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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欺负我瞎是不是? 高澧王朝鸿 ...

  •   高澧王朝鸿轩三十八年,嫡皇子出生,宫里传出旨意,着大赦天下。

      时近黄昏,殷昭正在自家西屋里摸索着能入口的食物,凭借自己模模糊糊能看到的一点影子,倒也没有遇到太多阻碍,又因为这地方他已经住了半个月,较为熟悉,很快,他就从灶台上的草篮里摸到一块饼子,直接放到嘴里啃起来。
      这还是前几天,邻居张六送过来的几张饼,虽说已经硬了,但他现在手脚不便,还乱讲究什么?
      他正喝着水,忽然听到了“咣咣”的敲门声,声音之大,让人有些心惊。
      “殷昭开门!是我,朱南。”
      朱南?他怎么忽然过来了?听脚步声,还带了别人,起码三四个,这声音、这动静不像是闲来串门的。
      殷昭想着,便匆忙喝了几口水,等食物平复了,才撩开西屋的帘子,拿起木拐,往大门口走去。
      他原本因难流离失所,两个月前,也就是三月初,在河边救了朱南一命,得后者收留,后又使了钱财让朱南在本村找一所房子,供他安顿,才半月有余。
      朱家人很少来探,却不知今日天近黄昏,他们不在家吃晚饭,来自己这里干什么。
      殷昭开了门,笑道:“老哥,今日怎么过来了?快请进。”
      这房子的前主人是一位秀才,十几年前考中之后便举家搬到了县城,此间便无人问津,已经破败不堪,好在院子大,整理一番,倒还能住人。
      “殷昭啊,眼睛可好些了?”
      殷昭一听这略显苍老的声音,笑道:“朱叔也来了?可是还有朱北大哥?”
      当然不止父子三人,还有两兄弟的媳妇。
      这下殷昭心里有些想法,但面上没显。
      几人进了院门,还没进屋,朱南便迫不及待的开口了:“殷老弟,我们这次来呢,主要是告诉你,这房子你恐怕住不了了。”
      殷昭心头一顿,面上却笑眯眯的问道:“为何?我的房子,我为何住不了?”
      他虽然瞎了,且因几月流离,面容消瘦,弱不胜衣,但好在近日生活平静,养回来些,身形又高大,气势上并没有输朱家半分。
      朱家人见他面带微笑,温润如风,并不惊慌,且说着“我的房子”,心底不约有些虚。
      朱南身高不过七尺,但身体壮实,说话声音也粗,他大步迈到少年眼前,冲着殷昭道:“殷老弟啊!你别怪我年纪大欺负你,实在是我家老三要回来了,拖家带口的,家里没地方住,所以这屋子不能再让你占着了,你今日就搬出去吧!”
      这话说得实在够违心的,殷昭此前在他家借住过,虽然看不见,但从吃食、用具以及平日活动范围上可判断,朱家是长兴村富户,住的房子也大,怎么可能没地方呢?
      殷昭道:“朱南老哥,你日前收留我,我很感激,但此地是我前些日子托你给我买下来的,我付了你一两银子呢,若是朱三一家没地方住,想要借住在我这里,你们不嫌弃,我自然是欢迎的,但断没有让我这个主人搬出去的道理吧?”
      “什么主人?什么银子?没见着!”朱北是个愣子,哼了一声道:“你现在住的这院子是我们老朱家的!主人是我们姓朱的!”
      “就是!”朱北媳妇跟着道:“殷昭,你别忘了,要不是我们朱家,你能有今天吗?指不定要被流放到哪个贫苦地去了!”
      朱父道:“对,殷昭,两个月前你是救过我家朱南,但我们也收留了你这个浮逃人,供你吃住外,还让你以义子的身份入了我们家的户籍,你这才能脱了‘黑户’的身份,不再受官府通缉,这么大的恩德,你怎么说忘就忘了?”
