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风万里》江畔树

14、第 14 章

　　穆亦心回到医院地下车库，坐进了自己的车子里，这种小的封闭式的环境，让她感觉安全。刚才要打起精神应付客户，又要跑前跑后找医生，心里越是着急，身子越是强硬，但是这个时候，她觉得很累，整个人很虚。
　　穆亦心把头靠在方向盘上，复盘近期遇到的事情：母亲得了听神经瘤，已经严重到需要手术，手术后后如何走向，穆亦心非常不安，偶尔窜过一念头：母亲在手术床上下不来怎么办？念头就那么一闪现，直接把穆亦心吓得一哆嗦。至于Lisa班级的Claire，这个小姑娘肯定是要跟进的，让Lisa手提礼物登门探望都是基础操作，如何让跟Claire玩闹的孩子也愿意说道歉的话，才是这个环节里的难处，毕竟学校和老师都是态度超级无敌端正的，但是各个家长就不好说了；欠了陈诚一个人情，要想办法还，钱财上的债务好还，而人情，难。
　　近期学校里打算做母亲节的活动，明面上是教育孩子感恩父母，其实是为了招到更多的学生。安妮早就把所有活动的指向都用招生人数或者收费总额来衡量。安妮是个真正的商人，穆亦心佩服得五体投地，自愧不如。
　　安妮除了挣钱还有别的热爱吗？不太多的，她的人生乐事大概率上就是白天挣钱，晚上数钱。安妮身边不缺男人，但是她不太愿意在这些个男人身上投注感情，用她的歪理来说，跟这些男人谈感情伤钱。至于跟这些男人做生意她是会赶着架子上，她又会说，诶，怎么能谈钱呢，伤感情，然后她不伤感情的把钱都赚了。。
　　安妮对自己最大的投资是房产，为此，她的确挣到钱。
　　其次是美容，安妮能够这么美艳，除了天生丽质，还有一部分当然是人民币的功劳。正所谓，努力保养老样子，不保养样子老。安妮，深知拥有一张美丽的脸去谈生意容易很多，漂亮脸蛋就是挣钱的入场券。
　　穆亦心也努力挣钱，跟着安妮买房。安妮买哪里，穆亦心跟哪里。安妮精进做生意的思路，穆亦心精进教学和管理的思路。
　　当然，穆亦心也努力保养，但，不是去美容院，而是买比较好的护肤品认认真真地踏踏实实地对待自己的每一次清洁，每一次保湿而已，穆亦心也早就用上了精华。诶，在岁月面前，没有哪个女人敢嘚瑟的。
　　一个人呆着最容易胡思乱想，就像是意识流的小说，漫乱。
　　穆亦心暗示告诉自己：魂归身体，莫要消耗自己的能量，好好出去吃一顿，然后回家洗个热水澡，为明天学校里的事情继续努力奋斗。
　　安妮不怎么管理学校内部的事情，大大小小都要经过穆亦心的手，明天重要的是财务那里要去签字，又到了发工资的日子了。
　　一天天，一日日，这个学校也做了十年了，像今天这样的事情，年年都有发生，但是每次发生的时候，穆亦心不觉得自己可以轻车就熟地处理，而是，面对不同的小孩，穆亦心都心碎，毕竟小小的孩子一点点的受伤，穆亦心都感同身受。至于，面对不同的家长，穆亦心也心焦：有特别体谅老师，让校方觉得自己都汗颜的家长；有基本通情达理，凡事商量着来的；有胡搅蛮缠，不占到便宜不罢休的……一样的大米，养出各色的人群，穆亦心都理解，但是穆亦心并不喜欢跟人打交道，或者说穆亦心一向不太擅长跟人打交道。
　　穆亦心只想安安静静地教书，或者安安静静做别的也行，不想跟人说话，也不想听别人说。
　　穆亦心一度怀疑自己也有抑郁，专门去看了心理医生，但是心理医生表示穆亦心只是压力有点大，人有点焦虑，指标上达不到抑郁的诊断，让穆亦心放松心情，打开慢生活。
　　穆亦心也想慢生活的，但是教培行业有多累，不入这行的人是不了解的，而在这行的人，累得都没有心思说。
　　穆亦心并不是做一行怨一行，相反的，她是感谢教培行业的，毕竟赚到钱了。很多人也工作十年，但是并没有积攒到穆亦心现在的财富。
　　穆亦心曾经说，她到35岁要实现财富自由。她现在33岁，财富自由是还没有达到，但是确定是中产了，进入超市购物基本自由，不必为某样东西货比三家。当然，出国旅行之类的也不在话下，“理想国”近几年一直有去国外的游学项目，那些有钱的家长还是很愿意赶这个时髦的了，而穆亦心，都带队好几次了。
