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海》镇南向

2、二、好像，考入了奇怪的地方！

　　程天啸是在遛鸟途中收到录取通知书的。快递小哥好像早就知道他的行动路线，在公园门口拦住了程天啸，将怀里皱皱巴巴的通知书递给他。
　　“通知书，签收。”
　　快递小哥很是高冷，一句客套话也没有，甚至没有核对程天啸的身份，好像出现在这就是为了蹲他似的。程天啸把通知书接过来一看，红皮封面烫金的大字确确实实写着：金林大学录取通知书，程天啸（收）。
　　“谢谢了啊。”程天啸礼貌地道了谢，在快递单上签了自己的名字，撕下来递给快递小哥。小哥的脸全程埋在黑色的帽檐下，看不清表情，低着头接了快递单，又低着头走了。
　　“这个人怎么看起来比你还社交恐惧症？”
　　待小哥骑上他心爱的小摩托走远后，一个温润清朗的男声响起，字正腔圆的普通话跟电视广播里的播音员有得一拼。可现在正是清晨，加上程天啸家住市郊，很是偏僻，方圆五里，除了这一人一鸟再无活物。
　　“我那是慢热，不是社交恐惧。”程天啸瞟了一眼金丝鸟笼里的傻鸟，回怼道。
　　“切，得了吧，上次打电话问个信息都在家准备了整整一个小时！”
　　确定了，这好听得广播一样的声音就是那金丝鸟笼里的月轮鹦鹉发出来的！不同于平时那沙哑难听的学舌之音，这声音不仅好听，甚至还跟自己的主人来了段对话battle！
　　可程天啸却好像早就接受了自己家的鹦鹉会说话的设定，不对，不是说话，是对话。唯物主义好青年遇到的奇怪事情多了，对于这世上存在的某些神秘力量，也就从惊慌失措慢慢到心如止水了。
　　程天啸五岁那年，家里有一条老狗虎子，凶悍无比，也忠诚无双。小程天啸对着它喊：“虎子，快来吃饭了！”
　　“好！”
　　一声清晰的应答传来，程天啸左瞧右看，大人们都在厨房里忙活，院子里只有程天啸和虎子。要不是距离近，听得真切，程天啸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从幼儿园小班就好好学习，接受狗狗虽然不会说话，但是是人类最好的的朋友的教育的程天啸拔腿就跑，一边惨叫，一边倒腾着小短腿迈过高高的门槛，跑到厨房，大声喊道：“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奶奶，爷爷，妈妈，爸爸！虎子，虎子他说话了啊！”
　　厨房里迷之沉寂了一会儿，爷爷首先开了口:“这孩子，怎么大白天说梦话呢”
　　大家好像找到了救命稻草，异口同声地说道：“对，做梦了吧天啸。”
　　“没有啊，没有，我真的听见他说话了！我叫虎子吃饭，他说好啊！”小小的程天啸脸蛋通红，还在纠正细节努力还原当时场景，以证明自己没有说梦话。
　　“害，傻孩子，狗怎么会说话呢，做梦了吧，来，奶奶给你吃块糖。”
　　慈祥的奶奶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水果糖，塞进了程天啸嘴里，又坐到小凳上，把程天啸拉到自己怀里，哄道：“好孩子，困的话再睡会吧。”
　　然后程天啸就真的迷迷糊糊睡着了，后来的程天啸要不是又遇到了一只奇怪的喵咪，差点真的以为听见虎子说话是自己做的一个梦了。
　　在程天啸以为自己做梦的两年后，根正苗红小学生接受了红色教育，已经不害怕怪力乱神了，也不害怕自己一个人回家了。