      殷昭嘴角噙着一抹冷笑,这是拿这层身份来压他了?不错,当时他确实急需在此地立足。高澧的浮浪户没有此地户籍,若被发现便要逐回原籍,没有原籍?只能流放!所以他必须要落户,但尽管皇帝大赦天下,一般人也不会随便收留一个浮逃户。朱家是给了他户籍,可前提是,他是使了二两银子才让对方答应以义子身份落户,如今他们这样颠倒黑白,想来是不会承认了。
      既然如此,他也不必顾什么颜面了。
      他撇着嘴摇头:“啧啧,这套说辞想了很久吧?也难为你们这么动脑筋,这处屋子是藏了金还是埋了银,让你们这么惦记?怎么?朱姓够了,改姓苟啊?”
      “你说什么?”眼看朱北就要亮拳头,朱南赶紧拦住他,苦口婆心的道:“殷昭啊,劝你一句,赶快打包走人,不至于太难看!”
      殷昭听了,噗哧一声笑了:“我长得这么俊俏,还真的挺好奇你们准备怎么让我难看啊?”
      朱家人见他油盐不进,有恃无恐的样子,心头火都上来了。他们只道殷昭为人宽和,在他们家住的这些日子,从来都是笑脸相迎,温和有礼,不成想,他竟这般无赖狡诈。
      闹到这一步,也没什么可遮掩的了,何况他们不进屋就是为了吵闹起来更容易引来乡亲们,想对比殷昭这个外人来说,乡亲们定然是向着朱家的。
      朱家兄弟朝着各自的媳妇使了眼色,张氏和李氏立刻把袖子一拽,抹着脸,哭着嚷嚷起来:“哎呦!还让不让人活了!抢劫啦!呜呜呜呜……这个白眼狼儿的强盗啊!占着我们家的屋子不还!哎呦!没见过这样市井泼皮呦!”
      两个女人一顿哭天抢地,很快把街坊四邻都招惹进来了。
      “怎么了?怎么了?”
      张六家与殷昭家比邻而居,最快知道这里出了事,谁成想刚进了院子,便看到两个女人蹲在地上又哭又叫,朱家两兄弟和他们的爹则愁眉苦脸站在一旁。一身粗布麻衣却掩不住俊气的殷昭笑呵呵的斜靠在正屋的门廊上,一副看戏的模样。
      村里的其他人则渐渐聚在门口,指指点点。
      “六子?”殷昭听了声音问道。
      张六应了一声,小声凑在殷昭耳边:“怎么回事?”
      殷昭问道:“六子哥,来了多少乡亲?”
      “好几户人呢,挺多的。”
      “好。”他笑了一声:“你帮我个忙,去请里正过来吧,顺便去村西头张叔家把我定制的东西拿过来,谢了六子。”
      张六虽然一头雾水,还是赶忙去了。
      这时候,老朱一脸无奈的对儿子们叹道:“害!你们看这事儿闹得,本来不想惊动这么多乡亲的,真是……”
      一个端着陶土大腕的汉子,边吸溜着面条,边问道:“老朱,这是怎么了?又是哭又是闹的。”
      老朱还没说,朱北先说了,声音洪亮又愤懑:“各位乡亲们,你们来评评理,这院子原是十几年没人住了,到处都是杂草,是我们给这个白眼狼清理干净,让他住进去。现在可倒好,我们家老三要回来了,拖着妻儿五口人,家里实在住不下,我们商量了一下,让他们住到这儿来,这白眼狼竟然不同意!你们说说,得了我们家的恩惠,他竟然这么对我们,真是老天爷不开眼啊!”
      说完,地上两个女人配合默契,立刻又是一阵委屈的哭诉!
      众人听了,皆七嘴八舌的吵嚷起来。
      “这外乡人这么没良心呢!”
      “就是!殷昭,我们可知道,你无家可归,是人家老朱收留你,你该报答人家啊!”
      “害!白瞎这么一张俊死人的面皮了!”
      “人家老朱家怎么也让你住了半个多月了,供吃供喝,就是铁打的心也被暖化了呀!”
      “果然不是咱们自己村里的,养不熟啊!”
      …………
      殷昭默默听了片刻,嘴角笑意不变,拿手里的木拐“咣咣”敲了两下门,声音才安静下来。
      他问朱北:“大哥,这杂草是你们帮着清理的,屋子里也是你们给打扫的,这没错,可是事后,我付给了你们三十文钱,咱们这算是银货两讫,谁也不欠谁吧?”他又转向乡亲们:“请问各位大哥大姐,两兄弟干活一天,挣三十文钱,是多是少?”
