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雷阵雨》而尔儿

4、京城竹子 时微是喜欢

　　竹林里最不缺的就是竹子。
　　但时微却是这片竹林里唯一的竹子精。她也不知道自己从何而来，就只记得那天，睁开眼迷瞪瞪间看见一个少年，倚在对面的竹子上，撩着青衫慢悠悠地吟了句：“竹深树密虫鸣处，时有微凉不是风。”
　　凉意瞬间从上而下，驱散了头顶的热气，时微忍不住抖了抖身体，叶子哗啦啦落下，只见对面少年略感诧异：“咦，怪也，竟跟听懂了一样。“话落蹭地站起，饶有兴趣地围着时微转了几圈。
　　时微懵懵懂懂，也不明白这人到底是要做什么。
　　少年伸出手，在光滑的竹干上摸了摸，时微倒也没觉得害羞，就觉得好痒，弄得她的叶子又哗啦啦往下掉。
　　少年挑了挑眉，又转过身摸了摸旁的竹子，嗯，纹丝不动。于是，他又转回来瞧着时微，皱着眉头，目光专注。
　　时微被少年看的大气都不敢出，虽然才刚刚生出意识，但也本能地知道这个时候需要隐匿。时微瞧了瞧旁的竹子，也有模有样地伸长竹梢、向前微微倾斜。
　　少年白玉般的脸靠的有点近，湿热的呼吸有节奏地喷洒在竹干上，时微觉得自己的呼吸也乱了，一不小心红了竹干，竹叶也从四面八方而来，淹没了少年半身。
　　少年哑然失笑，一边扒开周围的桎梏，一边自言自语，又像是对时微说：“真是可可爱爱”，伸手指着五六步远的一棵竹子：“你之前站的笔直，现在又学旁的竹子往前倾，你再看看那棵挺拔的竹子，又不是所有的竹子都是斜的。“
　　时微一听，咻地站直，听到少年清脆的笑声后，又觉得后悔，感觉少年说啥它就做啥，有点傻。
　　少年含笑说：“竹干还会泛红，倒也少见，颇有点小娘子害羞之意，‘时有微凉不是风’，那我便唤你一声‘时微’吧。”
　　时微也因此生出性别。

　　“然后呢”，美人蕉姐姐坐在石凳上，饶有兴趣地托着腮发问。
　　“然后他就走了”，时微老老实实回答，她虽然有了意识，但眼下也无法化形，不能像美人蕉姐姐一样，白天生活在县主的院子里，等到天黑再化成人形，偷偷翻墙跑出来玩。
　　“姐姐，为什么你穿的衣服和人类不一样？”美人蕉一袭红衣，前面隐隐约约露出修长的大腿，后面红裙拖地，丝绸般的头发只用一根簪子挽起，单手托腮，眉眼间一片妩媚，笑起来真真是妖里妖气。
　　“我穿什么自然是我喜欢穿什么喽，红色和露腿是我的最爱，”美人蕉掀开一边裙子，让自己的腿露出来，自夸道：“这么好看的腿不露出来可惜了。”
　　“还有小妹妹，你见几个人类，竟这般一网打尽”，美人蕉站起身，指尖捻起胸前的一缕头发，倚在竹子上，“姐姐我见过的人可就海了去的，有的人羽扇纶巾，谈吐不凡，暗地里做的事，啧啧啧，强占妇女、坑蒙拐骗，有的人瞧着衣冠不整，看见了恨不得都远远避开，其实心肠好得很。”
　　“看你有缘，姐姐再教你一次”，美人蕉捏个决，幻化出一把圆面的扇子，扇面上单单一根美人蕉，鲜艳欲滴，呼之欲出。
　　“小妹妹，你且记住，这女人呀，外表越是柔弱好欺负，就越不能小触”，美人蕉摇着扇子，脸上依旧带着笑，嘴里说的话却是让时微害怕，“她今天能柔柔弱弱地站在你面前喊你‘姐姐’，明天就能柔柔弱弱抢你夫君，伤你孩儿，你痛苦你歇斯底里，她还能柔柔弱弱站在一旁对世人说‘我是无辜的’。”
　　美人蕉还学了一个柔柔弱弱的表情，明艳的五官再怎么故作柔弱，也学不来弱柳扶风之感。
　　“关键是呐，世人还真信了她”，美人蕉抬起扇子，轻点竹干，“所以啊，人有千万种模样，有时候你看见的也未必是真的，你呀你，别跟个愣头青一样，只见了一个人就把他当成是最特别的那一个。”
　　时微有点失望，前几天见到的那个少年，竟不是最特别的。
　　“世人都说妖物最可怕，我看呐是人最可怕”，美人蕉突然收了笑，从远处倏地移动到时微面前，一字一句地说：“人-是-危险的，小竹精，你要记在心里，知道吗？”
　　时微被美人蕉的气势凛到，下意识就按着她的话说：“我记住了。”
　　美人蕉很满意时微的回答，摇摇扇子，跟时微告别后，扭着腰娉娉婷婷地走了。
　　剩下时微还懵懵懂懂地呆在原地，她知道美人蕉姐姐是好人，所以她相信美人蕉说的话。

