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落日的回忆》赧乔

3、第 3 章 黄晓那天上

　　黄晓那天上天台其实是为了去抽烟。尖子班的压力太他妈大了，靠。

　　她们都是小镇女孩。整个县里也就这么一所好高中，校领导为了招生不惜动用了提前招考的办法，把全县几所过得去的初中的尖子班整合在一块儿考了个试，然后把前两百名薅在一起，三月底就安排这两百来个学生进了荷中念书。

　　当时距离中考还有两三个月，而黄晓这一群人，就已经脱离苦海了。她们仿佛提前抵达终点站的旅客，在提前考放榜那天各自露出风尘仆仆但又欣慰满足的笑容。黄晓看着大家脸上的那种笑，油然起了一股心酸。

　　但毕竟一只脚迈进了荷中，不必担心中考，虽然需要开始提前三个月学高中的知识，但好歹有了喘息的机会。她以为自己是真的暂时可以得到解脱了——然后头上就挨了一下。她扭头，看见凌白一脸坏笑。

　　“考上啦？”

　　“那是不是得请我吃饭？”

　　“黄晓你个白眼狼。”

　　她甩开凌白往前走了几步，突然又像是想起什么来，她折回来认真地盯着凌白问，你能把陆星垂一块儿喊出来么，能的话我就请你吃饭。

　　“黄晓你个臭猪，你利用我。”

　　“能不能。”

　　凌白不说话，气鼓鼓的样子。

　　黄晓装作抬脚就要走。

　　“……能。”

　　果然还是被喊住了。

　　黄晓还记得凌白一脸生气的样子，她觉得好笑，又还是忍不住要问，你能不能。你能不能答应我的任何要求。

　　凌白能。她知道凌白一定能。可是后面凌白走的时候，她也很想问凌白能不能不走，但终归还是没张口的。

　　这样也好，这样一来，我请你答应的事情，你每一件都做到了。这样也挺好的。

　　月笛晚上回到家的时候，家里空荡荡的。爸妈都出去应酬了，她自己回了卧室，掏出课本开始写题，八点半还有网课，她就这么在心里默默地掐着表算时间，然后低头，面无表情地把题目一道一道地往下写。

　　宁程远的电话打过来好几个，但是她全都没有接。手机在枕头上来来回回地震动，明明灭灭，最后完全暗淡下去，完全陷落在黑暗里。

　　她知道他要解释，可是她也不怎么想听。周末的时候，有人往她邮箱里发了照片，是宁程远和林琳的背景照，那张照片居然拍得还挺好看，紫色的暮色里，男生和女生并肩走着，林琳稍稍落后一小步，跟在男孩的后面，微微仰着头看他。

　　月笛之所以会出现在顶楼天台，也是因为那封邮件后面附了一句话，标了时间和地点，语气很戏谑地说“欢迎一起参与校园欺凌”。

　　既然都高三了，什么事情该放在前面，月笛心里是有数的。父母都在体制内，恨不得凡事强调一百遍“注意安全”和“保护自己”。她不是圣人，只是晚自习前做题被卡住，不管草稿纸上怎么涂算，眼前总是浮现一张有淤青的脸。

　　所以她到底还是去了。

　　偷偷和宁程远恋爱，这件事只有黄晓知道，可是邮件不可能是她发的。打架的女孩看起来也好像并不认识自己，这样算下来，到底是谁安排了这些事情呢。

　　她想着想着，叹了口气。拿起手机给宁程远发短信：

　　“行了，不就是放学一起回个家吗。着急什么。我没有生气。”

　　沈月笛不必为这些事情生气的。她站起来，看着窗外又深又浓的月色，对自己小声地说，没事的，恋爱失败也没关系，宁程远的好，不止她一个人知道——她早就为此有所准备了，虽然说是准备其实也很勉强，但她的准备就是放弃。

　　她不要大家都喜欢的东西，她要一个属于她自己的男孩。那个男孩永远永远站在她那边。

　　宁程远也收到那张照片了，以附件的形式，邮件主题很简单，叫做“猜猜你女朋友会不会知道”。他第一反应就是给沈月笛打电话，连着打了好几个都没接通。

　　想要解释，想要听到对方的声音，想要得到一个人的确认。这些都算是一个男朋友的正常反应，类似于应尽的义务和责任。打到第三个，宁程远自己把电话掐断，坐在桌子上闭着眼睛把这件事梳理一遍。

　　林琳是什么时候认识的呢。好像很早之前就和这个女孩同过班了，阴郁沉闷，从来也不笑，一直坐在教室的最后一排。小学的时候班里的女生还一起孤立过她，因为嫌弃她身上有一股味，没有女孩子愿意和她坐。男生跟她坐也会被起哄，所以她旁边那个位置就一直空着，她很瘦，小小的一只，蜷缩在角落里，哪怕旁边空着一张桌子，也不会把自己的东西放过去，她永远怯生生，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办的样子。

　　宁程远觉得她可怜，但是他也没有站出来制止过。作为班上的班长，他太受欢迎了，和一个黯淡的女生扯上关系说到底并不划算。而且自己就算站出来，能改变什么呢，世界上需要帮助的人多了去了，他能做的不过是凝视着这些苦痛静默地发生罢了。

　　但是。

　　周五傍晚的最后一节课是体育课，宁程远趁着距离下课还有五分钟的时候回了教室，收拾好书包准备去楼下等女朋友下课。结果看见林琳一个人坐在教室里，满眼的哀怨——她的桌子被倒置在一片积水之中，所有的练习册和书本都是一片狼藉。林琳扭头看了他一眼，像是求助，又像是自嘲。

　　宁程远鬼使神差地走了过去，帮她把书本捡起来，用纸巾擦掉水，抖落在窗户边晾干书页。离下课还有一分钟的时候，班里的人陆陆续续回来了，大家都沉默地看着宁程远，没有人帮忙，也没有人制止。一切都在沉默里发生，又在一片死寂里完整地结束了。

　　那天晚上他们俩一起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