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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残梅树下 ...

  •   (引)宫墙薄柳,东流水,厚于人意。
      “天下须眉,皆让巾帼”
      云树绕堤,薄雾烟笼,城郭新开了夜市,上头越发松了管制,自从南安过来,便日渐少了政策,倒也正如一片祥和,只怕是遗望断泪阑干,南桥华笙一片,柳如是这般想着,放下珠帘,吩咐丫鬟去楼下买包杏花糕。
      “柳姑娘,那泼皮儿还是不卖,我为姑娘备了阁里的花糕。”丫鬟隔了许久,才回来。
      柳如是停了笔,心底了然。 “一生赢得是凄凉,泪暗流,满眼笑。”
      自是街口卖糕人也一腔正义,谩骂楼薄幸人,误国殃。

      “下去吧,今夜弹什么曲子呢”似乎是自言,又像是询问。
      丫鬟摸不透主子,怯生生地开口道。 “姑娘今晚得弹高山流水。” 高山流水柳如是笑着,不言语,丫鬟也没再开口。烟柳地,觅知音谁听了不觉得可笑呢月落杯中,柳如是却真是一曲高山流水遇了知音。
      在那人妥帖的打点中,柳如是不费吹灰之力入了魏家,一时间街头巷尾全是说她的话本,辗转间,又传来一代雅妓香消玉殒。
      她穿着素色单衣,站在未盛开的梅花树下,枯的枝 干,纹理极其丑陋。
      魏夫人一脸冷漠和掩饰不住的鄙夷,丫鬟们左右搀扶着。
      “我许了他容下你,就一定会让你活着,但怎么活,是我说了算,但如今我发现你不过一个可怜人,从前是我也未曾难为你,情分也在,还请往后您高抬贵手。”

      丝毫没有半分卑者姿态,柳如是从未讨厌她,想着换作是她是否也会这般不卑不亢呢
      点了烛火,丫鬟捧起新摘的茶叶。
      “如是人间烟火,真心不若泥沙也!”柳如是闻着声,他走了进来,终究停在屏外。
      “你算计了多久”他的声音微颤,脚步虚浮,有着酒醉后的飘渺,如无数次筝弦鸣奏,共饮梅花酒一般无二。
      “不足半月。”柳如是老实回答。 “我能否问一句,为何”最后两字似乎等了许久他才
      开口,声音有着颤抖。 “街头卖糕者尚且识得南安苟且狼狈,况乎岳家银瓶
      女” 良久,屏外的男子直直往前,手正触及屏,又弹
      回来。
      “你竟然是” 柳如是继续斟茶,眼带笑。

      “愿先生日后还记得梅树下那两壶美酒。朱深深宫墙柳,将士白空照月。肥不甘为人,百弓徒留 万尺灰。”
      屏外的男子怔怔地望着依稀可循的背影,屋内只剩下茶水声。
      离开前,只留下一句。 “天下须眉,皆让巾帼。” 柳如是依旧笑着,巾帼难有知音哉。
      南夫可知,今年的冬天奴本还想为您雪酪煮酒如若不是您,孝娥早已心如死灰。

      第二章
      “今晨的梅可摘了”
      “回夫人,摘过了,按您的吩咐已经捣碎了。”宫女笑着,恭敬地回应着眼前正受宠的人,不敢有丝毫怠慢。
      “今年的雪,倒是够大。” “瑞雪丰年,吉兆。”侍女应承着,却不眼前人有什
      么笑颜,怕说错话,噤了声。
      柳如是有些乏了,撑着脑袋进了帐内的贵妃榻,绵软的狐狸毛在她身下,她却似乎嗅出了跳脱的狐狸味,耐着恶心翻了身,侍女们为炉火填香,屋内多了分梅香。
      将军弓不得控,都护铁衣冷犹著。父亲在世,又将是劳苦的冬天,记忆中,大哥的耳朵总有冻疮,母亲想了无数法子都难解决,这个冬天,母亲和哥哥们还活着吧。

