租吧，虽然房产证的名字只有我一个人，不过算得清清楚楚比较好，找个时间去办理一下过户登记；车子转卖后还差多少钱就补多少；首饰全是现成的，没有太大的价值损耗，不拿走就好了；他送了不少衣服包包，虽然没怎么用，可这些是消耗品，应该把钱都补上，可是我也没赚多少钱，羡予我就给你留五十万吧，不要嫌我小气，我赚得肯定不如你多，你多多包涵；生活日常开支水电都是我出的，不过几乎都是我用的，你也不常回来，放心，我不会讹你的钱；还有一些小零碎我就不算了，再算下去的话，不知道要算多久，会算得眼睛疼的。”林予恩自顾自地对着草稿纸说。

　　梳理完了这些财产，林予恩长呼了一口气：“也没什么，挺好分清的嘛，专门打离婚官司的李律还说算这些共同财产每次都让他算得想吐血，就会唬人。”

　　林予恩本想在仇羡予回来的时候就和他当面提搬出去的事，有些东西需要正式一点，当面说清楚比较好。可是仇羡予拍完杂志，直接去欧洲参加综艺录制了，这次综艺需要长期留在欧洲。那边的工作人员说想做一期特别的节目，让嘉宾在国外过年，观察他们之间的温情和对祖国、家乡、亲人的思念，也就是说仇羡予最晚要到年后才会回来，不过这样也好，越到年前，法院堆积的案子办得越多，她就更忙，办理财产转移手续，找新房子也要很久。

　　仇羡予离开之后，林予恩又找了一家中医馆，请了一个老中医来帮助自己调理身体，虽然她并不急需一个小孩，说不好听点，她现在连个男人也没有，怎么可能想得到小孩子；不过一个女人应该有选择生育的权利，等她到了三十五岁，没准也会有老板娘那样的想法，未来也会有一个像简静一样幸福的家庭；也有可能一辈子从喜欢仇羡予这件事里走不出来，了了一生就此度过。

　　这个寒冬一过，明年开春时分，我和你相识相遇的年数还是大于十小于十一。现在做这个决定还不晚，“十一”是两个数字，而“十”孤孤单单得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