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还在这里》SonoElena

3、你也会被别人讨厌（上） 杜游和林慕

　　就连杜游自己都不知道，林慕此刻的这份耐心、热情，甚至是故意用迟到引起她注意的心机，都是独有于她的。如果说周五下午的那次见面，对杜游来说是“有幸与林慕相见”的偶遇，那对林慕来说就是“有机会跟杜游说第一次话、有勇气下决心再次引起她注意”的契机。
　　而在意别人和渴望被人注意都是人类最朴实自然的情绪，就像一个人也可以理所当然地嫉妒、讨厌另一个人，但这个道理年少的孩子却还不明白。
　　雨珠落在老旧窗框上发出的噼啪声是杜游第一次听到的“独奏乐曲”，但这初次接触旋律的记忆并不是美好的。小时候家里会在潮湿的雨天吃火锅，那时候还是三个人，杜绅总会一边往肚里灌酒一边数落杜游作为女孩的种种不幸；王萍作为一个母亲却不知是无声的赞同还是唯唯诺诺从不吱声；而杜游却会自找乐子地透过桌上歪歪倒倒的绿酒瓶看她爸爸折射出的丑恶嘴脸，她从没还过一次嘴，却一次更比一次讨厌下雨天。
　　周五早上的雨点并不大，天气预报也说下午就会转晴，杜游却挑了一把又大又重的黑色长柄伞，生怕雨滴像把自己心情弄糟一样也把自己的衣服书包弄湿。吃早餐时，除了重复的日常叮嘱，王萍提起了姨妈家大杜游三岁的表姐，说是年年奖学金还已经和家庭殷实的男友订了婚。
　　“我看你下学期分科的时候也选文科吧，女孩子家家的，像你表姐学个英语专业，以后当个老师，又有面子还不算太累，然后再嫁个好人。哎，我说你呢，别整天疯疯癫癫像个小子似的，好好走路，别老上蹿下跳的，这孩子，跟你说话倒是回个音啊？”
　　嘴里叼着袋装纯牛奶，杜游的两只手并用，把泡在冷水碗里的带壳水煮蛋包在塑料袋里，回了句’妈我上学了’就随手关上了贴着“家和万事兴”横批的防盗门。现在没有了那个只会骂她没用的顶梁柱，也多亏了自己的表面“乖巧懂事”实则“不进油盐”，家里的气氛总不至于被母亲好脾气的唠叨点燃，终归有了那么点“合”的味道了。
　　但当王萍嘴里念叨到哪个优秀女生的名字时，杜游的心里却还像是打了蜡一样不透气，就连笑容也变得暗淡无光。她把母亲这种行为归因于受杜绅压迫产生的“不自信”，她的妈妈王萍既不相信自己离开那个渣男可以过得更好，也不相信自己的女儿就按现在这么下去也能活得很好，本着中华文化的“百善孝为先”，她感觉自己有那么一股冲劲儿想要证明给王萍看，而且每当王萍提起这些名字的时候，这种感觉就强烈得紧。

　　“小游，下午第一节自习你和小雨去趟体育活动室，今天初审啊。”
　　当杜游嘴里含着绿舌头和倩倩一起靠在篮球场旁边的蓝白栏杆上晒太阳时，毛小晓跑过来跟她说了一句话，就急转弯拐到另一边看她们班和二班的友谊篮球赛，手里抱着一瓶还没有拧开过的尖叫。
　　“你看她那样，又是去给王宇铭送水。每次都明显到家还不跟咱俩承认，都没见过这么上赶着的”，倩倩恨铁不成钢似的狠狠咬了口巧乐兹外层的脆皮，“哎我说，你俩那校庆节目准备得怎么样啊？”
　　“就诗朗诵啊，我和小雨这周放学不都留校写来着，还拿给巩老师看，昨天上午刚定稿，也不知道能不能行。”
　　“你俩真行啊，到时候班级出了俩文豪我可要好好出去宣传宣传。我说这堂体育课她怎么没来呢？！说，是不是你俩光顾着文学创作，都把我们小雨累着了饿着了。”
　　“你得了吧，她可是顿顿不落，我俩晚上出校门她还加个烤冷面，你怎么不关心关心我，我可是熬了几个通宵好吧。”
