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垭池短篇》垭池

4、白炽灯 我爱着

　　我爱着我的身体，如同我爱着自己的灵魂一样 ——z.

　　序.
　　我缩在温暖的被窝里，仰脸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白炽灯将眼角的泪水都映出光。

　　我虚起眼睛，蹭下床。

　　不甚熟练地摸起眼镜，身后那片等身镜映出我头上几根翘起的毛。

　　似乎是有点冷吧。我搓了搓指尖，有点颤地抚上镜中的脸。

　　我手心沁出汗水，有点僵。

　　静静地和等身镜中的脸对视着，我清楚地看到镜子里的人嘴角上扬。

　　那不是我的脸。
　　不是。

　　一.

　　一）
　　窗外是路灯施舍的橘红，雾一般漫长的、无边无际的，静静地蜷在窗台边。

　　旧历台被搁在尽是浮灰的桌角，一堆报废日期薄纸砸在一旁，层层叠叠的鲜红数字底下是一张照片。

　　旁边是一堆可以算得上是垃圾的东西。

　　掉色的头绳、一些零碎小饰品和稀奇古怪的小玩意，旁边有几个零零散散的食品包装袋，几粒粉笔头，底下有什么东西被白炽灯照出朦胧的光点。

　　一个影子定在上面。

　　影子的主人是位满脸褶皱的老太太，她瘫坐在灰扑扑的地砖上，迟缓地转了下眼珠，用轻快的、不符合她年龄的语气说：“又过了一天呀。”

　　她用手撑着地，尝试了几次，拘着腰从地上站起来。手上多了几道黑乎乎的印子。

　　我想搀她一把，她迅速往后挪了挪，骨骼清脆咔嚓了声。

　　她脸上的褶皱有一瞬间深了些。

　　“啊……我忘了……”白炽灯苍白的灯光拂过，她脸上的阴影转了个位置。

　　她回头瞪了我一眼，用似乎有点刻意模仿沙哑的语气慢慢喘：“不用扶我……好孩子。”

　　她转头从那些零碎中继续扒翻着什么，似乎毫不在意灰尘似的，哗啦咣当声不绝于耳。

　　我偏头咳了几声，耐着性子跟她讲：“奶奶，你到底要找什么啊？”

　　她突然停住动作，回头深深望着我。

　　白炽灯的灯光落在她眼底，像是一颗颗星子，拨开她混浊的泪膜。

　　她飞快挡了下眼睛，声音低下去。
　　“一面……镜子。”

　　二）
　　我有点搞不清楚我为什么在这了。

　　一面笨重的等身镜被我从“垃圾堆”连喘带叹地拖出来，扑腾出一片烟尘。

　　镜面上只着一层浅尘，似乎曾被保养的很好，一点划痕都找不到。

　　只是镜角上有个奇怪的符号，歪歪扭扭的，有点像条僵硬的蛇在吐信子。

　　老太太就站在边上，她刚刚一动不动盯着搬镜子的我，我被这粘稠的视线惹的起了一脖子鸡皮疙瘩。刚要开口，她似有所觉察，立马扭过头，脖子前倾着去认镜中模糊的影像。

　　她眯起眼睛，从紧抿着的嘴边溢出一小声意味不明的嗝。

　　我嘴角翘了翘，但又被她一个眼神摁了下去。

　　她迅速蹲下去一点，又顿了顿，用手护在两旁，腿慢慢地屈起，上身前倾，像信号差的旧收音机断断续续挨着镜子边坐下来。

　　得，我暗暗翻了个白眼，衣服又该进洗衣机一趟了。
　　“我为什么会这样想？”我有点抓狂地自言自语：“衣服又不是我给她洗。”

　　她把整个掌面按上去，干脆地抹去了一大片浮尘。我看到她的眼睛猛地眨了几下，长长吐了一口气。

　　“还是老样子。”她平静地说。
　　“已经七天了。”

　　“什么七天？”我被搞得一头雾水。

　　“我已经去世了七天啊。”

　　三）

　　“啊——”我转头的瞬间她就迅速站起来，拽住我的袖口。

　　“你……别过来……我啊啊啊！”我心脏剧跳。手心里冷汗多得要抓不住。

　　“跑什么啊，我还没说完。”她皱了皱眉，‘嘶’了声，恢复了一开始轻快的语气：“ ‘我’不是我。”

　　“哦……啊？”

　　“你现在看到的，是我奶奶，但我的灵魂在她身体里。”
　　“但是，有个问题。”
　　“当然，她的灵魂在我的身体里。”

　　“但她七天前，去世了。”

　　二.

　　一）
　　“我刚刚闪到腰了，”她用那种黏糊糊的语气蹭过来，“赔医药费，精神损失费！”

　　我瘫在地上，老半天没说出一句话。

　　“对不起啦。”她眨巴眨巴眼睛，诡异的面部表情让我又流下一滴冷汗“早知道你反应这么大就不跟你说了。”

　　“那么，”我磕磕巴巴地说：“我……我要走了……”

　　她望着我。
　　深深地望着我。

　　我觉得她好像在透过我在看什么。

　　我站起身的时候，听到她低下去的声音。
　　“请带上这本书走吧。”

　　我逃一般跑出房门，
　　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