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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贰 岑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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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柳岑垂着眼,水袖挥舞间不紧不慢地溢出流光似的歌吟,《玉堂春》他唱得入了神,台下的客人也听得失了魂。
一曲终了,不知瞥见了何方人物,柳岑的目光一顿,浅淡而疏离的笑意忽的晕开来,昙花一现的又被长长的衣袖掩下,满堂喝彩,他只笑不语。谢了幕,提着笔漫不经心的勾补着眼角的残妆,匆匆忙忙跑来的小师弟低着嗓子附耳几句,说是有贵人相请,还望岑仙赏光——柳岑置若罔闻,不慌不忙。小师弟在一旁留也不是去也不是,心里明白这岑师兄平时虽八面玲珑、隐而不露,实属讲条理好说话的那类人,但生平最厌有人痴缠不清,而给了自己跑腿费的那位贵人……唉,想来也定是不愿再会的。柳岑半阖着眸子,又上下仔细端详一番,做戏似的叹了一声,还是慢慢地起身赴约去了。
一曲唱罢,宴中已是酒过三巡。他乖顺的依着一人就坐,在那人的耳边巧颜欢笑呢喃低语:“怎么,劳您光驾有失远迎……这次来又是所为何事——尊敬的柳公子?”此刻的柳岑当着外人的面,可谓是从善如流。柳迟一时失神,突然又有些懊恼叫柳岑来这种风月场做甚,于是不答。
“岑仙儿,这可是你的不对了啊!怎么我们一桌的贵客在此,你倒好,一眼就相中了个金主?每次都特别的照顾我们柳爷,可不就因为他生了副好皮相么哈哈哈!”喝得烂醉的官人怀里搂着一个美娇娘一劲儿缠绵贪欢,惹得美人咯咯笑个不停,眼底却一片清明,仅仅沾上了几分晦暗的玩味,嘴上也够不饶人,揪着迟来的柳岑就要发难。
柳迟顿时变了脸色,眉宇微蹙,状似淡然道,“岑仙与舍弟有几分相像,谈何照顾呢,不过是可怜在下孤身一人罢?先生这话真是折煞柳某了。”腿上的柳岑侧靠着他,外人瞧上去真是听话又安静,明眸善睐巧笑倩兮。
那官人被美人逗的兴起,也不多作纠缠,摆了摆手直接带着人离席了。不多时,酒筵已尽,走的走散的散,留宿美人帐的也各自寻欢作乐去了,只剩下他们兄弟二人。
柳迟只定定的望着怀中人,一语不发。“哟,您还来我们这寻那温柔乡啊?我猜猜,这次来是躲燕家千金那门亲事?唔…没猜对啊,那就是金家也开始打听您的口风啦?也不会吧,上回我去他们家唱寿,他们家小姐不是才刚及笄么?倒也不会那么着急……”说着说着,又反复打量了自己的兄长两眼,“难不成——你还好这口?”那语气可叫一个真真假假故作玄虚矫揉造作。可劲儿的作。
“岑儿……你又何苦?”他本有很多话想说,可每次见了面,最后总归是惶然的陷入沉默。柳迟在外闯荡多年,命运好像转了个圈子终于开始善待起他,一点点运气加上满心的孤勇,他跟着母亲的一位旧客四处奔波历练,□□起家,还算混出了一点成绩,打下了一番天地。故地重游,物是人非,再没有人认得出这是柳家多年前远游的长子,只道是贵客,也无人识得云仙当年的芳姿,只知晓岑仙之名。
一时间,相顾无言。
他们曾陷在同一片泥淖中挣扎着浮起,柳迟发了狠的向岸上逃,再不愿回头看一眼被留在原地的人。柳岑就这么望着,他渐行渐远的哥哥,是他镜中的花,水底的月,过往的烟,无痕的云……以及,辗转日夜而不曾启齿的思念。
寒齿彻骨的冷漫过戏子的苦痛,他记恨当年那轻易抛下了自己的远行客。不恨,他又怎能够记住那可怜的些微温情?他怎么能够。就连学戏的初衷,也是希冀着能追上年少梦中的那道身影,能离他再近一些;而秦纤云,自从柳迟远走,她只觉得什么都抓不住什么都留不下,对于这个小儿子更从不喜不厌变成了不闻不问放任自流;所以,他也仅仅是冷淡又直白地知会了母亲一声,也不允许她告诉兄长他是自愿去学的戏——如若不然,这场戏里他真是输的太彻底。他不愿再显出自己无助卑微的一面——于是只托词是无以为生迫不得已。
他不再渴望年少的幻梦,他厌倦日复一日的期盼。可柳迟就像那时的说走就走一样,几乎莽撞地又闯入了他的眼中。有空必来给他捧场,没空也是尽力排出空来,邀他至筵席,好像多砸几个钱多听几场戏就可以把那些缺席的岁月与陪伴一齐的补回来似的。