      这……乡亲们相觑几眼,别说一天三十文,有的人就是十天也挣不到三十文啊!
      可有的人就说了:“即便如此,那也是你应当付钱,人家收留了你,总不能还让人给你白白做活吧?”
      此言一出,众人皆附和。
      朱南赶紧接话:“是这个理啊,殷昭,你付钱不是天经地义么?但我朱家收留你不少时日,又给你附了籍,让你立足本地,对你来说,那是天大的恩德!如今你恩将仇报,你如此为人,就不怕大家伙日后孤立你么?”
      一个矮瘦的男人鄙夷的啐了一口:“也就你们朱家心善,这么一个来历不明的浮逃人,谁敢收啊?要换成我,早就把他举报到县尉那里了!”
      朱南得了那矮瘦男人的话头,立刻道:“二狗啊!你是明事理的人啊!都怪我,那时候看这姓殷的救了我,又看他孤苦无依,一心软就答应了他让他暂住在我家,后来还给了他户籍,谁曾想,他翻脸不认人啊!”
      老朱一脸恨铁不成钢的道:“老二啊!你真是好心被人家当成驴肝肺了呀!现在我们家有了难处,想要回这屋子,人家硬占着不给,我可从没见过这样的憨人啊!”
      朱北道:“说到底,这王八蛋就是个外人!”
      周围纷纷扰扰愈演愈烈,殷昭站在中间,身躯瘦弱,眼盲无依,颇又些孤立无援的意味。
      周家人心里自是乐开了花。一个外人,想和他们朱家抗衡,还是天真了点啊!
      殷昭却只是垂眸而立,待大家声讨渐渐弱了,才朗声开口道:“既然大家都觉得殷昭是个忘恩负义的小人,那我这个小人倒要问一问大家,何为外人?”
      一个人立刻回答:“外人就是你这样从别处来的陌生人!”
      一人接口:“为人不仁的人!”
      殷昭不气反笑:“那就是说,只要是外来人进村,大家都是一致不欢迎的?那敢问,这长兴村原本是否叫做王家屯?”
      “是啊。”
      “既然是王家屯,顾名思义,自然全是王姓,那后来的张姓、朱姓、冯姓等岂非都是外人?王家屯又为何要改成长兴村呢?”
      此言一出,有人便反驳:“你这理由太牵强了,大家都是一块生活下来的,早就不分你我了,你少挑拨离间了。”
      殷昭道:“是我挑拨离间么?按照大家伙的意思,如此排外,长兴村还是原来的王家屯,如何能有今日的繁盛呢?如果长兴村并无包容的心态,敢问,日后还有谁敢嫁入这里?谁敢买卖我们的稻谷?谁敢雇佣我们的劳力?别人提起长兴村,难道不都是这里的人心性狭隘、与人为恶,目光短小之辈?大家既然都是村里的一份子,难道愿意看着长兴村这么为人诟病吗?”
      一番话说得大家哑口无言,有的人张着嘴犹自发愣,有的人双眉微蹙,似在思索,有的人面色沉重,仿佛真听到了那些话,看到了那些事。
      但其实,长兴村作为清源镇排的上号的村,并没有殷昭说得那般小气,只是大家伙一经朱家人挑拨,不明白实情,自然会有所偏向。殷昭欲让大家心里波涛汹涌,偏见谁都有,但他要立足,必须改变乡亲们的偏见,这当然不是一朝一夕的事,但好的开头总是成功的一半。
      朱南算反应快的,见大伙都不吭声,他立刻站出来,大声道:“殷昭!你别混淆视听!谁排外了?大家只是排斥你这种反面无情的小人!”
      “好。”殷昭拂去脸颊的发丝,笑了一声:“既然如此,我就把来龙去脉给大家讲清楚好了。”
      朱南心头一跳。
      殷昭道:“两个月前,我因逃赋税,从北方一路到达此处,途径渭水河,听到有人喊救命,我想河水冰冷,很是难耐,于是出手救人,这人便是朱家老二——朱南是也!”
