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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谶言 ...

  •   “董尚书来得正好!”刚从围场行猎回宫的苻生跳下马,一边步履匆匆地往宫中走,一边同小跑着跟在他身后的董荣说话,“朕昨晚做了个梦,梦见一条大鱼把蒲叶吃了——苻氏原以蒲为姓,此梦甚是不吉,董尚书可能解梦?”

      董荣紧赶着趋前几步,说:“微臣这回进宫正是要向陛下禀告,长安城中的小儿近日传唱‘东海大鱼化为龙,男便为王女为公’,恐怕是京中有人想要叛乱的征兆。如今陛下做了这样的梦,这——陛下不可不防呀!”

      苻生听了冷笑一声,说:“京城中何止有人想要叛乱?朕手下这帮人个个都是虎狼一样的人,表面恭顺,实则个个虎视眈眈,只要朕稍一示弱,他们便会将朕撕成碎片!不过,朕会让他们明白,谁才是这个国家唯一的主宰!这些虎狼,在朕面前,只能是温顺的小羊!董尚书,你知道怎么驯服虎狼吗?”

      董荣见他笑得狰狞,心中恐惧,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旋即低下头去,不敢做声。

      苻生睥睨地看了他一眼,仰头大笑,笑完了才冷冷地说:“正是像董尚书这样啊!等他们都像董尚书一样学会了什么叫做恐惧,就会像董尚书一样懂得什么叫做顺从!”

      他越说越激动,脚下也越走越快,随从的董荣和其他侍从个个面如土色地听苻生咆哮:“朕要让他们知道什么叫做胆寒!这是朕的国家,不愿顺从朕的人只有死!”

      董荣听得胆颤,一边一路小跑地跟在后面,一边频频拭汗,好半天才大着胆子问:“陛下打算惩办谁?微臣这就去办!”

      苻生猛然顿足,冷笑:“朕要惩办谁不是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着的么?不是说‘东海大鱼化为龙’吗?这朝上有几个姓鱼的?除了鱼遵那个老东西还有谁?!连他的儿子孙子也别留!满门抄斩!满门抄斩!”

      鱼遵是鱼夫人的父亲。不过,董荣当然知道,一个宠妃,绝不是让苻生开恩的理由。而且,作为苻生一手提拔的新朝红人,董荣和前朝老臣鱼遵之间并没有太多的交情。他无意为鱼遵求情,不过,对于“东海大鱼化为龙”,他的想法和苻生不同:“不过,陛下,歌谣里不是还有‘东海’二字么?”

      苻生像是没想到,听了不由得沉吟了一会儿,过了片刻,又不以为然起来:“你想说东海王?他不就是个读书读傻了的傻子么,你们个个这么高看他?哼,什么仁者无敌、王道天下,朕从小就不信!汉人争天下的时候讲过仁义么?还不是照样杀得血流成河?汉人自己都不信的东西,倒把氐人给骗倒了,真是笑话!”

      “争天下,靠的是这个!”苻生按住挂在腰间的宝刀,眯起眼睛,冷冷地笑,“你不必再说,我不会杀他——我要他活着,一事无成地活着,而我灭燕亡晋、一统天下!我要让‘他’知道,‘他’说我不如他,是‘他’错了!”

      苻生的话说得含糊,董荣却是心中雪亮:皇帝说得这么咬牙切齿的“他”,除了皇帝与东海王二人的祖父苻洪,还能有谁?他知道这是皇帝最忌讳别人提到的人,也不敢多说,脑子一昏,居然问:“微臣去办鱼遵的时候,倘若鱼遵问治他谋逆有何凭据,微臣该以何言相对?”
      苻生一扯嘴角,面带讥讽地说:“凭据?朕国家里最微贱的狱吏,便能让他自己供出凭据,他想要多少,就有多少!只怕到时他又哭着喊着不要凭据了——”

      “不过,朕不打算这么对付他——”他微笑起来,笑容里流露出睥睨一切的傲慢与严酷,“如果他问你有何凭据,你就说,在朕的国家,朕的意愿,就是决定所有人生死祸福的凭据!”

