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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3、梦如我愿·其十一 我欲斩尽世 ...


  •   【心如莲花不着水,又如日月不往空。】

      ——

      茫茫白雪,无际冰原。辽阔天地之中,寒风吹拂过落白一动未动的脸庞。

      他面上的表情,从惊愕,到伤心,再到彷徨,又在某一节点后慢慢褪去慌张,淀作平静。霍雨浩听见,落白说:“我没错。”

      冰帝雪帝同时蹙眉。

      “我仍认为,我没有做错。”落白微微仰面,直视冰帝、雪帝,“守护极北,庇佑臣民,是我的天职。这不是母亲与妈妈教予我的么?”

      雪帝终于变了语气,斥道:“那是相对而言,指有人类强敌入侵极北的情况。难不成你还要去管每一个陷在死与生之中彷徨的魂兽吗?”

      “我不能吗?”落白反问。那样小巧稚气的一张脸,仿佛从层层叠叠的莲浪花衣中捧出的一合柔嫩蕊心,可等待他的不是呵护,而是必须快快成长起来的残酷。

      霍雨浩凝着落白的面容,心头微动。

      “你不能。”冰帝亦是面露严厉之色,斩钉截铁道,”今日之事给你的教训还不够吗?你以为,这些所谓的‘臣民’真如牧者的温顺羔羊,会对你的庇护感恩戴德?别傻了,阿莲。最谦恭敬的臣民与最狂悖的反叛者只有一线之隔!只要你还流着这身血,它们就永远不会忘记,你既是帝主也是大补之物!”

      她的语调逐渐昂了起来,“是,你对它们有血脉压制。即便是你现在的修为,也足以稳压十万年魂兽,乃至二十万年魂兽又能耐你何?可你不要觉得有这威压在便万事大吉,世上没什么事是百分百绝对的,你怎知极北不会有后起之秀?甚至,你怎知——”冰帝堪堪住了口。

      怎知会不会有一日星斗所属的魂兽也对你起了歹心?

      星斗魂兽皆为龙神子民,冰神血脉对它们没那么大的威慑力,可落白的一身骨血灵肉、气运精华,却对它们有同样非凡的功效。

      数十万年里,极北、星斗井水不犯河水,相安无事。但若有朝一日以帝天为首的那几位凶兽遭逢天劫之难,他们极有可能对落白下手。

      真要打起来,星斗的六位凶兽一起出手……她和雪帝保不住落白。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魂兽的世界变数太多,冰帝、雪帝不得不考虑最坏的可能。

      雪帝的眼角攀爬上一层冷意,“它们是你的臣民,但它们不需要你这样体贴照顾。你对待它们,要像主人叱咤不服管教的猎犬,施以铁血手腕而非柔善心肠!”

      落白绝对是魂兽中最特殊的一类存在,他受极北眷顾,有神祇血脉传承,生而启灵,天赋异禀,修为一日千里,哪怕被双亲封了血脉压制送去与不臣者死斗,也绝不与寻常魂兽的搏命等同。他从未站在真正的弱者视角上,去铭记那些渺小平庸的魂兽如何生存、如何厮杀。

      冰帝疑心正因如此,落白才会生出如此……如此愚蠢的念头。

      被冰帝与雪帝接连驳斥,落白的唇角有一瞬因委屈而紧抿。短短一瞬过后,软弱之态褪尽,固执重新撑起他的眉眼神韵。

      “可是,那只冰熊……”

      落白所说的冰熊,是雪帝顺手救下的冰熊幼崽小白。小白父母皆丧,雪帝曾照拂过它几分。在落白看来,这和他庇护小豹的行为没什么不同。

      雪帝肃杀道:“我是救过它,但我也能毫不犹豫地结果它的性命。或者说,我从未真的将它的生与死放在心上。救它,是随兴所至,杀它,是因为兴致退去后,我毫不在意它。你对那豹崽也是这般吗?如果你只是随便养来玩玩,那我和你妈妈也不会说什么,可事实并非如此,你分明是上心极了。不要挥霍你的真心,更不要把它们浪费在本就不值的人物事上!”