忽的,柳迟开口唱了一句:“愿此生终老温柔,白云不羡仙乡。惟愿取,恩情美满,地久天长。”缱绻的戏词唱的是长相厮守,柳岑就这么直直的望进去,那眸里盛满了温柔细碎的光。感觉到柳岑的小腿在小幅度地晃荡,勾的他心痒直发慌;眼见那少年转身站起,衣角划成一个讲究的弧度,轻而缓地扫过他的手臂。
而柳岑被望得只感到眉心一跳,心中是说不出的滋味。却也不服输,接上了这出《长生殿》:“谢金钗、钿盒赐予奉君欢。只恐寒姿,消不得天家雨露团——”
柳迟端着茶杯的手一颤,神情几变欲言又止,听着眼前人将这段唱了个透,“恰偷观,凤翥龙蟠,爱杀这双头旖旎,两扇团圞。惟愿取情似坚金,钗不单分盒永完!”他在怨柳迟,又好像在笑他净是一片痴心却终究黄粱一梦……柳岑绕着他转了一圈又回到面前,近在咫尺;恍若实质的目光滴溜溜明晃晃地挂在自己身上的时候,他感受到了那难以言说的欲,不由得伸手去触碰眼前的陆离光影,生怕这次又是自己的午夜梦回。
柳迟的指尖落在他的脸庞上,徘徊流连最后停在眼角,柳岑生就一双多情的桃花眼,像极了秦纤云。“岑儿,跟我走吧……是时候回家了。”每次来听柳岑的戏,他总是着了魔的就想到秦纤云,那样的像……不该这样的,他想带柳岑走,去另一个没人认识他们的地方一起重新生活,没有母亲阴冷的目光,他现在已经能够给柳岑一个真正的家……也许,他还会为弟弟迎娶他心爱的女子,看着岑儿成家立业,儿孙满堂——这就是他最大的心愿了,他活在这世间便再无牵挂。可他独独没有想过,他自己又如何呢?天下哪有成了家的弟弟和兄长住在一起的?成何体统!
柳岑勾起一个冷淡而饱含嘲讽的笑,“可惜了!你的算盘是打不响了。当初秦纤云可没钱给我学戏,只能签的终生契!不过,我的好哥哥——”柳岑笑吟吟的,打下了柳迟抬起的手。于他而言,哪里又称得上是家呢?
“拿我作幌子也好,你未免也忒贪心了些!呵,一应的坏人叫我做尽了,不知伤了多少姑娘家的芳心,替你在酒局上挡了多少拙劣的玩笑,他们只当是我是你一时兴起供起来把玩的物什,与你竟无关!可说到底,这一切、一件件的,又与我何干?我看你倒不是想带我走……怎么,就连你、也来作践我么?”说着,凌厉的眸光掩不住地闪动,落下泪来。他再也没有当年的勇气……他能答应的仅仅是作为一个戏子陪他的贵客应邀赴宴,而非作为柳迟的弟弟与他相携而归,他们都身不由己。
“岑儿别哭……”柳迟光顾得上拭去弟弟的泪水,顿时慌了神,“以后都不走了、不走了……哥哥就守着你,哪也不去。
“再不离开你。”你留也好走也罢,我们再不分离。
刚离家没多久那时,他也给家里寄过书信;在日子安稳下来的时候,他也在信里问过秦纤云,只盼着柳岑过来跟他一起生活,可那些承情寄意的信件最终都在纷飞的战火中杳无音讯就那么遗失了,也不知流落何处。也是,岑儿该怨他的。
此后的时光,飞也似的消散。柳迟没再提过远走高飞之事,柳岑只一心唱着他的戏,秦纤云死的时候也是他们二人共同陪着的,她看上去是烟瘾缠身后多年难见的平静。她看着自己两个长大成人的儿子,残败的面容依稀可见当年的风华,她的眉眼中没有不甘,没有戾气,就像是回到了还不知忧愁的二八年纪。也许是人之将死,也许是力不从心,她无比缓慢地搭上柳岑的手,轻轻的说了声抱歉,她看了他们许久,可再说不出别的话来。
“故人入我梦,明我长相忆。”
躺在榻上,她只思念着那位远行客,恍惚中仿佛他就在身侧,正冲她笑得温柔——“我想喝槐花茶了,你不是答应给我摘一辈子的花么?怎么也不等等我……”我好想你。你不是心疼我么?缘何在梦中都不愿相见……那个公子笑起来可真像你啊……他是个懦夫,不过我不怨他。我也确实、无法回应他的感情……我这一辈子,真真是误人不浅,又谈甚问心无愧。
“吾身如浮萍,不敢言再会。”
秦纤云被他们亲手葬在了院里的槐树下。没有立碑,树梢挂上了一个祈愿的红带,上书“云仙长醉不醒处,香魂归去何处寻。”
后来的后来,战火掠过,戏班子也关了门。“这下好了,我可真是没地儿去咯!”柳岑笑弯了一双眼,那笑容明亮,如冬日雪霁之下初现的霞光。柳迟但笑不语,只无声地向他张开怀抱。该回家了。
他们谁也没再提起那风风雨雨独独不得安稳的往事;他们生于纸醉金迷的金陵,死在硝烟弥漫的乱世,在这盛大的世间游乐一场,热烈而灿烂的活过又死去。
“戏子多秋,可怜情深无一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