      ※※※※※※

      傍晚的阳光斜斜地洒进东海王府的书房,漏过窗户格子的阳光在地上画出一格格明亮的格子。房里很安静,一切都是寂静不动的,只有几乎看不见的微尘在阳光里游动。一身王服的东海王正襟危坐着,闭目冥想。

      最近他常常不怕麻烦地穿着王服——这身对于爱好打猎的他来说过于华丽与隆重的衣服能提醒他自己的身份:大秦国的东海王,除了皇帝之外最尊贵的宗室,黎民百姓和文武百官苦于皇帝苻生暴虐时最应该挺身而出、除暴安良的人。不过,虽然他的身边人都翘首以盼地期待他尽快承担起自己的责任,他毕竟还只有十九岁,而且之前几乎没有实际从事过任何政务、军务,对于他要承担的重任来说,他委实太稚嫩了——虽然他的举止言行常常让他的身边人忘掉这一点。当需要他亲手发动一场无论成败都必然伴随着血雨腥风的宫闱之变的时候,他还是忐忑了。

      无论成败,篡位之名是跑不了的——而这对于从小研读儒家的他来说,绝不是一个可以一笑了之、置之度外的罪名。

      而且,一旦失败,依苻生的脾气,所有老东海王一派的将领、官员都要人头落地甚至满门抄斩,牵连范围远远超过之前苻生或者无中生有,或者借题发挥办的所有谋逆案。他岂能贸然起事?

      更何况,眼下秦国内忧外患,即便他顺利诛除苻生,他又能带领秦国安然度过危局吗?

      可是,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实现平生抱负的机会,不就在眼前吗?

      想到这里,他的情绪突然激扬起来,他抚摸腰间佩的宝刀——这把祖父弥留之际送给他的祖传宝刀,刀鞘上漆着复杂美丽的山川图纹,不就是祖父对他殷殷的嘱托吗?!他的心跳越来越剧烈,好像催人上阵的战鼓,在刹那间激扬起来的情绪里,他甚至有了曾经广袤美丽,如今却在连年战火下变成一片焦土的中原大地,都在无声地召唤他上场的幻觉。。

      “殿下!”

      门外传来的声音,把他从野马般疾驰的思绪里惊醒了过来。他勉强克制着,用听起来最冷静的声音说:“什么事?”

      门外的仆人恭恭敬敬地回禀:“吕尚书派了一个叫王猛的人来,说是要求见殿下。”

      苻坚有些惊异:“快请他进来!”

      等王猛进来的时候,年轻的东海王已经恢复了冷静自持的贵人模样,站在宽大的书案后,用手比了比一旁的坐席,微笑着说:“景略先生请坐。”

      王猛一笑,毫不客气地坐下。苻坚又朝门外扬声道:“给景略先生上茶!”一边说,一边自行落座,嘴里还解释:“这是前一段出使晋国的使臣带回来的,说那边的士人嗜好此物,就给带回来了些。我原只得了一份,后来皇帝陛下和其他得了此物的王公公又转送我一些,如今王府上此物多得很,景略先生要是喜欢,呆会不妨多带些回去。”

      王猛听了便笑,随口说:“那自然是因为殿下一向仰慕华夏,连带着也喜欢汉人的东西,所以陛下和其他公才会转送此物给殿下。”

      苻坚笑了起来,露出白白的牙齿,笑容里有着室内黯淡的光线也遮挡不了的少年人特有的明亮:“‘有礼仪之大,故称夏;有服章之美,谓之华’。华夏就是典籍中所说的礼乐盛世,我自然是十分仰慕的。”

      他们正说着,门帘“哗啦”一响,一个衣着华丽的小男孩捧着黑漆茶盘进来了,想来是不惯此役,走路的时候两眼紧张地盯着盘中的茶水,可就这样,茶水还是洒出来不少。他有些遗憾地把漆盘往王猛身前的案上一搁,说:“景略先生请用茶!”

      王猛有些有趣地打量了这个冒冒失失的小家伙一眼,发现他衣着华丽,显然不是王府的下人,不过眉目却与苻坚半点也不似,长得异常精致秀丽,宛然如画,几乎有些像小女孩了。他笑着指了指苻坚,问:“不给殿下上茶吗?”

      那个小男孩这才发现了自己的疏失,有些难为情地笑了笑,眼睛一转却又强辩:“王兄不喜欢喝茶!你不知道,王兄第一次喝的时候脸皱得跟什么似的,说‘这不就是喝药么’,说真的,王兄喝药的时候我也没见他把脸皱成那样,所以我想啊,这汉人的茶一定比最苦的药还难喝!”

      他一派天真烂漫,小嘴一张就竹筒倒豆子般把前前后后都说了。苻坚却大为尴尬:与王猛分享南方异物的好心,被这宝贝弟弟说成了自己不爱喝才给人喝的恶意!他不好说什么,只得虎着脸呵斥一声:“苻融,你胡说八道什么?!”