　　结果在回家路上，又遇到了怪事。
　　程天啸家在郊区，绿化很好，人烟很少，猫猫狗狗很多。可是没见过穿小衣，戴小帽，还用后腿直立摇摇晃晃走路的喵咪。
　　那只喵咪通体漆黑，还有些胖，要不是它站了起来还显得苗条一点，几乎就是个黑煤球了，全猫上下只有一双眸子幽幽的绿。
　　小小的程天啸惊呆了，愣在了当场，不知进退。不仅是因为这只奇怪的喵咪学人穿衣走路，更奇怪的是它穿了一身对襟粗衣，头顶一个水浒里的武松同款八角素帽，乍一看像个店小二——附带招财猫技能。
　　喵咪艰难地走到程天啸跟前，费力地抬起饼子脸，粉粉的小舌头从嘴里伸出来时，电磁干扰般的声音从三瓣嘴里流出来：“小伙子，你看，我像人吗？”
　　程天啸总觉得这个诡异至极的场景里总有那么一丝搞笑——大概是这只猫实在太胖了，明明是只招财猫，还在这里一本正经地问这种奇怪的问题。
　　“我看你像个……”程天啸小时候还没社交恐惧症，在路上遇见奇怪的人，或者奇怪的猫也能从容地搭上几句话。这句话还没说完，头顶大槐树便一阵异动，几片叶子飘落后，一只通体蓝绿的鹦鹉从树上俯冲下来，又小心地收了力，稳稳地站在程天啸肩膀上，小嘴上下一翻：“呔！你个死胖子，我要是你，就先减肥再考虑其他的事，不然再怎么问也还是像只招财猫！”
　　程天啸赞赏地看了肩上的鹦鹉一眼，大有种英雄所见略同的感觉。
　　那招财猫听了这话，一下子泄了气。前爪落地的一刹那，身上衣物便化作了一缕青烟悠悠散去，它肥胖的身体却轻巧地跳上了围墙，接着又来了个恐怖片里的标准黑猫回头的诡异pose，幽绿眸子里满是恨意：“死鹦鹉，你今天坏我好事，我总有一天要扒光你的毛。”说完，便扭着肥肥的猫步优雅地走了。
　　“你知不知道不要随便搭别人的话！刚刚你要是说那个死胖子像人，他就会偷走你的寿命，借你的身体成人了！”待肥猫走远，肩上的鹦鹉飞到程天啸眼前，扑腾着说道，它全身的毛连带着头上的羽冠都炸了起来，一瞬间让程天啸想起了老师课堂上教的怒发冲冠一词。
　　“……”
　　“喂喂，说话！回答我！”聒噪的鹦鹉没得到回应，着急得直扑腾翅膀。
　　“你不是让我不要随便和别人，哦不，别物搭话吗？”程天啸很是无辜地说道。
　　“你！笨蛋！让人怎么放心你。我反正也没处可去，跟你回家了。”说完鹦鹉又飞回到程天啸肩头，爪子牢牢扣住了程天啸的肩膀，大有种“你要对我负责”的偶像狗血剧既视感。
　　“啊？不行不行，我爸不让我养宠物，他说我们家只能有一个畜生。而且我妈出远门了，很久很久都不会回来，我爸做饭可难吃了，你会被毒死的。”
　　“我不管，就跟你回去。”鹦鹉头偏向另一边，不再理会程天啸焦急地抓耳挠腮。
　　程天啸到底没刚过这只不讲道理的鸟，和鹦鹉再三约定不乱出声后，忐忑地回了家。
　　只是千算万算，还是漏了一算。他那一直窝在书房里的老爹这天却破天荒地坐在了客厅，本来想神不知鬼不觉偷溜进屋的程天啸大呼几声倒霉，把鹦鹉从肩上取下来，想藏在怀里溜进房间。只见他双手捂着肚子，背对着自家老爸，一步一挪地接近自己的房间——如果让他这样去COS《举起手来》的那个罗圈腿士兵，估计是全场最佳。或许是行为太过猥琐，程天啸成功引起了程老爹的注意。
　　“你怀里藏了什么？”
　　“没，没什么。”
　　“恭喜发财！”一个奇怪的声音从程天啸怀里传了出来，沙哑，滑稽，还带了点电音，总之一听就不是人类的声音。