      乡亲们这才明白,原来不单是朱家恩惠过人家,人家还对朱家是救命之恩呢!这可是大恩!
      朱家人原本的气势在乡亲的眼神中,硬生生矮了一截。
      “后来他见我眼盲,便说请我到他家里居住几日,好报答恩情,我那时正无处可去,便答应了。在朱家半个月,衣食住行,朱家并无亏待,我心里感激,搬出来前,曾给了朱南一百五十文,偿还我在朱家的种种。”
      殷昭此话高明就在,说的正直,并无偏颇。一般人在叙事时言语间总是会偏向自己,那大家听了便要在心里思虑其中哪些可信,但殷昭话里并没有拜高踩低,所以容易取得大家的信任。
      “你……”朱南梗着脖子,生硬的道:“你没给我钱!”
      殷昭问:“是么?既然这样,让你的次子过来一趟,他可是见了的,让他来说说我给了没有。”
      朱南瞪着殷昭,却无可辩驳。他的次子才四岁,说话倒是流利,可绝不会说谎,让他来可不就露馅了?
      但他这样支支吾吾的态度,倒让大家伙看得明白了。
      而且,半个月,一百五十文啊!有的人甚至在想,你这小子怎么不住在我家啊?
      殷昭随即叹口气:“ 我来长兴村两个月了,扪心自问没有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只一心想要在长兴村生活下去,想着日后自己有能力了,要多帮着咱们街坊邻里……”
      殷昭站在院中,身形消瘦,垂头哀神。说白了,他也只是个十八岁的少年郎,孤身一人在外,本就不容易,如今又遭受朱家的排挤打击,乡亲们看着他略带失落的神色,有的想起自己年轻时,有的则想着自己这样年岁的儿孙,心里皆溢出怜惜来。
      “害!这孩子也是可怜啊……”
      “说到底还只是个未及弱冠的志学少年,怪可人疼的……”
      这就可人疼了?你们刚才还轮番教训他呢!朱家人看着直抹眼泪的女人和小孩子,心里真是操了淡了。
      朱北恨声道:“大家别被他骗了!他一个瞎子,吹什么牛呢?还帮别人,你能帮到别人吗?”
      众人心里虽然可怜他,但说实话,都以为他只是那么一说。谁知道他接下里却让大家的心里有了颠覆性的看法。
      “我这个人,别的优点没有,但就是流浪了很多地方,听过看过许多。首先第一点,打水的问题,大家家里的井又深又小,打水全靠人力的话会非常累,我有一个改良的办法,甚至可让一个十岁的孩子独自打水!”
      “不可能!”王二狗差点要笑得前仰后合了,他错眼看了看殷昭院子里处在大树下面的井,大声道:“这样吧殷昭,我们打个赌好了,如果你的话是真的,那就皆大欢喜,如果不是真的,那你就麻利的夹着尾巴滚出长兴村!”
      殷昭冷笑:“这位乡亲,你哪位啊?今天的事是我与朱家之间,与你不相干吧?”
      他这么一说好像是不敢打赌似的,朱家人立刻梗着脖子道:“与二狗不相干,但我们朱家也是这个意思!”
      老朱道:“难道你不敢?”
      殷昭表情无奈,缓了半天才说:“打赌可以,但是得改改,如果我说的是真的,那你们朱家要把我的户籍单落出来,我与你们从此再无瓜葛,且你们要从我的房子里撤走,再不相扰!”
      “行啊!”朱北道,朱南迟疑的拉了一下大哥,朱北看了看王二狗,后者点头,他便更笃定殷昭的话是吹牛。
      王二狗嚷嚷起来:“大伙听清楚了吧?殷昭可是说了,让一个十岁的孩子独自从井里提一桶水,输了他就滚出咱们村!”
      一个妇人看不过去,说道:”二狗啊,殷昭蛮可怜的,你别这么欺人了。”
      其他女人忍不住附和几声,却各自都被自己男人扯住,让她们莫要多话。
      正好此时,听闻有人道:“里正来啦!”大家纷纷回头,惊讶的望着里正还真的出现了,皆让出一条道来。
      张六赶忙跑到殷昭身边,把两个手掌大小的扁圆木轮交给他,喘着气说:“里正来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欺负我瞎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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