      苻融却一点儿也不知道自己捅了什么漏子,还一派天真烂漫地对苻坚说:“我才没胡说!王兄啊,虽然您很喜欢汉人的东西,可是有一两样东西实在不合您的口味,也是人之常情呀,您就不要否认啦!”

      苻坚看着他自以为了解的样子真是恼也不是,笑也不是,半天才说:“你跑这儿来做什么?!”

      苻融是苻坚幼弟,也是苻坚生母苟太妃的小儿子。在几个儿子中间,苟太妃最看重的是长子苻坚。在诞下他的那一刻,她便知道,她诞下的这个男婴,日后将继承她丈夫的一切,在丈夫死后成为她和其他孩子的倚靠。而这个孩子,也果然从小显示出与他未来身份相匹配的聪慧与气度,她在欣慰之余,心中也多了对未来东海王的“敬意”,不能把他当作寻常小孩子,搂进怀里来疼爱。这对母子,在母慈子孝的画面下,常常会有几分“相敬如宾”的尴尬。在苟太妃的眼里,苻坚不单是她的儿子,更多的,是东海王,是权力,是她倚赖却也忌惮的力量。而苻融就不一样了,苻融只是她的儿子,需要她保护的弱小的小儿子,恰巧苻融长得也秀丽,性情也温柔,整天与母亲昵在一处,讲个笑话,逗逗趣儿,把苟太妃的心都给融化了。苟太妃尊重她的大儿子,却把无限宠爱留给了小儿子。

      有苟太妃庇护、撑腰的苻融,并不怎么惧怕苻坚这位王兄,听见苻坚问话,只是笑嘻嘻地回:“王兄别赶我走呀,我听说大名鼎鼎的王景略来拜访王兄,好不容易才求得母亲准我过来的。”说着歪过脑袋看王猛,一脸好奇地问:“你就是好几年前求见过桓温的那个王猛吗?”

      他话音未落,原本跪坐着的苻坚便直起身子,皱着眉头喝斥:“苻融!你怎么好直呼景略先生的名讳?”王猛却对苻坚笑着摆了摆手,说:“无妨,无妨。”又回头看着苻融,含笑回道:“正是。”

      苻融却对王猛的“求情”半点也不领情,小嘴一张,咄咄逼人地问:“那时大秦危在旦夕,桓温陈兵在长安城外,与我和王兄的父王隔着灞水相望,桓温对进兵与否尚且犹豫不决,您却劝他渡过灞水,直取长安——您这么恨我们,希望我们死吗?若是当时桓温真的听了您的话,而我们的父王又不幸败了,您跟着桓温进了长安,会劝桓温把王兄、我还有其他苻氏亲贵全都杀了吗?”

      这番连珠炮式的问话问完,苻融的小脸激动得通红,小胸脯也一翕一张的。王猛倒是半点也没有恼羞成怒,好整以暇地坐着听完,斜看了上首坐着的苻坚一眼,见他也一脸兴味地瞧着,方才一笑对苻融答道:“若是当时桓温听了我的话,进了长安,我倒不会劝他把苻氏亲贵全都杀了,不过……”他话锋一转,望向苻坚,悠然道:“像您王兄这样的,却是非杀不可。”

      苻坚“噗哧”一笑,抬手朝王猛拱了拱,道:“多谢景略先生抬爱,在下委实愧不敢当。”
      王猛也笑:“殿下客气了。王猛只是实话实说。”

      一旁的苻融气得肺都要炸了。他不明白,为什么王兄听到这样的话还不治王猛的罪,迷惑地看了看一脸笑吟吟的二人,气急败坏地问王猛:“您想杀我王兄,现在却又来投靠他,您这不是有奶就是娘的小人行径吗!”

      “你错了,苻融。”苻坚双手撑着书案站了起来,黑色绸缎缝制的王服如水一般流泻舒展开来,他收起宽大的袍袖,朝开口欲言的王猛摆了一摆手,自顾自说了下去,“若景略先生是重利轻义的小人,当初已经随桓温回江东了。以景略先生的大才,何愁不能在江东成就一番事业?他又何必以布衣之身,留在异族人治下的时局不稳的长安?”

      “你不懂景略先生这种人,”他摇了摇头,将目光从王猛的脸上移开,投向远处,“个人的祸福荣辱,不是这种人在意的东西。他们的胸怀里,有更高远的东西。比个人的祸福荣辱要高,比一家一姓的宗庙社稷要高,比汉氐之别还要高……”

      他仿佛被自己言语里的这样东西迷住了,一时间不再说话,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蓦然惊醒般回头望向苻融,脸上露出远超过他年龄的神气,像是一个成熟智慧的中年人看着一个愚顽无知的顽童般无奈地笑着,道:“你不懂。”

      苻融一脸的不服气,却不知如何反驳也不敢反驳,只好低下头去,不再说话。一旁沉默了半天的王猛突然开口,声音里有压抑不了的激动:“殿下,您懂吗?”

