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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儿子呀,只怕你平生难平夙愿!”陈氏递给他一块布缎,掷地有声地说“你看,这是她临危时的血书,字里行间全是坚定与执守,她是一座千年不化的冰山,你永远也不可能让她融化,成为涓涓溪流”
陈云龙摊开来看着,口中默念着“生如原上草,去如寒夜星,欲与君偕手,直上九重霄!”
“啊——”他再也看不下去了,勃然大怒着,就要将它扯个粉碎。
“这样有用吗?”陈氏道“她是一个贞节烈女,而你,却是一个痴郎旷夫呀!”
母子俩不欢而散,隔阂由生。
闲时,看庭前花开花落,望天边云卷云舒,整整两个月,涟青都困守在这雕梁画栋,飞檐斗角里,因为身体的缘故,她无法自如行走,每隔几天就让绿珠做着信使,与征同帆互递着消息与近况。
栀子又伸展出花蕾了,池子里一片袅娜,又是不觉已是梧桐荫荫的季节了。
在她可以一如往常地走动时,陈氏与家中女眷一起去寺庙还愿,为琼玉祈福,陈云龙全心经营着药栈,也很少来望星楼了。
那一天,风和日丽,树木稀疏,云儿高堆,在阿诚的掩护下,两个人宛如脱缰的野马,出笼的茑雀,自由自在地晃荡出了陈府。
来到瘦西湖边,征同帆早已伫守在岸,等候多时了。
绿珠适时地退下,去往近处游历赏玩了。
波光粼粼的湖岸边,青草葱葱,游人如织,湖面上金光点点,画舫只只,帆船艘艘,高空中,五颜六色的纸鸢占满了云端,堤岸边,柳丝依依,繁花似锦,让人如痴如醉,迷乱成狂。
两个人,静静地站在湖畔,彼此十指交握,彼此在对方的眼神里读出自己,彼此心悦诚服地,欢乐满怀地。
阳光在他们的全身镀上一层金色的光环,好温馨好浪漫,好美好美,美如画,美如诗,美如词,美如乐。
“涟青!”征同帆轻触她的发鬓,柔语道“你的腿好了吗?还痛不痛?要不要坐下来休息一下!?”
她轻轻地摇摇头,握着他的手更紧了“同帆,好想就这样看着你一直到老,我不会再做傻事了,不会再轻易地自寻短见,因为我是那么地爱你,我舍不下你,抛不下你啊!”
“涟青!”他拥她入怀,感慨地说“你又在生死之间徘徊了一次,现在想来我都有些后怕,我真想永远的抱紧你,让所有的风霜雪雨都让我来承受吧!”
“不!是我们一起承受!”涟青抱着他宽阔的腰,眼神娇柔而梦幻。
“涟青,我们不要再受着相思之苦了”征同帆说“明天,在瘦西湖畔,我们一起离开苏州吧!”
“明天!?”涟青抬起头,不安地说“你决定了吗?你都计划好了,那么爹娘那边你都安排好了吗?”
“说实话,我有个万全之策,事实上,今天早上我已经派人去杭州,将老爷夫人迁往别处了”征同帆说,两眼闪烁着智慧与迷人的光芒。
“可是,爹娘会这么做吗?那可是他们的故居呀,而且,如果他们知道一切都是你的安排,他们恐怕”
“你放心,我已授人收购他们的田地房产,以三倍的价钱出资,他们不会有所怀疑,何乐而不为呢!况且,当年因为我的事情,他们也是心存危机,只怕有一天我会寻了去,早走早好,也是他们的正中下怀;你不用太担心,太顾虑,今晚好好地睡一觉,准备妥当,明日此时,此地相聚!”
“我相信你会把事情办得滴水不漏地,只等日后再去向爹娘解释,求得他们的原谅吧!”涟青说,兴奋异常地“我什么都不用准备,只要带着我整个人,整颗心就够了!”
“涟青!”征同帆吻下去,是长长久久,细细品位了。
两个人就这样边走边说地,在浮桥上,柳荫下,亭台内,处处有他们的身影与笑谈。
时光总是不尽人意,夕阳已至,湖水默默,啊!明天,是自己崭新而重生的一天了。
涟青思绪难平地走在院子里,绿珠伴着她,也是紧张兮兮地,连大气都不敢出。
“少奶奶!”常妈像个幽魅似地,从树枝间探过头来。
“啊——”涟青吃了一惊,面无血色地说“常妈,怎么是你!?你在做什么啊!?”
“哦,栀子花都快开了,我来剪些花苞,放到老夫人屋里去”常妈转动着眼珠说“少奶奶,你又在逛花园了?”
“常妈!”绿珠笨拙地开口道“是啊!是啊!我们先走了,你忙吧!”
两个人一前一后地往前而去,常妈对着她们的背影,嘀咕道“这件事非比寻常,我还是去禀告老夫人,才妥当些!”
陈氏仰躺在竹椅上,闭目养神地,丫头们在她身边轻轻地扇着风,细心侍候着。
“老夫人,我回来了!”常妈捧着一大把栀子花枝,笑着说“您看,这花苞好多呀,开起来一定很香,到时候整个房间都是香气扑鼻的呢!”