      鸣怨不成,孝娥抱银瓶投井而亡。忠孝仁义,父亡兄死,亲人流亡,如今又承欢于赵家人,胡为乎泥中
      “如是如是”赵瑗进入屋内,就瞧她卧在榻上,面色苍白,似乎梦着不好的事了。
      “哥哥~哥哥~”
      岳云偷出父亲的枪就为了舞给妹妹看。
      她高兴,哥哥也会高兴。
      突然落入岳云被缉拿的场景,她扯着哥哥的衣袖,哥哥安抚她,她躲进母亲怀里。
      眼溢出粉泪,赵瑗进屋便看她这副模样,她一直都是噩梦连连。
      “如是”赵瑗半蹲下拥住她,屋内的侍女们都跪下。 “妾睡着了又叫官人笑话了。”柳如是回身,一屋子
      的侍女都跪着,者赵瑗半蹲在一旁,连忙起身。
      “莫慌。”赵瑗起身,整理着衣袖,轻搀着眼前人,满眼都是藏不住的爱怜。
      “捧炉”赵瑗唤着,侍女连忙送过来。

      “官人有心了,今日,妾吩咐她们捣碎了梅,尝尝梅饼如何”柳如是接过捧炉,轻扯着笑,赵瑗轻揽过她,唇间有几分失落。
      “如今,你不好温酒了”
      柳如是转过头来,神色如常,细细打量着眼前的男子,君子死而冠不免,如今,他的处境也不算轻松,依旧一副不紧不慢的样子,每日总得来她院子内。
      “妾身记得,您曾说,红袖温酒,灯卷,楼梧桐叶飘零。”魏杞敬她,与她之间向来只以高山流水相称,无关月,只为知己曲。赵瑗是他友人的学 生,那日不过路过拜访,他请她在帐内温酒。
      那日她在屏内,只一句便知他是赵瑗。她的伯琮哥哥。如今已成为那位偏安一隅的后继者。
      “那日不过想起来儿时旧友了,满目皆悲,倒让如是觉着是不满你温的酒了,我的错。”赵瑗笑着,侍女已备了酒在屋内。
      “儿时旧友未曾听您提过有让您这般伤神的故事。” 柳如是微微笑着,也不过顺着他言语,不曾有半分打听的口气。

      赵瑗瞧了一眼桌上的梅,不再言语。
      “所逝之人,提之伤怀。”
      柳如是没有再说话,坐在一旁温酒。为了生存,学过不少东,所有需要学的,她都学,幼年笨拙,父慈母详,未曾有逼迫她学那些女红,倒是每日混在哥哥身边,扎着男儿童扮作侍从,从前欢喜,如今难有矣。
      屋内混着的梅香愈发浓烈,侍女们呈上来的点心也绕着梅香,两人都不怎么说话,只是一人一杯酒,柳如是看着窗外不知何时又飘起的雪,怔怔地。
      “冷吗”赵瑗望着她,声音又压低了几分,她摇头,便止了侍女想去关窗的动作,指了指炉火,继续望着她。
      “官人,冷了”良久,柳如是回过头来,像是意识到什么,笑盈盈地问道。
      赵瑗摇头,起身往书房方向移步。
      “有女妖且丽,君子难自持。”赵瑗嘴里轻念着,进了书房已能一心一意处理政务。
      柳如是从不挽留他,他走时也从不回会知会一声,此以往,两人便都习惯了这样的相处。

      “若儿,你进内屋来,替我磨墨,你们都下去吧。”
      屋内只剩下两人,似乎更静了。
      “可有打听到岳夫人的消息”柳如是轻声问着,若儿是从魏家带回来的丫鬟,她聪明伶俐,为人和善,得了柳如是的心。
      “夫人,未曾有消息,只是听说岳家公子好像染了病。”
      “染病”柳如是停下笔,眼底的关切十分明显。
      “若儿,你知道我受过岳夫人的恩,有恩我是一定会报的,能否麻烦你托信给魏先生,麻烦他送予银钱给 这位恩人”
      若儿心地良善,当即应下来,柳如是取了赵瑗送予的珠钗银钱塞到若儿手里,继续握着笔,用一手娟秀小字抄了一句东坡词。
      但愿人久,千里共婵娟。