　　但那晚之后，美人蕉再也没过来。
　　日升日落，云卷云舒。竹林里最常听见的是虫鸣声，一声高过一声。听得久了，时微就特别盼望来阵风，风一来，会把其他竹子摇的哗哗响，时微立马来劲，也昂着竹梢，伸长身躯，跟着大家一起把竹叶抖得哗哗响。只有这个时候，她才感觉自己是和大家在一起。
　　但风并不是一直有。
　　时微开始希望有妖怪来，甚至来个人也好。后来，时微才知道这种感觉是叫“孤独”。
　　又是一个下午，炙热的阳光晒得时微昏昏欲睡。
　　突然，她听到轻轻的沙沙声，这声音像靴子踩在竹叶上的声音、像松鼠四处觅食，来回走动的声音、像……
　　时微眼皮都没睁开，昏昏沉沉得想：这次又是什么小动物呢？
　　但慢慢地，这沙沙声越来越大，越能听出来是人的脚步声。
　　时微瞬间清醒，伸长竹梢去看看是谁来了。
　　原来是他。
　　少年穿一身月白色长袍，走走停停，十分随意，离近了，还能看见少年衣服上用银丝勾出的流云纹滚边，他的腰间只挂了一块圆形的青色玉佩。
　　少年眉眼间一片清朗，站在时微面前，带着笑意说：“小时微，好久不见。”
　　时微诧异的很，竹林里这么多竹子，怎么就一眼认出了我？
　　但是少年能来，时微还是很欢喜，满身热意也都消失不见。
　　少年抬头，竹林里枝繁叶茂，挡住了夏日的暑气，阳光也只能透过点点缝隙洒下来，留下一片片斑驳的影子。少年伸手接住一片竹叶，无奈道：“时微，你怎么这么爱掉叶子，我就认识你这一棵竹子，难不成旁的竹子也是这样？”
　　后来，少年每天都会过来，有时会捧着书念念有词，对时微说：“读书使人明智，本公子心善，看不得这么蠢的竹子，我便勉为其难给你读上几句，希望你早早开智。”
　　地理志、齐民要术、诗词集等等，少年看的书很杂，遇到自己感兴趣的地方，便会读出声，他总是说：“小时微啊，我今天给你讲讲”、“小时微啊，这些酸儒真真是老古板，我可不那么想……”
　　少年说到自己见解的时候，眼里都带着光。有时候眉头微蹙，有时候眉毛上挑，时微想他可真好看的。但想起美人蕉姐姐说的，人类是危险的，她又默默在心里给少年打上一个危险的标签：少年是个好看又危险的人类。
　　夏季的最后一天，少年在竹林里捡到一个树枝，兴致勃勃对时微说：“小时微啊，今天本公子就让你见见世面，看看什么是大侠风范。”
　　然后以树枝为剑，只见他出手速度极快，带起一阵风声，跃起进攻，回身防守，一招一式，凛冽中又不失美感。
　　时微看的目不转睛，大为惊叹。
　　最后，少年还用树枝挽了一个漂亮的剑花，低头将树枝收在胸前，表示舞剑结束。
　　时微恨不得猛摇竹梢，来表达自己内心的激动。远方就传来一阵呼喊：“少爷，少爷，您在哪儿？”
　　少年把树枝扔在地上，拍拍身上的衣服，高声回答那人：“马上就来。”而后，转身对时微挑眉：“小时微，本公子是不是很厉害，哈哈哈，我该走了，回头再见。“
　　走了几步远，不回头，还伸出手摇了摇，“真走喽“。
　　时微那颗四处乱撞的心突然跌落，觉得有点怅然，明明知道他明天还来，但看到他离开还是舍不得。
　　“咦，有人好像喊他‘少爷’，是他的名字？“
　　“少爷“，时微默念几声，这个词在心里过了几遍，念出口都仿佛是带着温度，滚烫滚烫的。

