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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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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姐,大王办了个宴席,有许多好玩好看的东西,你会喜欢的,我们一起去吧?”
郑旦看着西施,她们两个都是出生在越国句无苎萝村,西施是生在西边的施家村,所以大家都叫她西施。
郑旦捂着心口:“我的病越来越重了,不是不想去,是去不了。”
西施看着她,郑旦一时间也说不准,西施相信她说的话吗?
西施倒也没有再纠缠不清:“既如此,你先好好休息,我先去,一会如果你可以,你就来,你若不来,我明天再来瞧你。”
她由侍从扶着,离去了。
郑旦听得脚步声远去,才起身,从窗户后面看。
远远的,西施的身影婀娜,隔着十米远也能知道这是一个大美人。
她是如此的明艳动人,以致于她一离开,房间立即就黯淡下来。
一半是因为天色黄昏,一半可能也是因为西施的美不在了。
那么明艳的一个美人,到哪不得蓬荜生辉。
今晚的宴会会是怎样的呢?想也是觥筹交错、云裳鬓影,就像,踏进吴国的皇宫时。
她想像中的夫差,是面目狰狞、凶神恶煞,或是酒色财气浸淫多年,使得他长相比实际年龄更老,她已经作好完全的思想准备,要牺牲自己,来帮助自己的国家,帮助那个慈眉善目的可怜的老人勾践。
她已经完全准备好了,她抬头,看到一张阳刚帅气的脸。
刚才西施说:“我不相信,我那天还瞧见你舞剑来着,舞得那么美,连我都心动了。”
郑旦不说话了。
西施垂下眼帘,又抬起头来: “姐姐,你是在生我的气吗?”
“我为什么要生你的气?”
“因为最近,大王一直留在我的寝宫,因为昨天,他多递了我两杯酒,还因为……”
“如果是这个,你大可不必担忧,这是我们来这的使命,我们之间,不拘是谁完成使命,我都很高兴。”
“真的?”
“是真的。我们从小一起浣纱一起长大,你还不信我吗?”
西施偏头想了一想,释怀了:“姐姐,你要为我做裙吗?”
她站起来,轻盈地转了个身,给郑旦瞧她身上的裙。
“真美!”郑旦叹:“你还需要我做裙吗?”
“当然,再巧的手,也巧不过你,只有你做的裙,才是最合适的。”
郑旦笑道:“你过几日来,我给你做现在最好看的裙子。”
郑旦有点责怪自己,西施一心想着为国,而自己却有小女儿家的心思。
真奇怪,她们明明都知道自己的使命,明明都知道这没有意义,最重要的是得到夫差的爱,让他忘了国事,让自己的国家得好休息,好重头再来。
但当夫差真的一腔热忱在爱她们的时候,她却吃起味来。
也许是夫差太真诚了。他像个孩子一样宠着她们,恨不得把最好的东西都献给她们,以前她们何曾得到过这样的待遇,更何况,这是一国之尊。
根本连想的这个念头都不应该有。
郑旦暗下决心。
可是她的病更重了。
郑旦坚持起来,由侍儿扶着走了两圈,只得坐下来说:“我实在不舒服,不能去了。”
晚上,夫差差人送些食物过来,不一会,御医也过来了。
她照例谢了恩,待得侍女送人出去,自己看着那些食物时,突然眼泪就湿了眶。
侍女惊问:“是怎么了?是哪里不舒服?”