      第三章

      绍兴23年,柳如是跟随赵瑗已有3年,年方二十又二,却依旧宛若少女,但却一直未有子嗣,府里自然出过不少闲言碎语,说总有一日这位柳娘子定会被弃置一侧,赵瑗不知从何处听闻,这位谦和的节度使大发雷霆,在府内怒斥侍从,从此不再有人妄议一句。
      “如是依旧如初一般。”妖且丽。赵瑗心底里接了后半句,柳如是剥了花蕊,洒在地上,像是不信。
      “常只恐,容易蕣华偷换,光阴虚度。”
      “如是怎么不念下一句,万里丹宵,何妨携手同归去。”赵瑗牵着她,另一只把花碾碎握进掌心,紧紧地握住。
      柳如是轻笑着,心底却满是疮痍,这偏安一方的苟且 到底有多久,自己可又还肯怀抱银瓶入井中
      “官人,可喜欢满江红”柳如是任他牵着,轻声问道。
      “最爱那曲‘怒发冲冠’,如是可会唱”赵瑗笑着,暮春之花可真是绚烂。
      “官人爱那首可是,妾身能唱吗” “如是会唱即可,说来也有些日子未听如是曲啦。”

      侍从们搬来柳如是的琴,她有些紧张,未曾有一日,她亲口唱过这曲《满江红》,父亲若在世,也不会愿意自己为人歌者吧。
      “怒发冲冠,凭栏处,潇潇雨歇。抬望眼,仰天啸,壮怀激烈。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莫等闲,白了少年头,空悲切。靖康耻,犹未雪,臣子恨,何时灭......”柳如是再也难掩心中愤恨,最后拨断了弦。
      “可伤着手”赵瑗冲上前去。 “歌者倒更若笔者,如是啊,山河破碎,国仇家恨哪
      一个更重”
      柳如是心底一惊。
      “家恨何抵国仇可还有谁肯去收拾旧山河呢”
      赵瑗回过头,那是柳如是最熟悉的热烈,父亲眼中、 哥哥眼中的盼望。
      “不,如是啊,终有一日,国仇家恨终会灭。”
      柳如是不解,是会淡去还是心有壮志她渴望着后者,但是她知道,父死兄亡后,巾帼再难有机会敌须眉。

      如今的她,早已不会11岁时的舞刀弄枪,连骑都成了妄想,哥哥还说过会教她骑的呀,果真物是人非,世事难料。
      自那日后,赵瑗有半月未来看望过她,也未去过它处,只是呆在书房和他的独殿。
      “官人最近可是烦心事”柳如是从未主动靠近过赵瑗的书房一次,她总是固执地不愿逢迎,坚持着岳家女所谓的骄傲,即不以男子为尊,可如今被人一封信警 告,她似乎松了口气,去看看他也无妨,状似无意地问道。
      “大官人好像是受了责罚,身子落了伤。”若儿她主动提及,这才说起赵瑗的近况,自是因为了解这位夫人,才不敢擅自提及。
      “受了伤”柳如是合上书,提了衣裙,步子轻快地朝 书房走去。
      不料恰好碰到郭氏进入房内,几位侍女还站在殿外,便停了步子转身。
      “夫人不去了”若儿状,到越发心急,如今郭夫人进了书房,大官人生着病,最易心软,若是又受了软言软语,自是心暖几分,自家这位夫人本就不冷不热,这日后若是失了宠,可怎么办。

