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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我为徒儿着红衣 ...

  •   村子被魔物屠杀,他是在那里被师尊捡走的,那年他十一。

      师尊是天下第一剑客,也是天底下最好的师尊。

      他刚到清虚峰时,整晚整晚地做噩梦,梦见数不尽的魔物和毁在烈火中的村子。师尊知道后,什么也没说,却在接下来的几晚抱着他睡,每当他陷入梦魇时,就会有一双手将他拉出来,再次闭眼,他就能安睡到天亮,梦里不再是光怪陆离的世界,是师尊清冷的声音:

      “郁儿莫怕,有师尊在。”

      他是师尊收下的唯一一名弟子,这是他来到清虚峰后的第三日才知道的,清虚峰是清宗的一个峰头,清宗是入世大宗,惊才绝艳之人辈出,门下弟子更是千千万,师尊为什么就偏偏选了他呢?

      清宗的弟子们都知道了师尊收他为徒,走在路上,总有一些莫名其妙的人拦住他,将他推搡一番后,留下个“清虚峰弟子名不副实!”后就趾高气昂地离开。

      他天资驽钝,师尊教给他的练气入体之术还没有学会,他暗自懊恼着自己给师尊丢了面子,又转念想这些人说的也没错,听着清宗的弟子说着清虚峰峰主何等风华绝代,一手剑术出神入化,却不知怎么想的,收了个废物弟子云云,因此整日沉默寡言。

      师尊觉察出端倪,又无意中看到手臂上的青紫痕迹,寒声问他是谁干的。

      师尊总是穿着一袭白衣,对什么事都漠不关心,极为淡漠。这是他第一次看到师尊脸上出现别的表情,嗯,怒火中烧。

      这怒火是为他燃起的。

      看到师尊得知实情后冷得掉渣的脸,他心里偷偷想着。

      师尊牺牲了他每日一个时辰的打坐,领着他去各大峰主那里讨个公道,惩罚那些出言不逊的弟子。

      师尊是清宗年纪最小的一位峰主,从小便是众位峰主最疼爱的小师弟,虽然不知道他们的小师弟是不是练功出了岔子走火入魔,才抱回了这么个废柴弟子,但是看着小师弟因为他终于有了点人气,心里欣慰之余也就对这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他的师尊带着他从诸位峰主那里敲来了许多符篆法宝,唔,其实是峰主们二话不说双手奉上的,用来讨他们的小师弟开心。

      从此以后,清宗再也没有人敢说他的坏话,因为他的护短师尊会直接找上门去,不仅会在崇拜的清虚峰剑尊那里留下坏印象,还会被自家峰主嫌弃,这笔不划算的买卖没人想做。

      五年过去,当初的废柴傻小子依旧还是废柴,只不过比之当年连练气入体都做不到的小废物来说,他如今是不能练气入体的大废物。

      除了修炼一事太过糟心之外,其他的倒也还好。

      就算清宗弟子无人敢说他的坏话,他也不愿下峰去给师尊丢脸,是以这五年他出门的次数寥寥无几,不是在后峰上抓抓野味打打牙祭,就是侍奉在师尊身边,也因为这样,他才发现师尊在修炼一道天赋绝佳,却在生活方面一塌糊涂。

      有时因着太过沉迷修炼,连茶冷了许久都不在意,就这么一饮而尽,有时为了给他创出一套合适的修炼方法,将纸团玉简扔的到处都是,有时会送他储物戒,而里面是什么东西一概不知,导致他每次都有种赌徒的错觉,如此甚多,不一一列举。

      虽然师尊生活上的小缺点无伤大雅,但他还是努力将师尊的屋子打理得井井有条,为师尊奉上热茶,替师尊整理杂乱无章的屋子,让他的师尊从内到外都是世外高人的超脱世俗之感。

      师尊不愿让他做这些小厮的活儿,只是拦了几次无果,便由着他去了。

      变故来得猝不及防,魔物大举入侵,犯下数不尽的暴行,应天下人的呼声,师尊再次出山,一如五年前那样。

      他毫无修为,被师尊强制留在了峰上,他第一次如此厌恶自己这幅躯体,连与师尊并肩作战的权利都没有。

      五年前那次出山,师尊捡回了他,五年后出山,他的师尊却丢了。

      听拼死逃回来的弟子讲,魔主利用一本神级修炼功法将师尊引入天罗地网中,等到弟子们赶到的时候,那里已经变成了一处大坑,师尊也不知所踪。

      听到这一噩耗,众位峰主皆唏嘘他的师尊被外物迷了眼,就此丢掉了性命,只有他知道,那本修炼功法,是为了谁而拿,他的师尊,总是这般好。

      他不相信师尊尸骨无存,不顾众人的劝阻,他执意下了山朝师尊出事的地方而去。

      身上无一丝修为,连御剑都不会的他赶到那里的时候已经是三个月之后,那名弟子所说的大坑已然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一口湖泊,原来是雨季来临,下了一场五天五夜的大雨,将这里变成了另一番样貌。

