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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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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欢街的灯笼从街头排到街尾,映照的黑漆漆的夜红彤彤一片。街上已没什么人了,只有打更的残腿老头拖着空荡荡的裤管沿街敲着木鱼似的梆子。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老头走过的地方扬起一地的烟尘纸屑,过了许久烟尘总算消停了下来,冷清清的倒像是一座死城。
今天是银行长陈先生嫁女的大喜日子,也是督察处处长迎亲的日子。
城里的百姓哪见过这样大的阵势,铁皮车足足排满了整条长街,烟花炮竹从早到晚噼里啪啦响了一整天。倚在街头躺椅上年纪上了百岁的神婆说,上次见到那么大排场的还是皇上的侄女出嫁,那是郡主。
“李澜清,你是小人!”
李澜清看了一眼坐在喜塌上悲愤交加的陈容笙,幽寂寂燃烧的蜡烛直晃人眼,抹了胭脂水粉的脸更显红润,只不过这张脸看上去愤怒的有些扭曲罢了,但并没有影响一丝一毫的美观。
“把衣服换了,仔细着了凉。”李澜清的声音淡淡的。
他知道如今世道女学生的脾性,现下正是改朝换代的当口,个个空有一腔报国热血,等到见了真刀真枪自然就消磨殆尽了。
“不用你管我!”
陈容笙没由来觉得委屈,一拳头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布满全身,不由得放声大哭。李澜清霎时屏气,哭声绕着房梁而上,落在人耳朵里只徒增烦躁。
北风打了一个旋,挤着窗棂缝隙钻进屋子里,放在八角桌上的一对喜烛忽明忽暗。陈容笙鼻尖通红,不知道是寒风的缘故还是眼泪水阻塞了。可不管如何,梨花带雨的模样也让人心疼。
哭声阵阵蜿蜒,接着便成了哽咽,一搭一搭抽着气,后来便哭不出了。
李澜清已喝了三杯热茶,喜服早早的就换下了,那是李母早前就准备好了的,红的鸳鸯蝴蝶刺的人眼生疼。尽管在李澜清看来也不够时髦了,可他还是硬生生换下了洋式的婚纱西装。
陈容笙还坐在喜塌上抖着身子,胭脂早给泪水冲没了,鼻翼两侧卡着粉,眼泡哭的通红肿胀,饱满的唇也冻的泛紫。
“哭够了?”李澜清有一种深到骨子里的冷淡,不管是关心的还是愤怒的,他都通通把情绪藏在不冷不热的语气里。
拒人千里。
“你也可以想是我救你于水火……”
李澜清扔给陈容笙一件貂皮大衣,陈容笙也没有伸手去接就落在脚边,像是还有生命的活物一样,伏在人脚下的貂。
“你在公馆里也是没有出路的,想想你还有五个弟弟,这个世道,能供你毕业已实属不易,再说,令堂年事也高了,待百年后你的那几个姨娘想必也会早早把你打发出去……”
李澜清似乎觉得话说的有点多了,嗓子眼里直发痒,又倒了杯清茶润喉。
陈容笙仿佛更冷了,李澜清说的一点也不错,她的姨娘们个个都是吃人不吐骨头的主,现下若不是母亲还活着寻了这门亲事,说不定以后境况还不如今日。
陈容笙有个习惯,就是死鸭子嘴硬。或许是早些年她父亲还没有那么多姨娘的的时候,在陈公馆里养成了大小姐脾性,她总不觉得自己错了,即使清清楚楚的明白自己确实不对她也不愿意承认。她自己恐怕也明白今时不同往日,可就算知道了其中的利害也不愿意改,那是打小就形成的牢不可破的习惯,她理解为尊严。
陈容笙冷笑:“可你不也如愿做了督察处处长!”
“月末的上海商会会长一职……”
李澜清没有把话说的通透,可陈容笙也明白,自己之于陈公馆也不过是一枚棋子。在父亲重男轻女的思想里,是怎么也容不得家里第一个孩子竟是女儿。
风仿佛更大了,窗棂外的喜字贴画被风吹的哗哗作响,缝隙里灌进来一丝一丝的风。
西式小洋楼最大的好处便是窗子大,公馆里的窗子比不得这里,那里的窗子小的也只能装下去一个月亮。
或许是李澜清说服了她,或许是伏在脚边的貂皮大衣生出了暖气,陈容笙全身松懈下来,这或许是最好的命运了。
卧室里没了人声便只有风声了,李澜清把镶金边的骨瓷杯倒扣在茶盘里,便开始脱掉了披在身上的呢绒大衣。
深灰色的西装剪裁得当,套在李澜清身上比裁缝店里的假人模特还要好看,陈容笙脑海里极速翻滚运转,家庭教师上了两年,初等小学四年,高等小学三年,中学四年,统共上了十三年的学,也只想起来一个词,气宇轩昂。
当李澜清身上的衬衫解下了第三颗扣子时,陈容笙脚下的貂皮大衣还安稳的伏在原地。
“你干什么?”陈容笙如梦初醒。
李澜清头也不抬:“我们今天已经结婚了。”
说罢,只着内衣裤的李澜清贴着陈容笙溜进了通红锦缎鸳鸯戏水被子里。动作一气呵成,丝毫没有拖泥带水。
他半瞌着双眸,漆黑的瞳子像淬了月光,那一瞬间温柔的想让人一头扎进他眼睛里去。
“你要是不愿意可以去书房,不过那里可没有火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