      “你倒比我心急郭夫人是个善心人,也懂得知冷知热,我不若她,何必去装模作样”柳如是不懂得照顾人,也不愿在宅中与别人争斗,母亲与父亲恩爱相知,那般美好,倒真是令做女儿的艳羡,赵瑗非她心中影,她又何苦费尽心思呢如今,她早已不是那位爱慕着伯琮哥哥的岳秀娥,而伯琮哥哥也不会再吓唬着说要告诉宫人她是哥哥偷带在身边的女娇娥了。
      柳如是进了屋,想起了魏夫人,魏杞年她11岁,她二八年华遇他,他不是偏偏少年郎,魏夫人与他也早已是旧人相待的和谐,实际上他对自己也不过是一 份知遇之恩和恻隐之心罢了,他未曾动过她分毫,魏夫人自是不信,离开时那般动怒,不过是觉得自己看 错了人,所谓知己不过是攀附富贵的娼优女而已。
      就算是岳家女又何如不是依旧困在宫墙府邸做一位故人旧友的妾室。
      “停下,柳夫人。”侍从被人喝止住,停下朝她行礼。她不喜这些,抬眼看清是往日熟识的家仆。 “平安”
      “岳姑娘”侍从抬眼。
      “你们都下去吧,若儿,把方才那位侍从唤到一旁 来。”

      “我是这府里的妾室,不是夫人,他们迎合我,都唤着我柳夫人,我是柳如是。”平安怔怔地望着岳家姑娘。
      “姑娘不是”
      “曾抱银瓶入井,不料天公眷顾,受得农妇相救。”寥寥几字,倒却是难以启,往事重提,逢遇旧人,更是伤怀。
      “小姐莫再作傻事,夫人和公子们一定会非常开心。” 平安应着,总是不知如何去劝慰。
      “莫提,平安,你可愿意到我院外伺候着,也免得教 人欺负去。”柳如是想着,倒是多了几分安心感,总有一天,岳家之冤、南安之辱都会没有的,突然想到什么,心下一惊,又往赵瑗书房里过去,郭夫人还在,但这次她还是命人通报了一声。
      很快,郭氏出了房,笑着看了她一眼,也不什么怨恨,道教她愧疚。
      “如是为何”赵瑗似乎在笑,却让人揣摩不出心绪。
      “官人......还有心听《满江红》吗”柳如是心下笑着,这府邸里总会有几个赵琢的线人。

      “如是伶俐,只怕伯琮有心无力了。”柳如是闻言怔 住,许是良久未听闻“伯琮”两字了吧。
      赵瑗掀起垂帘,穿着单衣,脸色苍白,只怕挨得这顿打着实不轻,柳如是缠进他怀里,心里头莫名就有了酸涩感。
      如今,这满朝又有谁敢触王之逆鳞去听一曲“怒发冲冠”,除去赵瑗怕是再无他人了吧。
      “如是,总有一日,世人皆好这首仄韵词。”赵瑗扯着 伤口,似乎又疼了几分,柳如是自是听到了吸气声,手上的力道松了几分,可赵瑗却骤然抱紧了她。
      “官人,史先生来了。”
      “老师来了如是你先回去,我身子好,不碍事。”赵瑗轻轻安慰着,柳如是眼底的关心一转身就落为清明和冷淡。
      史浩远远就望这名女子,赵瑗的后院自是不好干预,可谋大事者不拘小节,细枝末节的东西自然需要 修剪一番。
      “伯琮啊,苦学默照,不触事而知,不对缘面照。”史浩了解赵瑗,世人皆言赵琢或成尊者,而史浩相信赵瑗才是具有四方攸同的潜。

      “老师,伯琮这次莽撞大意了。”赵瑗行礼,眼底满是不加掩饰的厉色。
      “赵琢之才也不过尔尔,一些成事不足的小人行径罢了,君王之心,囊括四方,但同样谨记不蔓不枝。” 赵瑗恭敬地应和,似乎听出了史浩的言外之意。
      “老师可是有何事想交到学生” 史浩落下棋子,“落星何顾红袖颜。” “井中何添岳家女。” 史浩停手,黑子落,白子胜。
      “伯琮自有安排,老朽即不再多言。”史浩摇头,眼前的少年郎已不再是曾经求着他想法子救救岳家遗孤的孩子了,松半成,土半掩,他该学着放放手了。