      最后一点线索被不作美的老天爷抹掉,他颓然地跪在地上,定定注视着那片湖泊,片刻后起身,一头扎进湖中。

      湖里的水十分浑浊,他四处摸索着,半晌后只摸到了一个剑穗,其他的什么也没有。

      他知道这个剑穗,这还是他三年前看到师尊的剑柄上光秃秃的,就自己编了个剑穗偷偷挂上去,剑穗歪七扭八的很丑,一点也配不上朗月风清的师尊,便又悄悄卸了下来扔掉,当做什么也没发生。

      他心中淡淡的失落着,却在翌日看到师尊的剑时猛然顿住,那个丑唧唧的剑穗仿佛在嘲笑他自怨自艾一样挂在师尊的剑上迎风摆动。

      “师,师尊,这个剑穗……”

      “昨日随意捡到的,见无人来寻,我便自己留下了,怎么了,你知道他是谁的?”

      “不,不知道”他猛的摇摇头,在师尊的目光下无法思考,逃也得跑了。

      再次看到这个剑穗,他才忽然想起来,清虚峰常年只有他与师尊两个人,捡到了这么个编的抱歉的剑穗又怎么会自己留下。

      师尊知道的。他想。

      师尊总是这样。他想。

      他。无助地坐在湖边一块巨石上,不知接下来该如何寻找师尊,下一瞬,就出现了一个浑身裹得严严实实的黑袍男人,黑袍男人自称是他的父亲,与他失散多年,如今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找到他。

      他警惕地退后,对这个奇怪的男人说的话没有丝毫相信,果然,眼前一黑,他被抓到了一处陌生的地方。

      黑袍男人说,“你本是魔族的少主,你不能练气入体,也是因为你的血脉与人族不同,只能修炼魔族功法”

      他果断拒绝,却在下一秒大惊失色。

      “你的师尊在我这里。”

      经过一番对话,他知道眼前的男人就是设计害他师尊的罪魁祸首,同时也是他这具身体的父亲。

      他脑中天人交战,在看到地牢中被穿透琵琶骨,已经不省人事的师尊后,他当机立断地告诉黑袍男人,

      我答应你。

      以此作为交换条件,他将他的师尊从地牢中抱出来,放到了自己的宫殿,让黑袍男人派来了一个世间名医为师尊医治,他则是整日泡在腥气逼人的血池子里,修炼邪魔外道的功法。

      果真如黑袍男人所说,他的修炼速度比清宗最有天赋的弟子还要快,短短四年时间,他就达到了昔日师尊的高度,同时也接手了黑袍男人手下的所有魔族,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他的师尊也在两年前醒了过来,只不过五感尽失,需要日积月累的调理才有希望恢复,他愧对师尊,只叫几名知根知底的心腹每日好生伺候着。

      他对师尊的孺慕之情早就变了质,有时候他也想过就这么将师尊囚禁在这里,让他看不见,听不到,摸不着,只能依赖他。

      可是,那是我的世间所有啊。他想。

      我的师尊是仙人,而我早就陷进了无尽泥沼,是个卑劣的小人。

      我的师尊是我永生永世无法求得的灵丹妙药,我的无尽藏,我的珍宝。

      我怎么舍得将他囚禁于这方寸之地?

      黑袍男人死了,将毕生修为都传给了他,他的心情很复杂,他无法辨别黑袍男人是不是他的父亲。

      这天底下哪有不靠亲情只靠利益的父子呢?

      黑袍男人为他所做的一切事情,只有一个条件,攻下人界,将他娘亲带回来。

      他问黑袍男人为什么不自己去,黑袍男人说,“我愧对长情。”

      后来他知道他的娘亲早在生下他时就命丧黄泉,现如今已成了一捧黄土,一缕香魂。

      即便如此,他依旧不能认同黑袍男人的做法,早在几年前的混战,人魔两族就已经两败俱伤,魔族的领地虽说贫瘠,但是魔族修炼速度天生要快人族一大截,两厢比较之下竟说不出谁优谁劣。