      苻坚抬眼迎向他热切的目光,坚定地说:“我懂。因为,我和您是一样的人。”说罢,他突然转身朝一扇窗户走去。窗边垂手站着的侍者见苻坚过来,赶忙卷起细竹编的帘子,窗外的阳光和虫鸣鸟叫声随之倾泻进来。苻坚伸手指向窗外,似乎有些牛头不对马嘴地说:“景略,你看,这个世间多么美丽——”

      “日月轮转,四时更替,万物生长,一切都是这么井然有序,这么和谐,这么美丽——”他赞叹地望着窗外一派明媚的夏日风光,“天道沉默不言,可是,所有一切都能在它庇护下找到自己的位置,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就是贴着地面生长的一朵草花,也可以在轻风吹拂下颤颤微微地绽放——上天让我们生活在这么美丽的世间,难道不是为了告诉我们,这才是人世间该当有的样子,这才是英雄豪杰、仁人志士该当成就的事业?”

      说到这里,他转过头来看王猛。明亮的阳光在他脸庞边上描出一道金光,王猛看不清他脸上的神情,然而却可以感受他目光中的热切。

      王猛的心中此时也异常激动——苻坚方才所说的,字字句句是他少年时候的所思所想。那时候的他,曾经热切地盼望找到一位以天下苍生为念的圣明君王,辅佐他一统天下,让人世间恢复应有的秩序,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到最后,天不分南北,地不分东西,所有人都能安居乐业、各展所长。这该有多美!这个梦想是如此的崇高与光辉,以至于若出自一介布衣之口会显得狂妄与荒诞,他从不敢宣之于口,时日久了,连自己都以为忘了。然而,苻坚方才的一番话,又让那个少年时代的梦想活过来了,那么鲜明,那么生动,并未因为岁月的流逝而沾染任何尘迹。他这才知道,自己从不曾忘记。他极力克制着内心的激动,颤着声音问:“殿下可知道,您在说的是多少人梦想过却从不曾有人实现过的礼乐盛世?”

      苻坚沉默了一会儿,很坦率地承认:“我不知道自己做不做得到。但是——”他话锋一转,道:“我知道自己该去做。那么多仁人志士曾经梦想过,可是他们没有实现这个梦想需要的无上权力。比如孔圣人,比如您。您身怀大才且胸有大志,然而不幸出身微贱,您不能改变这世间,只能顺应这世间,若是不愿意,只能像您从前做的那样,躲在世间纷争之外,等待也许会来也许不会来的机会。”

      “您做得对,倘若我是您,我也会像您一样做。”苻坚转头重新望向窗外,“可是我不是您,我有幸比您和其他同道中人都更接近权力。”

      说到这里。他沉默了一会儿。他的眼前似乎浮现出一张张面目各异的脸,他们或者慷慨激昂,或者宽厚温蔼,唯一相同的,是最后都转为极致的忍耐。

      他捏紧了藏在袖中的拳头,转身疾步走向王猛,一边走,一边热切地说:“这是多么难得的机遇!我有这样的志向,而且这么接近实现这番志向需要的权力。您不觉得这是天降大任于斯人吗?所以,我一定要去试!而您,”此时他已驻足王猛身前,热切地注视着王猛的双目,好半晌才张开双臂,接下去说道:“应当依附于我——我们会一起成就这番事业!”

      王猛注视着苻坚的眼睛,想从里面看到什么疑窦,看看苻坚是不是在逢场作戏,是不是在戏耍于他。然而,他只能看到少年人对崇高的热诚与渴望。除此以外,别无其他。他终于不再迟疑,全心全意地伏下身去,口中道:“殿下,我主。”

      苻坚闻言开心地笑了起来,弯下腰去扶起王猛,心情愉快地开起了玩笑:“桓温虽然名满天下,不过,他器量狭窄,心心念念的只是他自己在江东的权位,不以天下为念,景略自然不会追随他。不过,我可不一样。景略,你终于等到了你一直在等的主人。”说完,他调皮地朝王猛眨眨眼,哈哈大笑起来。

      对于东海王的这番表示,王猛只回了很简单的两个字:“我信。”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谶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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