      第四章
      魏杞拜访赵瑗时,魏夫人也一同前来,郭氏负责宾客宴请。
      赵瑗瞧着却一直不是很高兴,郭氏心下有几分疑惑,担心着自己是否安排欠妥,领着魏夫人赏花时也难提得起兴致。
      “那位柳如是可在贵府里行浪”言语中满是不屑,郭氏扭过身来,瞧着魏夫人的模样,等着下一句。
      “实际上你也莫要把她放在心上,烟柳女子而已。”郭氏没有接话,她不愚笨,对于赵瑗她也未有几分感情,不过是她的孩子的父亲罢了,她的母亲早就告诫过她,生生世世都不要与男子论情,就算是丈夫、儿子也不要留多少情,这样才能宽心度日。
      是啊,何苦论情。郭氏笑着应答,那位柳佳人,也不过也是这世间又一个可怜人。
      香冷烟散,柳如是的屋内却又有侍女燃了新的香。
      “这院内的月季开了,姑娘可有兴致”平安隔着距离在屋外询问着,往常幼时,岳府里满是少年们四处跑跳的声音,记得姑娘也是爱闹腾,可如今却总是闭读书,姑娘从前最不喜的就是读书写字,如今性子静 地让人发慌,早已不复往昔了。

      “平安想看”平安与二弟一般年纪,柳如是想起了自己流放的弟弟,他可是也想看看月季呢
      远处,郭氏就瞧着熟悉的人儿也朝这边走来,她不喜 惹出事端,劝了魏夫人去歇息,魏夫人似乎也不愿意与柳如是呆在一起,明白了郭氏的意思。
      柳如是装作若无其事,心下自是想到魏杞也来了。 “如是身子薄,近日收了俸禄,妹妹可有什么需要添
      置的”郭氏笑意浅浅,语气自然。 “不如是谢过郭大娘子好意,只是如是用不上。”柳如
      是笑得更浅,两人都兴致缺缺。
      月季开得艳丽,在日光下更是熠熠,柳如是盯着一朵梅粉色的花苞,觉得甚是可怜,别人都能尝到这饱满的暖阳,只有它不知还能否等到。
      郭氏不知借了什么由头回去了,柳如是一个人坐在亭内。
      “平安,你托人差去的信件可有什么音信”柳如是似 乎没什么大得希望,轻轻地叹着气。
      赵琢答应过柳如是,只要她盯着赵瑗,便让她的母亲和哥哥平安,她从未想过去助这样一位淤泥小人,国

      之君王,只能是赵瑗这样的人,而赵琢只会是下一个听信谗言佞语的昏君。
      她需要获得赵琢的信任,赵琢也不是傻子,所以她引的赵瑗公然挑衅赵括,也只需一曲怒发冲冠就让这位满心愧疚的君王大怒。
      “那边未有消息,姑娘,若夫人的信件,小人会立 禀报。”平安低垂着脑袋,柳如是笑着,看不出情绪。
      魏杞到柳如是时,已经是告别之日。 “如是,那坛梅酒我还埋在树下,若有一日北伐失
      地,愿邀如是共饮。”
      魏杞说完,奉手拜别,柳如是着一身鹅衣衫,发髻规整,不似从前的恣意,他不多言,绵绵情意已作知己之情,赵瑗走进,柳如是坦荡一笑,以君子礼之。
      “南夫前途无量,望仕途坦荡,为明君英主谋。” 魏杞心道,生作人杰,死亦雄。
      “如是聪慧,深得我心。”赵瑗笑着看着两人,眼底遮掩不住爱意。
      柳如是当晚从不熟识的小厮手里收到了一份信件。

      “既有密谋,为何不报” 第二日,郭氏那便差人来报,府外有柳如是亲友投
      奔。
      亲友柳如是换上着装,看着眼前跪着的女人,眼神冷漠。
      “如是啊,你怎的不认舅母” “舅母知错,不该把你卖到烟柳之地。”一番哭天喊
      地,府邸里已传遍了柳如是出自烟柳的消息。
      郭氏坐在一旁,细细打量着眼前的女子,她细抿着嘴唇,瞧不出难堪,也没落出慌乱。
      “什么舅母老人家可不是来讹人的” “如是啊,你一定是忘记舅母了,送你去那地方时,
      你才10岁,你手臂内侧有一花瓣胎记,可是无错” 柳如是轻笑。
      “我手臂内侧从未有何花瓣胎记。” 难怪赵琢在她进魏家前在她手臂内侧烙一花瓣印痕。如斯心计,倒是柳如是轻瞧那位傻子了。。