      在这四年里,他潜移默化将黑袍男人的手下收为己用,表面还在筹备大战事宜,实际上在他的影响下,所有魔族都没了战意。

      去人界一趟,将师尊送回去,把娘亲带回来,人魔两界的几十年恩怨,他想,

      就这么了结吧。

      为师尊调理身体的名医带回了一个好消息,听完,他觉得也是坏消息。

      师尊的五感正在渐渐恢复。

      就在他准备回人界的前两个月。

      从那时开始,他就再也不踏足宫殿一步,想着能躲一天是一天,却没想到不过几天就露了馅。

      看着清瘦俊美的师尊站在他的不远处,眼中的目光犹如实质,他,魔族的少主,从未退缩过的魔族大将军,面对师尊古井无波的面色,竟破天荒的后退了两步。

      师尊什么也没说,转身就慢吞吞地离开了,他却慌了神,他从未见过师尊有过如此的表情。

      他生气了,他定是生我的气了。他悲哀地想着。

      当夜,他带着自己做的桂花酥,师尊从前最爱吃的点心敲响了师尊的房门。

      “进。”

      久病初愈,师尊的脸色还很苍白,看着他不经意间的讨好,只问了一句:

      “你成了魔族。”

      陈述的语气,他想解释,他想告诉师尊他有多想师尊,但是他无从开口,师尊说的是对的,他成了魔族,成了师尊最痛恨的魔族。

      默默放下点心,他苦涩地退了出去,也就没有发现师尊看向他的眼神,眼神里包含着许多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心神备受煎熬,他强行将回人界的日期提前一个月。

      他想,师尊知道自己这么多年一直身处魔族,定是一刻也不想多待的。

      他是不是就会去师尊的窗外走一遭,有时关着窗,他就停留一会,有时窗户四散开着,他就隐在暗处,贪婪地看着师尊的面容,将师尊牢牢刻在心上。

      毕竟,从今往后,他于师尊,就是大路朝天各走一边的过客了。

      回人界的那天天色不怎么好,很阴沉,就如他此刻的内心一样,这次行动,他只带了几名心腹和一队魔族精英,从结界处潜入,顺利地将骸骨带回,他藏在暗中,看着手下将师尊送到一处山林,看着师尊渐行渐远,他心中倒是没有什么悲痛欲绝的感觉,就是有些空落落的,早就染黑的心脏好像随着那道白衣身影而停止了跳动。

      回到魔族,他醉生梦死了三天三夜,答应了手下要为他选后的事情,选后一事早在黑袍男人在时就提过一次,最后被他扼死在摇篮里,现如今早就成了一具行尸走肉,这些事,

      就随意吧!

      魔族的选后大典很隆重,整个魔族都轰动了,符合条件的魔族削尖了脑袋要挤进去,最后,选妃的头筹却被一个身穿红衣的默默无闻的小魔物夺得。

      得知这个消息,他百无聊赖的摆摆手,示意将那只魔物送到寝殿中,便不再理会。

      深夜,他喝的酩酊大醉,跌跌撞撞地进了寝殿,看见的是一道背对着他的红衣身影,他呼吸一窒,随后好笑地摇摇头,

      真是喝糊涂了,那人怎么会像师尊呢!

      等到那人转过身来,他睁大双眼,想要辨认出这是哪个胆大包天的魔物,竟敢幻化出他师尊的模样,却在那人逐渐走近的时候消了辨认的念头。

      太像了。他想

      世上哪有这么相像的两个人呢。

      他听那人说:“郁儿”

      看,连称呼都一模一样。

      他笑笑,一滴泪从侧脸滑落,一梦黄粱也好,总归留个念想。

      宿醉的头痛和事后的慵懒,他清醒了,同时也看到了怀中那个他昨夜认为是魔物的师尊,他大吃一惊,慌乱中竟滚下床榻。

      师尊也被这番动作吵醒,坐起身,他清晰地看见露在被子外的肩头和脖颈上密密麻麻的痕迹,他慌了神,想起昨夜种种,恨不得杀了那个大逆不道的自己。

      六神无主的他被师尊从地上拽起来,听着师尊说话,一颗心犹如新生一般再次缓缓跃动。

      他听到师尊说,

      清醒的两年来,虽然五感尽失,却能清晰辨认出身前身后照顾他的那人是谁。

      他听到师尊说,

      每次窗外有人经过,都能知道那人是谁,只是那人自以为掩饰得很好。

      他听到师尊说,

      这番回到人界,除了向清宗各位峰主报个平安,还告诉他们从今往后就留在魔界,再也不回来。

      他听到师尊说,

      那身红衣是族中长辈准备的嫁衣,是要在合籍大典上穿的,只不过没想到新娘子是个男人。

      他听到师尊说,

      清虚峰已将他除名,他们从此再也不是师徒关系。

      他还听到师尊说:

      “郁儿,我都知道。”

      是了,他的师尊什么都知道,他从不宣之于口的隐秘情感从来就没有在师尊面前遮掩干净,一个小小的眼神,满腔偏执就无所遁形。

      他开口说了今日的第一句话,只不过声音有些沙哑:

      “师尊,您穿红衣”

      “真好看。”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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