      冰帝、雪帝不怕落白一时兴起去做什么,也不在乎他蔑视或打破一些底线,但唯独忌讳他上心、动真情,那意味着他将变得脆弱,更容易被伤害,极大几率被辜负真心。这行为落在危机四伏的魂兽世界里,更显滑稽、愚蠢与不值当。

      为孩子担惊受怕是为人母后的本能,冰帝被这种情绪裹挟,上前一步,将落白揽在怀中,手虚虚覆上他的胸膛,含着一分愁绪,道:

      “阿莲,冰神庇佑你,极北是你的华冠。这顶华冠上,不止有辉煌风光,更有你必须背负的重担,此为极北之主的公义。于公义,再怎么也不为过。可是,作为你自己、只是作为‘落白’的你,在私情上要小心小心再小心。

      “世界浑浊纷扰,多为腌臜之物。虚伪与利欲交织,残酷与狡诈横行,值得你真心相待的寥寥无几。你看那豹崽,如果它没有被你的血勾了魂,未必会暴起伤人,可惜没有如果。即使是并非存了心有意害你,也会因种种原因伤到你,诸如此类的可能太多,防不胜防。你不能总是慷慨自己的真心,将它们洒向那充满未知与不确定的阴翳之地。”

      比起冰帝、雪帝的肃容,落白更易因她们脆弱的那一面褪去固执,正如此刻,落白被冰帝眼底的悲伤灼痛,眼神有一瞬动摇,声音也不自知的带上迷茫。

      “可……什么是公义?什么是私情?什么是值得,又有什么是不值得的?”

      他分辨不出来。他真的分辨不出来。

      霍雨浩将落白面上稚嫩的迷茫尽收眼底,突然有种心神巨震的感觉。他懂了,这是落白人生中重要的分水岭,是他走向无欲无情的开端。

      在意识到这一点的刹那间,霍雨浩简直如雷灌顶!

      头皮连着面皮一阵阵发麻,手脚疲软无力,脊背僵硬如铁,也顾不得耳边嗡鸣与眼前晕眩,睁大双目,只死死盯着、也听着——

      “镇守极北、抵御外敌、平衡内里,这些是公义。公义以外,皆为私情。至于值得或不值得……对不起,阿莲,母亲和妈妈也不知该如何帮你分辨什么值得,什么又是不值得。你太特殊了,极北无人能与你比肩,无人与你相似。或许,除了母亲和妈妈,这里没有能理解你、靠近你、触摸你的存在。”

      雪帝探手,在虚空中轻轻地抓了一下,似是要替落白除尽前方所有风雪,但终是徒劳。

      “我和你妈妈,实在是太害怕了。是的,你没有听错,就是害怕。我们害怕你受到伤害,害怕你死去,害怕你跌进苦难的泥潭。太害怕了,就希望你能建起一堵能够抵挡一切伤害的‘墙’,即使,即使这堵墙会将你的快乐、幸福也一并隔绝在外。”

      霍雨浩清清楚楚地看见了雪帝眼中的惊惧。

      可怜天下父母心。叱咤极北数十万年之久的冰天雪女雪帝,居然也会有此等深入骨髓的惧怕。

      在触及冰帝、雪帝眸中哀伤的同时,落白眼底的迷茫彻底破碎。是的,他不明白什么是公义,什么是私情,什么是苦难,什么是快乐,他也不明白双亲何至于如此悲切。但敏锐的直觉告诉他一件事:双亲的痛苦源自对自己的担忧,只有顺从双亲的教诲才能使她们安心,略微消减这份担忧。

      所以,意识到这一点的落白一刻都没犹豫,收回先前所有的固执,坚定道:“对不起,母亲、妈妈。我错了,我以后再也不会了。”

      他握住冰帝、雪帝的手,在她们一半怔愣、一半挣扎的目光中,再度道:“我知道了。我会做到的。”

      双亲说镇守极北是天生的使命,那他便举起相伴而生的权力职责,任凭这把双刃剑以苦难雕琢自己;双亲说魂兽的本能会使他失控,那他就如调配一台精密仪器那般,冷静近冷酷地切割自己的灵魂;双亲说要吝啬自己的真心柔情,那他分出的每分真情都细至颠毫,更要让理智永远凌驾在感性之上。