      郭氏挑眉,“如是,这人如此确信,妹妹又未有亲人,不知是否如她所言呢这样妹妹倒能一家圆满了。”
      柳如是抬眼斜睨了郭氏一眼,正欲开口。 “混帐婆子!”赵瑗一脚踹倒跪在地上的婆子。 “你什么东污蔑我家娘子。” 说完便让侍从拖进院外。
      “你就任她这般污蔑如是你倒是学会借刀杀人了。” 赵瑗盯着郭氏,褪去往日的温润,全是郭氏不熟悉的冷漠。
      柳如是不明白赵瑗为何这般维护她,她内心却肯定了赵瑗怕是已经知道她是岳秀娥,于他们二人,不该有什么情爱牵绊。
      赵瑗让郭氏反省,府邸里没人敢妄言,但柳如是明白,赵琢是不会轻易善罢甘休的,可郭氏竟然染疾,从此一病不起,她死后不到一年,太后便将夏氏赐予赵瑗,夏氏明眸皓,柳如是只过一次。
      前朝云变化,赵琢顷刻间被参结党营私,赵瑗奉命参与调查。

      赵琢出事半月后,魏杞竟送来书信。 “所念之人,佳音密耗。” 柳如是把信件收入匣内,重新开始研习茶道。
      赵瑗一进府,侍从就报了魏杞之信进了梅园处,他不有些疲乏,寒秋时节,似乎也更凉了,望着梅树,再过数旬,新梅绽放,来年春日,他哪日能讨得一杯她亲手埋的酒呢想着,已迈入了柳如是的屋子。
      “你来啦”柳如是早已拿起了笔。
      “平芜尽处是春山行人更在春山外。六一词豪迈之 中,隽永绵,如是果真韵雅致。”赵瑗从她身后环住,握住笔,添上一句。
      “春山更有春山景,行人堪得春山景。”
      “官人揶揄了,若无行人,景不是景。”
      “此言差矣,景即是景,人即是人,如是总有一日会明白的。”赵瑗的当晚即歇在此处,第二日便早早离开。
      柳如是摸着一枕温存,漫无表情地在帐内遥望着他穿衣、梳洗。

      “早膳迟些备。”
      柳如是不知道赵瑗如今是何处境,魏杞的信是让她宽心,可赵瑗从不是善人,如今朝堂汹涌,内忧外患,争权者却依旧,国恨家仇似乎都变成笑话。
      第五章
      上次的婆子不过是赵琢的警告,他必定不会轻易放过他。
      府邸里,突然多了御赐的宫女,个个貌美如花,赵瑗似乎不为所动,每日照例来到柳如是的院子里。
      “出其东,有女如云。虽则如云,匪我思存。”
      赵瑗笑着,提笔落下这句,柳如是心下一颤,不敢多言。

      “伯琮哥哥,妾身是对不起你的。”良久,柳如是突然开口,想起来自己身为岳家女的日子,她过赵瑗,那时他叫赵伯琮,她唤他一句,伯琮哥哥,父亲和哥哥出事后,她便再也没过一个居上位者。
      没有人愿意为岳家说话。
      赵瑗一愣,已经许多年没再听过这句伯琮哥哥了。初 时的小团子,如今伴身侧,但却同床异梦,他曾经是配不上这位将之女的。
      “秀娥妹妹,真乖。”
      绍兴三十年二十四日,赵瑗被立为皇子,改名为赵玮,不出三日,便被立为宁国府节度使、开府仪同三司,此外,晋封为建王。
      赵琢是一朝月失君位,柳如是心惊,凭她对赵琢的了解,他并非好色之人,而同被赐在赵瑗府邸的宫女却仍旧是白璧之身,其中必又是一番云,真是讽刺,一朝昏君竟然要求继位者不近女色,可笑至极。
      郭氏的儿子大,却是极为亲近柳如是,她总觉得这 孩子看她的眼神不像是喜欢,倒像是奉承,她不敢以此来揣测一个孩子,但依旧觉得不适。
      “您说我这篇词如何”

