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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煮鸡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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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薄薄的窗帘遮盖不住外面微亮的天际，一夜未眠的江铃依旧毫无困意。
她不明白，自己明明是跟着夕阳红旅游社在机场准备登机回国的，这一次七天六夜欧洲游可是大大的涨了见识，如果不是儿女孝顺，她是不会舍得花这个钱的。
她的退休工资还可以，但因为身体不好每月都要吃药，剩下的钱将将够用，幸好儿女们孝顺，不仅会给她生活费还会定期带她检查身体，这是她那段残破婚姻留给她最大的慰藉。
偶尔她也会遗憾，如果当初听她爸的话，不跟那个该死的人渣结婚就好了，只可惜年轻的她满脑子都是爱情，一心只想着付出。
只是遗憾归遗憾，日子还是要往前看的，谁知一睁眼就换了地方。
江铃的手熟练的又一次摸到床边的矮柜上，果然摸到了一个小镜子，这个镜子是她那个早逝的老妈留给她的嫁妆。
江铃年轻时候非常喜欢，黄铜的把手因为经年摩挲手感已经温润了很多，背面线条是夸张的五福临门的图案，繁复的花纹中间镶嵌着各种宝石，比如最中间的蝙蝠的眼睛就是很少见的黑宝石，只是长时间有意无意的没清理保养，这些宝石都没多少光泽了。
上辈子结婚的时候，江铃也把小镜子带走了，可惜不知是不是被死鬼丈夫拿去卖掉买酒喝了，后来再也没有见过。
还算柔嫩的手心被镜子把手冰凉的触感一冰，江铃总算有了点人生重走一遍的真实感。
思绪间，原本安静的院子开始有了动静，家里有工人要上工的，主妇们已经开始准备早饭了。
江铃又躺了一会儿，终于还是慢吞吞的起来了，摸着黑手忙脚乱的穿完衣服后坐到玻璃窗前的梳妆台前。
镜子里面的姑娘面容年轻，眼睛平静如水，细腻光滑的皮肤带着青春特有的气息。
这个时候的她应该刚刚高中毕业，17岁的江铃啊……
她没有念过大学，现在重来一次也不准备去念，当然有部分原因是她离开学校太久了老师教的知识都忘掉了，更多的还是因为她妈给她留的工作。
在这个高中生甚至中专生都很难找到工作的十年里，多少家里有关系的年轻人都不得不下乡，江铃却早早的就确定了工作。
这当然应该归功于她妈。
江铃的外公是个私塾先生，为人不算开明，但也没有明显的重男轻女，因此在为小儿子开蒙的时候发现女儿想要学的时候顺带的就教了，于是她妈就这么识字了。
后来国破家亡，她妈不知怎的就跟着逃难的人流到了首都，凭借着识文断字成功的在工厂招聘的时候进了后勤部。
之后就和住在旁边的她爸认识了，没两年就有了她大哥江南，再过两年首都和平解放，提心吊胆了大半年的年轻小夫妻终于放松了心情，这一放松，就有了江铃。
新政府建立，日子慢慢好过起来，夫妻俩拿着积蓄把两人婚前租住的两间房买了下来。
当时情况特殊，房主着急卖房想跑，看他们现款现付还把东厢旁边的那间耳房也给写到了契书上，算是送的，是院子里少有的私有房。
另外，除了江家，住在倒座的王家和他俩对门的西厢张家，还有后院一整排的后罩房的秦家，别的都是公租房，以前每月要要交房租给房东，后来工厂改制以后就变成从工资里扣掉租金交给街道了。
江铃的工作是她七岁那年，有特务混进工厂搞破坏，被察觉后顺藤摸瓜，特务为保护上线摸进档案室要销毁所有干部职工档案，被江妈察觉。
当时跟在她身后的就只有一个新进的小年轻，江妈让小年轻跑快点通知人过来，自己一个人悄悄关上窗户和大门，想把人堵在里面。
可惜没料到来人身上有枪……
事情发生的太快，和江妈一起倒下的除了那个特务还有两个保卫科的年轻人。
厂领导过来慰问的时候江铃还太小，只记得家里站满了人，刚上初中的哥哥小心的护着还什么都不知道的妹妹。
看着抱着妹妹站到墙角的小小少年，领导沉吟片刻后和同来的班子低声商议几句后，承诺只要子女顶班的时候学历足够，江妈的岗位可以保留在干部级别。
