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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都說那柳家小姐太天真。芳心碎,芳魂斷,一世蹉跎。待到荼蘼花事了,求不得與情郎化鴛鴦啊!》

      臺上說書人描述了一場國仇家恨,發生於不久前,使一家一戶涕血泣淚的戰亂,也講了一段肝腸寸斷的深閨夢,夢醒人分,離恨深沉。

      酒樓客人無一不拍案讚嘆,幾個隨親戚來的婦人,更是淚溼衣襟。

      送別征夫,閨閣空虛,百般寂寥的心境,她們各有體會;去時了無音訊,累換星霜,直到花遲春逝,她們失了容顏,丈夫也有了別的女人——。

      「你說這柳家小姐美若天仙,怎會被情郎拋棄呢?」

      「忘恩負義的男人又不是沒見過。飛黃騰達後棄了糟糠妻,隔壁小趙不就是如此?」

      「哈哈哈,說到那個小趙,前幾日看上杏花樓的姑娘,說要重金為她贖身啊。」

      「敗家子,遲早有一天弄死自己。」

      喧囂吵鬧的交談此起彼落,一名穿著深色武袍、壓低披肩帽沿的“男子”,喝完最後一口茶才走出酒樓。沒有人發現沉默的男子始終緊皺眉宇,仔細聆聽說書人的故事,沒有人發現,他也悄然紅了眼眶。

      琉璃色的眼珠。當漠北動盪,番邦入侵,滿載星辰,與鐵蹄一同輾過染血戰場,其忠君義膽廣被歌頌,卻在趕走親人時,連一個回眸也不給她。

      ……說書人的歌詞是怎麼唱的呢?

      君若清路塵,妾若濁水泥。

      浮沉各異勢,會合何時諧。

      然後呢?

      ——然後……

      葉昭踏入郡王府邸時,依然悶悶不樂地想著,故事結束後的結局。

      ***

      柳惜音沒有死。

      醉仙草的毒讓受盡折磨的肉體陷入悠長沉眠,卻並未奪走她坎坷入骨的生命。

      深感鑄下大錯的葉昭,將人運送回京的過程裡,親力親為,為柳惜音換衣洗沐,梳順墨髮,每日都在榻邊陪她說話,偶爾甚至唱著兒時漠北的童謠,哽咽喚她。

      起來吧,跟我一起玩兒。

      起來吧,趁天黑之前,一起玩兒。

      童謠裡的他們青梅竹馬,兩小無猜,現實裡的她跟她,已經離那樣的日子過於遙遠。

      「妳到底夠了沒!成天只會顧她,眼中到底還有沒有我?有沒有兩個孩子?」

      「玉瑾,平日裡我大小事都由你,只是要你由我一次,就這麼難嗎?」

      「我已經由過妳了!我為妳向聖上請命,差點滅了我趙家香火!難道這樣還不夠嗎?妳還想要我害誰啊?!」

      「他們也是我的孩子!」

      柳惜音即使被安置王府,仍舊長眠不起。葉昭為了照顧她,時常與趙玉瑾起爭執,郡王府終日烏煙瘴氣,葉昭也就越來越常出去聽曲兒、待在別苑、或是乾脆不回主房與丈夫同寢。

      而在婚姻裡受挫的男人,紈褲惡習變本加厲,不僅流連青樓花叢,甚至將舞姬名伶叫回府裡,夜夜笙歌。

      葉昭卻反倒鬆了口氣,至少這表示趙玉瑾有事可做,不會再來煩她。

      日子一天天過去。

      當葉昭已不知是否該繼續抱持希望時,終於——柳惜音醒了。

      ***

      狐狸是最快殺來王府的人,他急忙衝入房,驚喜難抑:「惜音姑娘!」

      秋水、秋華、秋老虎等人,僅僅晚了一步。

      「表小姐,您可終於醒了!」

      「是啊!可讓我們好等了!」

      「謝天謝地,我下午就去寺裡還願!」

      「——將軍,怎麼了?」

      當大家都喜不自勝地七嘴八舌時,只有胡青發現坐在榻緣的葉昭臉色慘淡,而一身白色褻衣、肩批狐裘的柳惜音,過白的面容同樣掛著耐人尋味的神情。

      「我做了一個很長的夢。」柳惜音靜靜開口時,葉昭發出低聲嘆息,想必是剛聽完一模一樣的開頭。

      「夢?」

      「我在一個……與這兒完全不同的地方。」

      過了一段很長的人生。

      在那裡學會很多東西,做了很多事。

      而且,沒有人罵我,沒有人視我為異類。

      「我……上了學。」

      說這句話時,柳惜音望著葉昭,那恍惚語氣中的狂喜,彷彿在無聲叫著,她了斷生命那時的遺言,她最初、最久的遺願,總算於夢裡實現。

      「那兒有極高的房子,比戰馬更快的車子,沒有戰爭,沒有必須向男子低頭的規矩,女子與女子之間亦能——」興奮無比的柳惜音,比手畫腳,描繪一個無人能想像的世界,她隨後想到了什麼,抓住葉昭的臂膀,激動地說:「阿昭,妳一定要去那裡,一定要看看那樣的地方!」

      沒有人說話。沒有人知道該怎麼回應。

      葉昭抿緊下唇,嘴角連笑的半點弧度也扯不開。

      即便無人開口,但所有人都知道彼此在想什麼。

      「表妹,妳先歇息吧,我們之後再慢慢聊。」把手放在柳惜音的手背上,葉昭溫柔地安撫:「已經沒事了,我不會再離開妳。」

      恐怕,過多的醉仙草使柳惜音傷了腦,成了癡兒。

      ***

      「——聽說垂死之人會走一趟鬼門關、見著陰間地府閻王鬼差。」前廳裡,人人頂著一張驚惶未定的臉,胡青強自鎮靜地坐在椅上,絞盡腦汁想賦予最適切的說法。「也許惜音姑娘……」