她只是哭,不说话。
送往夫差的路上,走了两年。
那两年间,她不断地接受着各种教育,从舞蹈、歌唱、还有怎样得到一个有权有势男人的欢心。
可是这一切教育,在她见到夫差的第一眼,就成了无用之物。
第一次见到夫差时,她十七岁。
心还是剧烈跳着。
夫差当时四十多岁,年轻、健壮。作为一个马上君王,他无疑是合格、称职的。
郑旦才十七岁,正是崇拜英雄的年纪。
遇到的又是这样一个君王,集天下的权势和兵力于一身。
这样的人,又怎么可能不让人心动。
更何况,这个君王如此温柔、体贴,又更何况,她知道他们之间的时日不多。
到时只有一个人活下来,要不就是勾践,要不就是夫差。
她想起勾践,勾践相貌平平,见他时是一个衣着朴素、和蔼可亲的父亲的样子。她对他没有什么感觉,只知道,这个人代表了自己的国家,为了自己的人民,她要牺牲自己。
在送来吴国这一路上,她和西施讨论着未来的路。
她也看着西施和范蠡从对立到相爱,最后不得不分开。
西施比她还小,意志却比她更坚定。
郑旦不确定如果异地而处,自己能否做到西施这样,与自己深爱的人告别,去另一个不知道模样、不知道性情的男人身边。
那个男人,也许长得像魔鬼,也许性情像魔鬼。
可是都不是。
那天,她们走到殿上,她不用抬头,也听得见微小的惊叹声。
她知道,殿上的大臣们,在惊叹她们的美貌。
那么那个人呢,他是什么表情。
他说话了,声音洪亮有力:“抬起头来。”
她们——一行十人,以她和西施为首,抬起头,她看到一个与想像中完全不同的人。这人体格健壮、威风堂堂,而且,并不像有些大臣一样,他看她们的眼光,是从容的。他也欣赏她们的美貌,但不赤裸。
他确实是个王,也像个王。
这种乱世中扶摇的无力感,仿佛在火上浇油一样,更加地刺激她的心。
可是她不能爱。
她现在偏偏似乎爱上了。
这很要命,要的不只是她的命,还有越国百姓的命。
她怕自己真的爱上了夫差,于是她下意识地远他一点。
好像只要离他远一点,就能想起更多的恨,用更多的恨,去实施自己的目标。
或者,也许他多爱西施一点,自己就能少爱他一点。
他大概也只是在平分他的爱,但男人的爱,怎么平分得了。再怎么平分,怎么一视同仁,还是免不了顾此失彼。
西施握着她的手,她是知道她的,当初她们一起在溪边浣纱时,曾经是多好的朋友。
“我是知道你的,我也愿意为了他去死。”西施在她耳边轻轻地说:“可这是我们的命。”
郑旦看了她一眼,可是范蠡是爱你的,我却不知道夫差爱谁。
“你爱上他了是吗?”
郑旦无言。
“所以你一直装病,你怕你在他面前,会忍不住表现出来,坏了大事。但病装啊装啊,就成了真病了。姐姐,你这可怎么办?你要误了我们的大事。”西施眼泪流出来:“你除非不爱他,否则你这病决计好不了。”
她这话仿佛一道光,刺破了黑云,郑旦忽然明白过来了。
越国和夫差两个,她只能选一个。偏偏她现在心里的天平全压到夫差身上。
西施这么坚定,大概是有个盼头,只要吴国亡了,她就能和范蠡一起远走高飞了。
可是自己呢?
没了夫差,还会有一个这样爱她的人吗?
到现在,她也不知道,自己爱的,究竟是夫差,是自己,还是爱本身?
这对不对得起越国的百姓,她已经没法去想。
一想到不爱他,她只感觉到呼吸困难,她没法。
活着如此艰难,不如死去。
不爱他,和死之间,必须做一个选择。
夫差匆匆赶来的时候,郑旦已经永远地停止了呼吸。
她是那么的美,就像只是在沉睡而已,连夫差都不忍叫她醒来。
西施脸色苍白地站起来,步履酿跄地往外走,忽然间,她捂住心口。
“你怎么了?”
“我不知道。”
她感觉到心口很痛很痛,她终于知道郑旦为什么老是捂着心口了。
仿佛郑旦的痛转移到了她身上,从此她也开始了心痛。
夫差伸出手去,想去摸郑旦的脸,一瞬间又觉得这似乎太唐突了,扣到她手上,仿佛还感觉得到温度。
“睡吧,我看着你呢。”他轻声说。
他忽然想起她刚进宫的模样,娇俏而美丽,后来她天天生病,自己事多,也没有天天来看她,不想就这样永别了。
不知过了多久,宫人来问,夫差这才惊觉她的手已经冰冷。
“葬黄茅山,立庙祭祀。” 夫差站起来,从骨子里感到疲倦,又坐了下去:“今晚,我就留在这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