　　“就你？我还不知道你平时比谁睡的都早？不过也是，除了期末考也没见过你这么上心过，也说不定你这次诗朗诵出名的话，巩老师都能让你当语文课代表了。”
　　“我可没那么大本事。不过……就是这初审估计还要穿正式演出服装，这还没到夏天呢，也不知道体育活动室冷不冷。”杜游起身把冰棍杆准确地丢在垃圾桶里。
　　“你平时跟个爷们似的还在乎这个？你穿那个红黑格的短裙吗？哈哈，可真是百年一遇，百年一遇啊……”倩倩在她身后跟着，挽着她的胳膊，一起向教学楼方向走。

　　被午休结束的铃声吵醒，杜游揉了揉枕着校服的右脸，拿出桌堂里的小镜子，确认好没有任何被按压出的印痕后，脱掉校服露出里面特意准备的一身演出服装，再从校服兜里拿出学生卡，回头望了望坐在最后一排也在起身整理的小雨，就蹑手蹑脚顺着过道走到门外去等。
　　班里的学生已经陆陆续续开始醒了，但也有人因为这节课是自习打算多睡会儿，杜游身为一个从没在班里穿过裙子的漂亮女孩，即使只是像跳脱的兔子几下便消失在视野外，光是这及膝裙摆下露出肉色丝袜的行头，还是让几个看到的后排高个男生起了哄，尤其是一直和杜游称兄道弟的李斯语，差点儿没把刚喝进嘴的绿茶喷出来。
　　“你就穿这个去？” 坐在小雨旁边的马薇薇用“显然是被吓到了”的惊恐表情望着她，没控制住的音量惹得正前方倒数二三排的人齐刷刷转过头。
　　根本不想让别人把目光放在自己身上的小雨，此刻脸腾的一下变红了，她扭扭捏捏任凭自己挤过马薇薇座位与书桌空出的间隙，束在百褶裙里的白衬衫把她腰部的一圈圈赘肉暴露无遗，即使是A字裙摆也难掩她臃肿的身材。
　　身为体育生的马薇薇，她直爽的性格确实应该为此刻班里有关“小雨穿裙子了”的讨论声而负责，但她始终无法理解——对于校庆节目选拔的参与者来说，穿裙子的仪式感要远大于自身的别扭感。
　　小雨作为被讨论的当事人，却抬起头紧缩着下巴，厚重脚步踏起班级水泥地板上的一层薄灰，如果没有注意到她向李斯语的座位方向瞥去的那份小心，这完全就是一副“壮士赴死”的慨然景象。

　　新来的候选者都按次序在体育活动室里的最后面两排座椅上坐好，三位校内评委就在前方不远处，室内回荡着少年人清澈高昂的朗诵声，旁听着对手赛况的参赛者们倒是因为在老师眼皮子底下连低声议论都不敢。
　　每组作品三分钟表演完毕后，评委都会给予简短的评价意见，不过因为是按节目类别分批次审核，等了大约10分钟就到了杜游和小雨这组，她们俩互相打了气，就一起走到由三张课桌合并摆放而成的简陋评委席跟前。
　　“高二三班的两位同学，请把你们的学生卡放在这里，我们登记下姓名信息。”左手边戴眼镜的女老师微笑着说到，相比中间和右方的一位副校长、一位年级主任来说，她比较年轻便承担了登记工作。
　　“咳……老师们好，我们代表高二三班，参加诗朗诵组的节目选拔。我们的主题是歌颂老师，题目叫《是你》。”把打印好的朗诵稿轻轻放在评委桌上，俩人一起后退几步，和杜游对视了一下，小雨便开始为她们的节目报幕，想起昨天巩老师对二人的赞赏，她打起了十二分的自信。
　　“晨光中循循朗读陪伴的脚步，是你；
　　黑板上苍劲有力挥洒的板书，是你；
　　教案旁反复擦拭佩戴的眼镜，是你；
　　……”
　　俩人的声音交替在空敞的活动室里回响，杜游脑海里涌现着昨晚熬夜背诵的每一个字节，巩老师说过只有在心里想象着希望传递感激之情的那位老师，说出来的诗句才会是美的、富有感染力的。
　　她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地理老师戴着眼镜的斯文模样，想起那次他好脾气又耐心地给同学们讲解如何区分气候类型，班里几乎所有女生都被他圈了粉，要不是自己次次地理考试不及格、甚至有次跌破40分大关，她真的会听王萍的唠叨，认真考虑分班选文科，好能经常见到他。