      “好才气。”柳如是笑着点头,赵惇颇好诗词,与她亲近也不乏理由。
      “惇儿近日又坐了什么好词”赵玮走进来。
      “儿子这拿不上台面,爹爹莫要取笑。”赵惇一脸恭敬,赵玮拿过词来,他这儿子,性子也讨喜,空着来与她说说话,倒也不错。
      柳如是看着父慈子孝,心底却想起父亲和哥哥,如今 的建王,颇受皇帝喜爱,两人心照不宣的不提岳家的事情,而赵玮也将岳家人照顾得很好,可翻案却不可能。
      “伯琮,我有些乏了,你们去书房谈好吗”柳如是颇为难受,也没了心情,两人噤了声。
      赵玮便抬手吩咐赵惇下去,赵惇行完礼便下去了,自己坐在一旁斟茶。
      “你今日不舒服” “这几日都有些困乏。”柳如是倒不是撒谎,赵玮却是
      觉得心下一喜,连忙去唤大夫。
      柳如是心下无奈,他总盼着与她有个孩子,但柳如是却不这么想,有孩子就有了不该有的牵绊,她这一生一点牵绊都不要有吧。

      不过是一场假欢喜,赵玮心下失望。 “伯琮哥哥,没有孩子也无碍的。” 赵玮揽住她,有了孩子或许就能真正留住她吧。
      春秋变换,赵玮被立为皇太子,赵惇依旧喜欢与她和赵玮谈论诗词,赵玮私下提及他这个儿子,除了赞不绝口,还有几分评点。
      “你莫不要觉得他有多么恭顺,他亲近你,也不过看 着我宠着你,不要傻乎乎做了他的棋子,不过如是聪慧,怕不是早看穿了我这儿子”
      柳如是不语,心下怅然,父子之间也只有满目猜忌,全然不是她曾经过父亲与哥哥的亲热。
      “倒觉得我狠心了” “我从未体会过父慈子孝,自然也不觉得有多么理所
      当然。”
      柳如是闻言,一笑。 “那是你的孩子,猛尚且爱护幼子。”
      “如是何时能有我的孩子是个女娃娃就好了。我必定让她嫁天下最有才气的男子。”

      柳如是笑,她这辈子都不要有孩子才好。可天不遂愿。柳如是生下了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娃娃。
      赵惇对这位妹妹倒是真正的喜欢,赵玮更是极尽宠爱,柳如是不过一个妾室,她哪有什么抚养的资格,但赵玮怜惜,愣是把孩子留在她身边,夏氏也未曾有过什么不悦,说来,她从未过那位夏氏,其实赵玮怎么可能只有她一个妾室,但她从不争抢,也没什么势力,夏氏从来不屑对付她,甚至倒有些客气,只是生了女儿,她身子愈发弱了,想母亲的心也更为强烈,她似乎觉得身子弱了,有些惜命。
      少年时念叨的国恨家仇已然成空,她不过是一场被人揉捏的团子,如今也只是依附于人的浮萍罢了。
      她实实在在觉得油尽灯枯时,第一次主动唤来了赵惇。
      “惇儿,我心知你对我不过是一场奉承,你很聪慧,伯琮,他也喜欢你,但争权夺势,堪比征战沙场,我不好亲近人,我原名岳秀娥。”说完,柳如是赵惇突然瞪大了眼,她微微一笑,心下了然。“我恨你们赵家人,但我却受尽赵家人的照顾,不论是赵琢还是你父亲,我都总归是借了势的。我今日赠你一封手书,你万不得已不要使用,至于绵绵,我求你,照顾着她即可。”
      “谢谢母亲。”赵惇的一声母亲与以往不同,竟然满是敬意,他深知这手书意味着什么,心底却对她是岳家女惊诧不已。
      精忠报国,铁铮铮。
      试问天下谁人不敬岳家人三分?
      他看这女人眼底的轻蔑烟消云散,国破家亡身仍在,为国一曲满江红。