陈氏嗯了一声,吩咐丫环去用清水养起来,尔后又闭上眼,清心淡然了。
“老夫人!”常妈凑上前道“还记得上次我向您提起少奶奶的事吗?才只开了个头,因为三姨娘的喜事就被打断了,我想,现在还是向您全说了吧!”
“我还是不听了,听了也只是增加困扰”陈氏眯着眼说“云龙为了她,与我可以说是剑拔弩张,一触即发地,我不想让母子失和,你也免开金口吧!”
“老夫人,不是我多事,而是这件事非同不可,我怕现在不说,到时候您会怪我没提醒您啊!”
“有这么严重吗?”陈氏好像也意识到了什么,从椅子上直坐起来,谴散了下人,只留下常妈,睁着一双雪亮的眼睛问道“你都知道些什么,尽管说,不要欲言又止,吞吞吐吐地”
“是这样的老夫人”常妈说“你有没有发现,自从府里来了那位浙江客商,到他走后的这一段时间,少奶奶都怪怪地,好像有什么地方不对头”
“常妈,是你太多心了”陈氏缓了一口气道“那浙江客商只是让她有些念旧,有些移情罢了,也没有什么大罪大错,这点小毛病我早就心知肚明,见怪不怪了!”
“只怕有些事,老夫人是看不到也想不到的”常妈咂着嘴说“事实上,少奶奶的变化还不止如此呢,记得有一晚,我从老夫人房里出来,路过望星楼,忽然看见院子里有个人影,而且还依稀听到了一个男人的声音,可是我一进去,人就不见了,少奶奶和绿珠在院子里,神色不自然地说,是珠钗掉了,可是我说,珠钗是在她头上戴着啊!她马上又改口说,是耳环掉了,我问有没有人,她们却说是大树,是猫在叫,可是我明明听到是一个男人的声音了”
“常妈,有这种事,你怎么不早说!?”陈氏站起来,严厉地说。
“哎呀!老夫人,那晚我也真的看不太清楚,只怕是看错了,听错了,冤枉了少奶奶”常妈道“后来呀,在你们为那客人饯行的席间,少奶奶与那客人的眼底眉梢,似乎都有意无意地含情带意,我是个局外人,我看得很清楚;当时我很纳闷,也不敢乱开口,生怕少爷不高兴,我敢肯定,他们之间一定有着不同寻常的关系,我是过来人,我能敏锐地感觉到”
“常妈,你该死!”陈氏大喝道“你这样胡乱造谣,还嫌陈家不够乱吗?你是何居心!?”
“冤枉啊!老夫人!我所言句句属实,否则天打雷霹,不得好死!”常妈涨红了脸,指手向天道“不止是这样,以后在大清早,我也无意中碰到了她们,她们说是出来看兰花,当时我有些疑惑,也没有往深处想,再有一次,我们去瘦西湖游玩,我早些回来准备点心,又遇到了少奶奶,她解释说是在逛花园,可是看她的神情,一点也不像是要逛花园的样子;这真是奇了怪了,可我毕竟是一个下人,也不敢多作盘问,于是我就走开了,类似的事情我都记不清了,就在刚才,我在院子里,少奶奶和绿珠一副急急忙忙,心神不定的样子,好像有什么心事似的,我一开口,少奶奶吓得脸都变样了,绿珠更是支支吾吾,行为古怪,老夫人,我有预感,陈家要出大事了!”
“常妈,你为何到现在才说,啊!你的忠心耿耿都到哪里去了?”陈氏抓着她的手,责骂道“事出有因,其中定有蹊跷,常妈,你现在马上派人去各个客栈查访,看有没有刘连这个人,不要让少爷知道,快点去办!”
“老夫人!?”常妈云里雾里地说“客商不是早就走了吗?怎么会还在苏州呢!”
“哼!这就叫遮天敝日,掩人耳目”陈氏冷笑道“看来那位客商来头不小,绝非一般,我倒是看走了眼,低估了他,今晚你就守在望星楼,有什么风吹草动,立马通知我!”
常妈领命而去,陈氏心涛暗涌地想“这个女人,到底有什么秘密,那客商以重金迷惑云龙,是何用意?仔细想来,这内中的文章大着呢!云龙,看来为娘的又要为你息事宁人,操劳整治了”
一整夜,望星楼都是灯火不息,彻夜不灭地,清晨,薄雾晨蔼中,涟青与绿珠开了门,一起走到后院去了。
常妈没有跟上去,而是折转身进到望星楼,翻箱倒柜地,希望能找到什么蛛丝马迹,证据破绽地,她搜到一个缕花的匣子,外面上了锁,她心里已明白了八九分,带着它,去向陈氏邀功了。
打开匣子,里面是一幅画,纸张有些泛黄,但五官依然清晰可辨。
“哎呀!老夫人,这不就是那位客商吗?”常妈大叫着说。
“哼!”陈氏把纸张攥作一团,恼怒地说“这可真是阴魂不散,藕断丝连了,云龙,可怜你还被蒙在鼓里呢,就让为娘的去代你除害吧!”