　　小雨这边的朗诵也着实让人眼前一亮，清脆响亮的嗓音和她厚实的体型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如果这时让评委老师们转过身去，再给他们配备一个高级旋转式座椅，他们绝对也会像选秀节目里的导师一样为这天籁之音频频爆灯转身。
　　“……
　　是你，拂去尘土擦拭我们稚嫩羽毛；
　　是你，拼尽全力呵护我们扬帆起航；
　　是你，用爱教会我们成长。
　　感谢你，我们的老师。”
　　终于在整首诗一字不落的表演完毕后，杜游自信满满地望向前方低声交头接耳的三位评审，小雨倒是攥紧了已经微微出汗的手再尽力从刚刚高涨的情绪中平复过来，室内顿时没有了声音的充斥，一阵风从敞开的窗户窜进来显得凉飕飕的。
　　“阿嚏！”小雨鼻子一痒打破了沉静的气氛。
　　坐在最右边的年级主任把朗诵稿白色的A4纸捏出了印痕，清了清嗓子便沉着声音说到：“这个诗整体不错，就是……形象……两位同学的身形比例不太均衡，如果两个人站在一起的话，看起来不太美观。”
　　这句话着实惊醒了还在为第一句表扬沾沾自喜的两个人，就连后面刚刚不敢吱声的其他候选人，也因为年级主任这句掷地有声的发言开始咬耳朵。
　　小雨偏过身子，看着比自己矮了半头的杜游——精致的鼻子上方却是蹙着的眉，含着不解眼神的双眸紧紧盯着年纪主任的方向，微张的嘴唇好像马上就有什么不合礼数的话脱口而出。了解杜游平常是个什么张扬舞爪的样子，小雨安抚地轻轻抓住了杜游的手臂，尽全力用写着“我没事”的眼神示意，她也不知道，为什么遇到这种被嘲笑的场合，杜游竟然比自己还激动。
　　“主任，我倒是认为这首诗两位同学都表现得不错，尤其这位高个子同学的声音，真的很动听。诗中每一句都准确表达了教师的作法和情感，两位同学都很用心。”那位年轻的女老师还是微笑着，用鼓励的话语为他们俩打气。
　　短暂僵持的气氛中，中间这位一直侧重观察的评委老师终于抛出了他的第一个问题：“两位同学，请问这首诗是你们俩自己写的吗？”
　　“是的老师，不过有拿给我们语文老师巩老师帮忙提意见、修改过。”杜游答到。
　　“嗯，好。其实这首诗还很稚嫩，不过如果是你们原创的话就很不错了，比起那些从网上下载诗作就直接背诵的，你们的作品还是很有诚意的。我们讨论一下，等所有诗朗诵作品都表演完毕后，会直接给出审核结果的。”中间这位副校长虽然一脸严肃，但语气却很平和近人。
　　杜游双手接住女老师递过来的学生卡，和小雨一起鞠了躬。

　　礼貌退场后，两个人没有直接回到后排的座位上，想着离结果发布还早，就当悄悄给自己放了个假，他们一起走出活动室的后门，推开楼梯口半掩着的侧门，到藤蔓般的室外楼梯上偷闲。杜游双手撑在有些掉漆的白色栏杆上，闭着眼迎接着拂面的微风，百褶裙的下摆被轻轻吹起，挽起的衬衫袖口露出她纤细的手臂。
　　小心翼翼地揪着衬衫的袖口，刚往上撩开了不到一寸长，暗自比对了自己和杜游手腕的粗细后，小雨又迅速拉下袖摆把自己遮得更严实了。
　　“哎，也真不知道，为什么巩老师会选我来。”
　　杜游偏过头就看到了拽着袖子喃喃自语的小雨，想起她俩在巩老师办公室时，巩老师总夸小雨比她写得细腻、比她念得有感情。