      柳如是没等到母亲,她知道母亲也总归不会愿意见她,她竟然跟了赵家人,苟且偷生,罔顾父兄教导,不知廉耻,还不如死在井底。
      她曾亲自去见过母亲,却被人拦在外面。
      岳家女已死,孝娥若是不孝则不会是岳家女。
      怎的是孝呢?母亲曾教导:
      “女子铁骨,宁死不屈,这是岳家女,不侍仇敌,不委身胡人、敌人,这是岳家孝娥。”
      她一个都没能达到,她即苟且偷生,又委身于杀父仇人之族,母亲何能接受她?
      “伯琮哥哥,你想看我舞枪吗?”柳如是回过神来,眼睛突然有了近日少见的光亮,整个人神采奕奕,连饭都多吃了一碗,赵玮高兴,心下担心,却依着她。
      柳如是拿起红缨枪时,似乎见到了树下站着父兄,他们还是记忆中的模样。
      院子里枫叶飘飞,红缨枪有力幻化,身姿矫捷如云中燕,这是少女的她,可她终究没有力气撑住最后一枪,竟直倒下来,赵玮接住她,红缨枪落在地上,摔落了什么,没人顾得上,柳如是想去拾过来擦拭,却没有力气了,也罢,她这双手再也使不出飒爽刚毅之枪了。
      写词的手、温酒的皓腕,只需白洁如玉,孱弱如水便足够了。
      佳人从不爱诗词茶道,终其一生唯念红缨枪。
      “伯琮哥哥,这树下..树下埋了好多坛梅酒...我被赵琢弄到魏杞身侧,不过想招揽这位谋士,可却不知遇了你,我是欣赏南夫的,他是个君子,是个真君子。我认定了要陪他喝那坛梅酒,便总不愿意与你同饮,如今油尽灯枯,倒也恰好留下那些梅酒,能伴你身侧,想着念着便喝一番吧。”说完,柳如是有些喘气,但突然想到了,“绵绵,莫要让她成为宫角一柳,也不要让她成为牺牲品,还有父亲,若你有心,便帮帮父亲,他…从未…有过异心,他是认定了天下姓赵的。”
      “那我呢你又有什么要对伯琮哥哥说。”赵玮笑着,看了眼身旁捂着眼睛的绵绵,两岁的女儿眼睛通红,却不让眼泪落下,真是像尽了多少年前的小女孩,也是这般,摔倒了却捂着眼睛,不让眼泪落下来。
      “伯琮哥哥,逢君之恩,孝娥之幸。”
      但总归,你只心系于南夫。
      柳如是就被埋于那些酒被挖出来的地方。
      那一颗梅树下。
      【后记】
      魏杞自她死讯传来,一夜间失了精神气,他挖出那坛酒,一饮而尽,却再没有比今日更清醒过。
      “南夫,山河破碎,无数人都在南望呢。” “南夫,若是能久伴你身侧就好。”
      “南夫,魏夫人是个好人,烟花三月,我就要离去了。”

      终究一声南夫,叫进了他的魂魄里。
      她死后不到一月,不顾史浩反对,只闻那人直逼君塌,当日赵构便立了皇太子,他改名赵昚,六月御笔,赐字元永,以“倦勤”之由,终传位赵昚。
      七月,赵昚为岳平反,追复其原官,赦还岳家人。魏杞站在那棵梅树下,柳园口,一个幼女跑进来。
      “绵绵,你慢些。”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和一老妇人跟在身后,到他站在树前倒了一壶酒,心下了然。
      “绵绵快给母亲摆上她最爱的松糕,这丫头,最爱我做的松糕了。”
      老妇人声音哽咽,满是沧桑。
      “多谢您来看我这乖女儿,多谢您记得她。”
      魏杞看着与她有几分像的幼女,张了张嘴,与男子作揖,转身离去。

      潦草一生,于淳熙九年病,一年恍惚,总是听到耳边有唤着南夫的女子。
      “南夫,我又埋了一杯梅花酒,快来同我共饮。”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残梅树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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