　　日子一天天过，少年从每天都来，慢慢地变成隔三日再来。他教时微，数着太阳升起第四次的那天，他就会回来。有时候，少年也会带一些话本子过来读给她听，一边把书从头翻到尾，翻得哗哗直响，一边嫌弃：“怎么小娘子都喜欢看这种无脑之书。“
　　像书生赶考途中遇上桃花精，一人一妖历经磨难最后坚贞地在一起，还有富家千金爱上穷秀才，再比如霸道王爷爱上我之类的，虽然少年总是直言：“写这种书的人是失了智，看这种书的人是得了失心疯“，但时微倒是听得津津有味，有时听到高潮处，还会激动地狂掉竹叶。
　　这时，少年就会被连累，落下的竹叶全劈头盖脸砸了他一身。但是他也好脾气，一手撑着竹干抖掉身上的竹叶，一边无奈：“你急啥急，淡定住时微，这都是假的、胡编乱造的。“
　　“你居然还信，看来是我圣贤书给你读少了，你真是不开智，冥顽不灵。“
　　“为了不让你以后这么蠢，别人三言两语就能将你拐跑，这些话本子还是算了。“
　　少年说到做到，后面就真的一本正经读些正史、前辈写的文章，再也没有读过那些有趣的话本子了。时微有些叹气，虽然少爷的声音好听，但读的内容十句中她有九句听不懂啊。
　　渐渐地，秋去冬来，少年穿的越来越厚，时微害怕这个娇贵的人类受冻不来了，就默默的捏个诀为少年挡去寒风。
　　就这样过了好几载，少年已经不能说是少年了，时微想起他之前说的：“男子二十及冠“，面前这个身形修长，头发用羊脂玉冠束起的男子，时微就觉得很陌生。
　　明明昨天还是用一根带子束发，今天这么一及冠，怎么就突然变得让她不敢认呢？
　　少年很严肃，收起了往日的嬉笑：“时微，我们认识五年了”，他伸出手，轻轻触摸竹干问：“时微，你会不会好奇？为什么这里这么多竹子，我偏偏每次都能找到你？”
　　时微当然不知道，她也很好奇，于是轻摇竹干。
　　“我心里就是知道，时微就是时微”，他低低地笑出声，“竹林那么多竹子，可一激动就爱掉叶子的只有时微啊，只要我一来，老远就听见你摇得哗哗响。”
　　时微僵住了，她有吗？她怎么不记得？
　　“时微，我及了冠就要担负起我的责任，我且问你，愿不愿意跟我走？跟我去京城？”时微从来没听过少年这般低沉和祈求的语气。
　　好像时间都静止了，少年握着竹干低头不吭声，时微也不知道怎么选，她很害怕，一人一竹，都好像被巨大的悲伤包围了。
　　良久，少年轻叹：“算了时微，京城太危险了，我护不住你。”他眷恋的摸着竹干，抬头看向竹叶：“时微，愿你一生无忧。”
　　“我走了，时微。”
　　时微呆呆地看着他离开的背影，眼泪一滴滴往下落，心里有个声音在不停地说：你又失去了他。
　　什么意思？为什么我会这么难过？

　　美人蕉姐姐又来了，和少年不同，她总是晚上过来。
　　美人蕉还是那个明艳的样子，轻拢扇子，靠在竹干上看着时微还沉浸在白天的悲伤中，凉凉道：舍不得就去找他喽，弄成这个鬼样子是要做什么？“
　　“可你不是说人都是危险的吗？“
　　“没错啊，人本来就很危险，但你这个愣头青，你是妖怪你怕什么，他敢伤你，你就弄死他。人呐，总是危险又脆弱。”
　　“我怎么去找他？”
　　“化形去找他呗。”
　　“可我还化不了形”，时微心里更难过。
　　“那就修炼”，美人蕉姐姐说，“好好修炼，妖力强的话遇到收妖人还能跑出来。“
　　“啊？还有收妖人？外面那么危险吗？“
　　“废话，你还去不去找他？“
　　“去，我一定要好好修炼。“
　　“唉，又是一个傻妖，人间情爱就那么好吗？“

　　等时微成功化形，已经是很久之后的事了。
　　因为本体是竹子，所以是着一身对襟收腰青色纱裙，头发梳成两髻，两边各垂下一小截青丝发带。十五岁的模样，不知道是不是受少年的影响，眉眼间流露的光华与他一模一样。
　　她找到美人蕉，跟她告别之后，就踏上了去京城的道路。
　　美人蕉很无奈，这个愣头青，知不知道已经过了十年？
　　时微到了京城，想起美人蕉姐姐说的话，问路一定要找大娘去问，只要是男的，一律都是坏人。
　　时微反驳：“少爷不是。“
　　“好好，除了少爷以外的男人，都是坏蛋不要信。“
　　“大娘，你知道少爷在哪吗？“时微看见一个背着小娃娃的大娘，开心地上前去问人家。
　　“姑娘，你问的是哪家少爷？“
　　“没有哪家少爷啊，他就叫少爷。“
　　“姑娘，那我不认得，哪有人就叫少爷的，姑娘你再好好想想。“大娘摆摆手，表示你再多想想吧。
　　时微找了很久，都没有找到她的少爷。
　　在寻找的过程中，时微也学到了很多，比如今年是庆元十五年，去年她刚来京城那会儿是庆元十四年，和少爷分开那年是庆元四年。
　　她想起之前少年给她念的诗词和书，明白了什么是喜欢、悔悟、失去和思念。但更多的是想起少年说的话，他朗朗的说到：人可以后悔，但也要活在当下。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责任，这个是永远不能逃避的。
　　时微后悔吗？后悔，后悔自己不够勇敢。

　　后来，时微成了京城的一棵竹子。
　　少爷选择责任，她选择守护她的少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