当时在场的所有人都惊呆了，包括一直围绕在门口的邻居们，有反应快的人不由得目光灼热的盯着屋里的兄妹两人。
他们晓得，江妈之前只是普通的行政人员岗位，负责员工档案整理，工作清闲又体面，如果不是因为她写的一笔好字，又是厂子老员工，这么好的位置是轮不上的。
谁知道这回拼了命，不仅成了烈士，还给孩子留了个好工作，这要是谁家跟江家大儿子结了亲……
别说他们冷漠，而是在场的除了比江铃小的孩子以外，就连江南都还记得小时候伴随着尖叫绝望的地动山摇，人命，真的不算什么。
这个时候，包括江铃都以为这个工作是大哥江南的，可谁知大哥高中毕业以后，自学考了电工证，隔天直接就进厂了，每个月五十多万的工资只比江爸低了几万块（币制改革前一比一万）。
这下谁都知道了，江家那个初中还没毕业的小闺女工作已经有着落了。
江铃知道，不出意外的话，过几天拿到高中毕业证书以后她爸就会拿着她的资料去人事科，然后她会和另外两个关系户一起成为实习生，作为干部预备役转正前是16级工资37块钱，三个月后升一级就是15级43块钱。
这个工资，别说她一个小姑娘花不完，多少单职工靠着每月三十多的工资养着一大家子人呢。
江铃当初最后悔的事情就是八四年后机关单位调她去的时候，她因为不愿意认清酒鬼丈夫的真面目而拒绝调用，后来下岗潮来的时候理所当然的，她名列其中。
事实上，她的退休金是大儿子和二女儿上班以后瞅着退休金改革抓住机会，省吃俭用帮她交的。
敲门声打断了她对孩子的思念，江铃转过头看过去，是她大哥。
江南探头看了看还在梳头发的妹妹，“快点洗漱，今天你们考试成绩下来了，你记得把成绩单和毕业证书放一起，然后直接去厂里找我，哥先带你去人事科报道。”
“好，我知道了。”江铃点头应是，再次见到年轻的大哥，仿佛那个总是对她恨铁不成钢的大哥又回来了。
又盯着晃动的竹帘看了一会儿，江铃回神去拎床脚的暖瓶准备洗脸。
江铃进门的时候，江爸和江南已经吃上了，鸡蛋壳的破裂声非常清脆。
江家的早餐一直都是每人一个鸡蛋，早些年还混点面糊做个鸡蛋饼，随着江铃进入高中要住校，鸡蛋饼就变成了煮鸡蛋，不过等江铃上班以后情况应该就会好的多了。
桌子中间是一碟拌了香油的咸菜，昨天多做的六个二合面的馒头也上了桌。
江爸吃完鸡蛋拿过一个馒头掰开，夹了两筷子咸菜夹好后直接咬了一口，“你哥跟你说的话记住了没？正好今天周六，明天大家都休息，又耽误一天。”
今年是68年，正是知识青年下乡管制最严的时候，虽说工作给了，但未免夜长梦多，还是尽早落实了为好。
看江铃点头后又说，“等我跟你哥上班以后，你去菜市上买只鸡，晚上炖锅里，多放点辣子，贴的饼用筛过的棒子面，那个吃起来香。”
江铃听着她爸的话，认真的记下。
不管过了多久，她都很佩服她爸对于吃的追求。可以说，除了对门做厨子的张家，整个大院的人摞起来都没她爸会吃想吃，至少在江铃的记忆中，唯有填饱肚子都难的那三年，江家每星期都能吃上两次肉。
同一个院子里的住户羡慕的很，但是想想江爸焊工六级江南电工四级，父子俩工资加起来能有一百二，别说只是养江铃一个小姑娘，再来三四个半大小子都能养得起。
不是没有人想给江家父子介绍，可让人不明白的是，一个正值壮年一个年轻气盛，怎么就不想娶媳妇呢？
“爸，墙角的嫰韭菜应该能吃了，要不晚上再贴几个韭菜的饼子。”江铃想起刚才进门时看见的那一抹翠绿。
“行，酸菜猪油渣也要，咱们两种都包六个。”江爸拍板。
没办法，这个时候的人肚子里缺乏油水，所以对于粮食的摄入非常凶猛，她家的伙食其实已经不错了，但这也不妨碍江铃这样苗条纤瘦的同时一顿啃五六个馒头，像是她哥，那胃就是个无底洞，跟填不满似的。
“我记得同学说他爸这两天想卤肉来着，等我去学校的时候问问，要是赶上就给爸爸和大哥切二斤猪头肉，晚上下酒喝。”江铃顺着碗边喝了一口滚烫的小米粥。
周六的晚饭一直都是他们家吃肉的日子，下午入职顺利的话就是双喜临门，也算是庆祝了。
江铃还在啃馒头的时候，院子里要上班的工人已经三三两两的结队出门了。
他们这个大院，或者说这一片住户，大部分都是一个厂子的工人，剩下的也多是附属厂子的，从他们大院走路去工厂只要一刻钟，骑车的话最多五分钟，反正江铃从来没见过她爸和大哥慌张过。
等她以后上班，应该也会这样从容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