从阿诚那边回来,涟青、绿珠才一跨进望星楼,大院的门就紧紧地关闭了,两人一阵寒战,焦虑不安地上得楼去。
陈氏静坐在桌前,虎视眈眈地注视着她们。
“娘!”涟青伸了伸脖子,有些发虚地说。
“你看这是什么!”陈氏把画扔给她,眼底尽是敌意与憎恨。
涟青轻轻地打开来看,顿时花容失色,头脑混沌了。
“说!他是谁!?他是浙江的客商呢,还是你的情夫!?”陈氏道“快说!”
“既然娘已经知道得一清二楚,为何又要多此一问呢!”
“那么你是默认了,很好!”陈氏道“我不会把你怎么样的,因为我要放长线钓大鱼!”
“啊!不!娘!请你处罚我,对付我吧!不要去伤害他”涟青慌乱地说,娇弱无依地。
“老夫人,您想想,小姐留在陈家是您的困扰与烦恼,为了姑爷,为了全家着想,您何不成人之美,让小姐离去,让有情人终成眷属呢!”绿珠大胆地提议道。
“哼!放了你,可让你称心如意了,不错,你确实是我的心头大事,不过,我们陈家家有家规,你如此私相授受,牵扯不清,你把陈家置于何地!?”陈氏教训道“你放心,我不会再挖空心思地对你妄下手脚,我要让你痛苦一辈子,内疚一辈子,让你永生永世都不得翻身!”
涟青被收押在后厅,一直跪了整整一天,陈氏在一旁训训有词地,厉害得不得了。
“你给我好好地跪着,好好地反省请罪,列祖列宗都在这儿看着你,盯着你,倘若你心诚不灵,心有杂念,哼!你就等着祖先的惩罚与诅咒吧!”
涟青安安静静地跪着,对着那一排排,一座座的排位,寒意陡生,震颤不已地。
陈氏走了,房间里香烟缭绕,云雾升腾,空气混浊不清,让她害怕莫明,恐惧丛生了。
绿珠被常妈关在一间杂货屋里,倒是相安无事,远离责罚了。
一天一夜过去了,涟青没有来,又是一天一夜过去了,涟青还是没有来,征同帆在湖畔望穿秋水地,就是再镇定再冷静也沉不住气了,第三天晚上,他再一次,单枪匹马地翻墙入府,去得望星楼。
望星楼里,灯火光华,静如往常。
征同帆在院外久唤未至,心意难平,他奔进楼内,在每一个房间寻找着,轻喊着“涟青!涟青!你在哪里?我来了!我是同帆啊,涟青!……”
转到楼上,他惊喜地看到一个人影,那人影在灯光下摇曳不明,那不是一张年轻艳丽的脸庞,而是一位老妇人,此刻,她的双眼是寒光闪闪地,她的脸是幽暗无常地,她的表情就像具死尸、夜叉、鬼怪、精灵,阴森恐怖而过目难忘。
“浙江来的客商!?刘连!?哼!或许我应该重新来认识你”陈氏鄙夷地说“撕开你的面具吧,告诉我你是谁,是涟青以前的情夫吗?那个下人,长工,奴才!”
“我是征同帆!”征同帆说,目光是锐利而坚韧地“老夫人,这就是我的真实身份”
“好极了!这才是你的庐山真面目,是不是?”陈氏大拍桌子,叫道“你好大的胆子!你把我们陈家当什么了?由得你来去自如,欺骗隐瞒,五年前,涟青因为你而嫁入陈家,五年后,你又卷土重来,兴风作浪吗?你要做什么?来破坏陈家?骚扰陈家吗?还是要报仇?说!”
“老夫人,我没有你想像的那么狭隘与盲目”征同帆说“我来,只是想带走涟青,还请你成全,我将感激不尽,终生难忘!”
陈氏站起来,面目狰狞地说“你们真是不得好死!你们这一对狗男女!五年了,你们让我的儿子痛苦不堪,烦恼重重,你们是罪魁祸手,养虎为患了,你以为,你还能全身而退吗?”
“既来之则安之,算我百密一疏,落到你手里”征同帆风度不减地说“我甘拜下风,不过,还请你让我见涟青一面,要凌迟,要五马分尸,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你就是死一万次也难消我心头之恨!”陈氏道“哼!我会让你上天无路,下地无门,生死不明!”
当晚,征同帆也被一同关进了后厅,两个人又是患难与共,甘苦同担了。
“涟青,他们有没有把你怎么样?”征同帆抱着她,心痛万分地说“我来迟了,我让你受苦了!”
“同帆,为什么你要来?为什么你这么地没有耐心?”涟青说,泪光闪闪地“现在东窗事发了,我们都已沦为阶下囚,我们再也没有希望,没有未来,没有明天了!”
“天无绝人之路,涟青,你害怕了吗?后悔了吗?”
“你不该这样问我的”涟青说,泪下如雨地“与你在一起,哪怕只有一时一刻,也胜过人间无数了,同帆!不管明天是怎样的局面与形势,我永不妥协,永远与你共存亡”
征同帆拥着她滚下泪来,这一刻,生死全都置之度外,一切的危险困难都那么地无声无息,烟消云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