　　“什么声音？你还说没什么？”程老爹站了起来，男人虽然瘦削却十分高挑，站起身来的时候恰好挡住屋里最后一丝余晖，程天啸只觉得自己的小命也快和这屋子一样暗淡了。
　　“拿出来。”程老爹伸出苍白而骨节分明的大手，静静地等待着赃物。
　　程天啸一咬牙，把怀里的鸟掏了出来，放到程老爹的手上。
　　“恭喜发财！”那个讨厌的声音再次响起。
　　“哟，小鸟长得挺漂亮。”程老爹看了一眼缩成鹌鹑的程天啸，柔声问道：“你想养？”
　　自从妈妈走后，程天啸很少见到自家父亲这么温柔的一面了，便迟疑地点了点头。
　　“那便养吧，它这么爱说恭喜发财，就叫发财好了。”
　　程老爹把鹦鹉放到程天啸手上，又缩回沙发上去看他那本已经卷了边的《易经》。
　　如蒙大赦的程天啸飞速溜回自己的房间，接着恶狠狠地盯着鹦鹉说：“不是说好不出声吗？”
　　鹦鹉眨巴眨巴黑豆豆眼，歪头说道：“大爷我做事向来光明磊落，偷偷摸摸进人家门算什么事？还有，我不想叫发财这么土的名字。”
　　“那你有名字吗？”
　　“我曾经有，可是我忘记了。”
　　“你忘记了就没有选择的余地了，要不叫发财，要不叫死鹦鹉，你取其他的名字我也不会叫，来一个客人我就介绍一遍你叫发财。”
　　“……”
　　程天啸找了一处花坛坐下，把通知书放在身侧，再打开笼门把发财放了出来。看着发财数十年来却没有变化的体型，又看自己从那么一小点长成了如今的高挑少年，不由感慨了一番白云苍狗：比如自己变帅了，傻鸟却还是老样子。
　　发财踱到通知书旁，仔细看了一眼，嫌弃地说道：“这金林大学好歹也算个一本大学，怎么通知书这么破破烂烂，还有一股子霉味。”
　　霉味？这一下子点醒了程天啸，他又拿起皱巴巴的通知书细细看了一遍，确实是自己的名字，寄发日期也是新鲜的，只是这纸张有些泛黄，用力一嗅，果然夹杂着一股若有若无的霉味，就好像这是一封早就准备好的信件，在仓库里待过了不知多少个黑夜，才终于找到机会得以见天日。
　　“哎，快打开看看，检查一下报道用的东西齐全吗。”不靠谱的发财面对天啸的升学时刻，倒像个家长似的操上了心。
　　程天啸撕开封口，从里边只抖出了一张仿古竖格纸和一块白玉牌。玉牌不过半个手掌大，四周雕刻着吉祥云纹，一面浮雕了一位面容威严华丽的妇人，衣着华贵的她慵懒地靠在一块大青石旁，眼眸半睁半闭，看来漫不经心，程天啸却莫名感觉到了运筹帷幄的自信从半抬的眼眸中倾泻出来，再翻过玉牌，素净的背面只浅浅刻了一个“程”字。从程天啸不识玉，但也觉得这玉看起来通透无杂色，应该不是俗货。
　　“啧啧，这金林大学还真是有钱啊，刚考上就送上好的羊脂白玉。”发财一见这玉牌，立马显露出财迷本色，浑然忘了刚才说人家通知书破破烂烂没排面的事情。
　　那头发财还在对着玉牌犯财迷，这边程天啸打开那页竖格纸看起来。纸上是手写的毛笔小楷，一笔一划，工工整整，不疾不徐：
　　程天啸同学亲启：
　　经审查批准，你已被我校古生物行为语言专业录取。请于农历七月十五子时凭所发山海令到学校东门报道。
　　金林大学
　　大清都亡了，千禧年也过了，怎么还有大学用农历日历？子时，那不就是半夜十二点？这个山海令又是什么东西？怎么感觉我好像考入了什么奇怪的地方？！程天啸心中的疑问一个接一个地爆开，打开手机看了一眼日历，今天已经是农历七月十三，那十五，不就是，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