      落白知晓,这些可能会给自己带来痛苦。但他最大的幸福,便是冰帝、雪帝幸福。为了双亲不再痛苦,他愿承受任何。

      达成目的的冰帝、雪帝面上未见多少喜色,反倒眼底沉着一抹挥之不去的郁色。落白随她们离去之前,最后回头望了一眼雪中的豹崽。

      寒风凛冽,眼角的那滴泪还未来得及落下,便已破碎在风中。睫羽下垂,敛住眼尾湿意。落白轻轻一颤后再抬眼,眼中不见半分脆弱。转身,走向风雪。

      很快,两大一小的三个身影消弭在茫茫白雪之中。

      北风呼呼嚎啸,霍雨浩却只觉世界彻静。这一刻,他终于明白,落白永不为外人所动的冷漠是缘何而生。

      他太特殊了。冰帝、雪帝再怎么生而不凡、应运而生,也远不及落白的这种“特殊”,他是这个世界上最独一无二的,特殊到这份特性成了孤独的枷锁,从他降生于世的那一刻起便如影随形。

      身为双帝之子,双亲性命被十万年一次的天劫阴云笼罩。前路不明,须得快快成长起来,在稚嫩尚未褪去的懵懂之时,过早地磨炼出一腔锐利煞气。

      身为极北之主,他的血肉又有着令魂兽疯魔的致命吸引力。无论是作为帝主还是作为被觊觎的宝藏,他都无法与极北那些魂兽建立起“友情”或“爱情”。

      身为魂兽,他身处一个以鲜血与厮杀为基石的残酷世界。在这里,温柔是愚蠢作死的代名词,纯善是死无葬身之地的前兆。冰帝、雪帝别无他法,只能教落白采用最极端的方式保护自己。

      事实上,即使冰帝、雪帝不这样做,落白的特殊性也注定了他不会与现在的这个自己有所不同。在魂兽的世界里,他在感情上的前路被那堵墙封死了,反倒是在化形去往人类世界后有了转机。

      可这份转机,说到底也不过一条更死的死路罢了——落白会为人类动容的可能性,无限接近于零,更何况他在来到人类世界后肩上的重担一日更比一日重,所有的所有,都压在他身上。

      霍雨浩下意识地跟了过去,于风雪中重新找回熟悉的身影,似是一道幽灵那般,自落白身后抬手,想去触抚他的伤口,低低呢喃:“原来……”

      他的手穿过落白的手背,探在一片虚影里,却并不能令他回神。

      霍雨浩怔怔地,继续未完之语。

      “……原来是这样。”

      在你成为冰与雪塑成的无情雕像前,是会痛苦会哭泣的。这份“柔软”,在最一开始之时也不只是冰帝、雪帝的特权。

      难以言喻的悲怆如风雪相袭而来,一瞬之间,天旋地转,霍雨浩坠进雪白又朦胧的漩涡中。

      等他再度稳定心神,一脚踏进蓝黑色的海水。

      入目是一望无际的黑沙海滩。乌沉沉的颜色延绵至天边,冰冷刺骨的海水拍打着岸边的礁石,飞溅起一片白到骇人的浪花。肃杀寒凉之意在潮汐的每一次更迭间迸出,冷冽如刀光。

      却有一人的气势比这浪花中的刀光更甚,摄人的冷意自他身周弥漫,远胜霍雨浩脚下翻滚着寒意浪潮的冰洋,居高临下的“碾”着此方所有的寒冷。

      那是稍微长大了些的落白,仍显稚嫩的外表。他盘腿坐在最高大的一块礁岩上,面对大海,眼神放空,不知在想些什么,唯有围着他不断运转的冰蓝色魂力表明他正在此处修炼的实情。

      海水漫过霍雨浩的小腿,他没动,要借着刺骨的冰寒浇灭心中异火。

      又是一个惊涛拍岸,卷起的千堆雪中,有一道纤细身影破水而出。

      “她”浮在海面上的上半身与人类一般无二,若隐若现的下半身却是一条属于人鱼的鳞尾。

      霍雨浩粗略扫了一眼,心中有了答案:是海魂兽中的重要一支,名为人鱼公主的魂兽。

      这只人鱼同样处于幼年期,瞧着比落白年长一些,介乎于幼女与少女之间。“她”穿着金色贝母与海螺壳制成的衣物,颈上、腕上佩戴着珊瑚珍珠串制的精巧饰品,银色长卷发下有一双写满好奇的紫金色眼眸,梦幻绚丽的鱼尾是紫色、粉色、蓝色三色渐变的,在海水中轻轻摇摆,掀起阵阵轻柔波光。

      她盯着落白,声音泠泠,悦耳如歌,婉转动听,问道:“你的那只小豹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33章 梦如我愿·其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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