　　小雨是班里为数不多“胸藏文墨、腹有诗书”的语文课爱好者，别看她长得高、一身敦实肉，其实这副女汉子外形下，藏着一颗柔软细腻的心。跟她玩的近的人都会发现：她仗着自己力气大总是主动去换饮水机里的水，体育课下课后会默默地帮助老师收拾器械，校园草丛里窜出来的小野猫也被她照顾的滚圆圆。
　　“我觉得咱们表现得挺好的啊，是评委太苛刻了，小雨你别多想啊，大不了咱们就在台下当观众呗，还不用穿这种冻腿的裙子。”杜游全身都面对着小雨转了过来，像刚才小雨对她那样，也抓住小雨的手臂轻轻摇了摇。
　　“可是……”，可是她俩这周熬夜修改的诗、巩老师劳心费力的帮助就会白白浪费了，班主任和朋友们对这个节目的期待也会统统落空了。不过小雨还没有把话说完，活动室的方向便传来一阵争辩声，几个人的说话声混在一起渐渐变得越来越大。
　　“评委老师，为什么我们的节目不能过呢？我们这周每天都在找机会排练，除了上课，我们真的已经最大限度利用时间了，而且我们的主题是感恩母校、尊重老师，非常符合这次校庆的主题……”
　　“阳姐，你快别说了”，高二十班的冯志远压低声音提醒着周阳阳，这大小姐正因为自己的节目落选，跟坐在评委席正中间的副校长据理力争，像一头因为被夺食而发飙的炸毛幼狮，“我的姑奶奶，这是咱副校长”。
　　“那…那又怎么了，副校长也不能阻拦我表达自己的想法。啊！呀！你别拽着我裙子，我这花很多钱订做的呢…”周阳阳非但没有收敛，反而抬高了音量尖叫起来。
　　“这位同学，我们理解你很重视这次演出的机会，但是你们选取的诗歌是由网上的段落拼凑的，单凭这一点，三班的原创作品就比较出彩，感谢你们对校庆表演的支持，即使节目没有被选上，你们依然是学校的一份子，也可以坐在台下好好欣赏表演，你说对吗？”年轻的女老师虽然脸上没有了微笑，却仍是语气温柔地给周阳阳台阶下。
　　“周同学，你想要表达自己的想法，我非常尊重。但是，如果你们在校庆那天亲自看到高二三班的作品，就不会对这个结果存疑了。”受到了学生的无礼顶撞，这位副校长也没有发脾气，反而温和却不失气场地看着她。
　　“我…我还不稀罕呢，再也不参加这没有水平的评选了，白白浪费我时间！也没有一点意义……”大小姐的气还没消，转过身就头也不回地往后面走，没走几步便看到了站在后门“围观”的杜游和小雨，她上下打量了一下眼前两位的衣着样貌，眼神中写满了鄙夷和嫌弃。
　　“既然现在人都到齐了，我们就重新宣布一下诗朗诵组的评审结果。这次被选中节目的主题包括：尊师爱校、团结奋进和超越创新。分别是高二三班的《是你》、高二五班的《一起远航》，还有高三二班的《我们的海底两万里》。如果哪位同学有异议可以像周同学一样提出来，我可以为你们解答。”副校长从椅子上站起来，目视着后面聚堆的学生们。
　　等待他的是一片安静无声，很显然，因为有些组已经从刚刚那位年轻女老师的话中找到了答案。
　　“既然这样的话，所有诗朗诵组的同学可以先回班了，小刘，你组织下门外的器乐组，让他们进来吧。”副校长整理了下西装外套，便又慢慢坐回座位。
　　“你还不配和我比”，周阳阳连一个眼神都没有给小雨，她走到杜游旁边想用话语掩盖她被打败的现实。可杜游却一副不在乎的样子，保持着面对小雨的站姿有说有笑。
　　这完全激怒了这位大小姐，杜游侧对着她，她便卯足了劲儿推在杜游的手臂上；杜游没有站稳，顿时一阵天旋地转，她顺着被推的方向倒了下去。
　　于是，这就是林慕准备从后门进来后看到的第一幕。她来不及将右手的弓杆换到左手，就赶紧蹲下用右臂挡住杜游倒下的阻力，后背却刚好磕在了器材架坚硬的边框棱角处，发出了清脆的撞击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