　　对，母亲节过后，就是出国游学项目的启动了，抓住暑假班，就是抓住了今年营收的大头。
　　穆亦心跟着安妮久了，慢慢地都快活成自己最讨厌的样子，思考方式三分钟之内必定绕回到钱财。
　　穆亦心彻底成了一个俗人，那种十几年前最讨厌的俗人，杜鹃是不知道女儿的近况，如果知道女儿是这么的俗气，清高的杜鹃怕是会被气死。
　　十几年前，穆亦心是怎么样的？
　　穆亦心恍惚间想起自己曾经是个生动而活泼的小姑娘，在导师推荐的附属中学里实习，然后留下来直接在那个学校就职。
　　实习的时候，心里爱恋着的是韩岭，那个时候，穆亦心总是希翼着自己可以慢慢排队，然后领到一个爱情的号码牌。但是从大一开始，一直到大四，穆亦心跟韩岭的关系都没法往前推一步。穆亦心在实习的时候，听说Cecilia要从国外回来。穆亦心猜想Cecilia也许都有男友了，韩岭就等不到她了。那么，也许，穆亦心的机会就来了。Cecilia的确是有了男友，但是韩岭，他还是去浦东机场接Cecilia。鬼使神差地，穆亦心要求跟他一起去接，他居然也同意了。他抱着鲜花，站在出口，焦急地看着机场的大屏幕，也看着出口处的人们。穆亦心大概站了十几分钟，好像突然就顿悟了，觉得这个游戏该结束了。穆亦心爱着他，他爱着Cecilia，Cecilia爱着男友……食物链的既视感，而穆亦心，在食物链的底端。人的一生，大部分时候都是渐悟的，而穆亦心在人头攒动的机场，莫名其妙就顿悟了。穆亦心突然就觉得对他的旷日持久的单相思结束了。穆亦心单方面地追随着他，他一直没有回头，而是单方面地追随Cecilia，这个滑稽的游戏早就该结束了。
　　穆亦心走出了机场，站在外面的太阳底下，抬头看天，天空很蓝，云很少，晒得人眼睛疼。
　　穆亦心深吸了口气，在毒辣的日光下晒很久，而韩岭都没有注意到穆亦心已经离开了。
　　终于，穆亦心，头也不回地走了。
　　韩岭接到了Cecilia，然后发现穆亦心不见了，打电话找她，她跟他说：“我坐地跌走了，不用等我了。”那天晚上，穆亦心在电话里跟他告白，这是穆亦心人生的第一次告白，她知道一定是失败，但是她还是做了。他当时在跟一帮好友给Cecilia接风，接到穆亦心的电话，离席，信步走到酒店外河岸边的一棵银杏树下，听穆亦心淡淡地表达对他的心悦。韩岭只是一味沉默，听完了穆亦心的长段的絮叨，悠悠地告诉穆亦心的基本大意是：
　　他其实一直都知道穆亦心喜欢他，但是他表示自己不过是普通人，没有穆亦心想象得那么完美，他甚至不确定自己对穆亦心的感情。所以，既然没法全心全意爱穆亦心，也不想给穆亦心带来任何伤害。韩岭认为穆亦心跟他是同一种人，对待感情都太死心眼了。这样的人，太真，他不忍。如果有一天韩岭发现自己爱的人是穆亦心，一定也学习穆亦心，亲自告诉穆亦心。
　　穆亦心清晰地记得韩岭的原话：穆亦心，你其实比我勇敢，也比我有决断，你一定会比我过得好的。祝穆亦心：你，长风万里，未来可期。
　　穆亦心含泪收下了他的祝福，这么多年过去了，穆亦心是否过得比韩岭好，穆亦心不确定，但是穆亦心删除了韩岭所有的联系方式，并且更换了手机号码，韩岭帮忙申请的邮箱之类的穆亦心都冷落了。
　　穆亦心告诉自己说：我得不到一个百分百的爱情了。往后余生，我也许也会碰到不同的男人，而这些人，跟韩岭都无关。
　　穆亦心暗示自己说：我的少女怀春时期结束了。
　　至此之后的穆亦心，要像一个成人年思考问题了。
　　穆亦心是以成年人的思维跟安迪谈恋爱的，安迪追求了她蛮久的，从大一的下学期，一直到穆亦心真正在附属中学就职时期，他跑到穆亦心所就职的学校，拿着鲜花跟穆亦心表白。穆亦心当时觉得不够爱他，并且告诉了安迪：她深爱过韩岭，虽然把韩岭的联系方式删除出去了，但韩岭的烙印还是在的。安迪说爱的就是穆亦心这个人，穆亦心跟韩岭的单相思在他看来不算什么。
　　于是穆亦心受了安迪。
　　穆亦心跟安迪交往一段时间，莫名其妙收到一个女人的电话，说是安迪的女朋友，指责她是插足他们感情的第三者。
　　穆亦心一惊非同小可，立马跟安迪对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