      「但表小姐說的那個地方,聽起來可不似地府,反而像極了天庭。」

      聽秋水說完,秋華也深有同感。「是啊,女子可以上學,這可前所未聞。」

      「我也沒聽過哪個地方沒有戰爭。」秋老虎抱胸沉思。「哎,將軍,您說表小姐該不會是受了驚嚇,三魂七魄少了什麼……元神之類的?不然,我去寺裡請住持來做法事,為表小姐驅邪收驚,如何?」

      「爹,好法子!我贊成!」

      「對,我跟姊姊這就去辦!」

      「——慢著。」從剛才就極少說話的葉昭,臉色依然青白交接,她坐在椅子雙手握拳,仔細回想柳惜音甦醒後的神態語氣。「表妹她……不太一樣。」

      就好像變了個人。

      這段時間,葉昭經常夢到柳惜音吐露遺言那刻的眼神,絕望而淒澀,還這麼年輕,不過來人間走了二十年——明明年紀比葉昭小那麼多——眼底的光卻蒼老至極,光是生命本身的重量就壓得柳惜音無能背負,苦不堪言。

      但方才清醒,縱使充滿迷惑,縱使驚愕難當,卻是清澄無雙的眸子,當她抓著葉昭的手臂,渴望葉昭也能見識她的夢境時,那是何等純粹、開朗活躍的靈魂啊。

      或許柳惜音真是死了一次。或許,她真的迎來了新的人生。

      或許她根本不想於此世睜開雙眼。

      不想再看到葉昭,以及,這些使她毅然了斷自己的前塵舊事。

      「……總之,讓我先跟她談談吧。」

      ***

      晚間,葉昭扶起因多日臥榻、行動有些不便的表妹,她們四處散步閒聊,就著清風明月,談起如今天下局勢,大多時候是柳惜音安靜傾聽,想像死掉的那些人與活下來的這些人,各有何種結局。

      最後,她們去了別苑,抱抱兩個不管兩軍廝殺、急著在戰場上就要冒出頭來昭告天下的孩子。

      「像他們的母親一般。」懷裡抱著小小人兒,柳惜音的神容柔情似水,慎重地輕搖哼歌。

      「像我嗎?」葉昭啞然失笑。「我倒覺得他們像玉瑾,不懂什麼才叫好時機。」

      柳惜音含笑望來,望得葉昭都有些不好意思,轉頭為睡得天昏地暗雷打不動的兒子輕拍胸口,蓋上錦被。

      「像極了妳,阿昭——等不及想保護鍾愛的親人。」

      「——但我沒保護妳。」葉昭咬緊牙關,眼前立刻模糊一片,這句話壓在心裡很久了,沒想到還
      有說出來懺悔的機會。「我沒有、趕到妳身邊。」

      她深吸口氣,凝視一臉憐憫的柳惜音,看著那個人抱著她的孩兒,恍然中,就像柳惜音抱著自己的孩子。

      是啊,表妹還年輕,表妹也該獲得如此幸福。

      「我不會奢求妳的原諒,我只希望……妳能給我時間,讓我……補償妳——讓我多陪陪妳,惜音。」

      柳惜音愣了好一會兒,終於放下懷裡孩兒,回眸苦笑。「妳從沒這樣叫過我。」

      「因為我知道妳不同了。」葉昭輕聲說:「我知道,妳不是像狐狸他們說的,上了天庭吃了仙果,重新還魂,也非傷了腦子才胡言亂語。」

      「阿昭如何得知?」

      「妳看著我的眼神——不同了。」

      柳惜音不得不重拾沉默,唇邊的笑也緩慢消失於靜謐裡。

      「……我記得那時妳曾說,我的堂兄弟姊妹,我剩下的血親仍活著。我想,該是時候去尋他們,與其團聚。」

      「團聚……」

      葉昭呢喃這詞,卻怎樣也感受不到它該有的熱度。

      「阿昭,我很感謝妳這段時間如此照顧我,但我不想成為妳與郡王爭執的原因。」柳惜音走向前,握住葉昭的手,而葉昭此時才發現,原來她一直與自己保持著幾步之遙的距離。「我都聽說了,不值得。」

      那個時候我同妳說的話,妳還記得嗎?

      我之所以不願與妳回去——。

      「——我已經不記得了。」葉昭沉聲截斷她的話,有些粗魯地將人抱入懷裡,柔弱無骨的嫋嫋之姿,彷彿一眨眼就會飛走。「我只記得妳說喜歡我。妳還喜歡我,是嗎?既然喜歡我,就留下來,我不會再讓任何人趕妳走,這次,若真要走,我與妳——我們、一起走。」

      她怎麼會忘記呢?怎麼可以忘記。

      戎馬殺伐的前半輩子,總有這個人常伴左右;挨餓受凍的漫漫長夜,有她縫製的冬衣與千里迢迢運來的食糧,振奮全軍士氣。

      可蒙受賜婚,嫁入王府的後半輩子,葉昭回頭時,便再也尋不到她的好表妹。

      她把她忘記了,就像這片春水池塘,籠煙浣月,天明之後,無一遺留。

      「阿昭——」

      「留下來吧。」葉昭縮緊懷抱,哽聲懇求,奈何柳惜音無動於衷,既沒回抱也沒應允,只是站在那裡,由著她的任性。

      「但妳與郡王……」

      「我會說服玉瑾,我會讓他別再來煩妳。」

      柳惜音的眼底噙著淚,在霧花裡微笑。「這是我期待好久好久,最想聽到的話。」

      許久以來,想的只是與妳在一起。

      不論依著怎樣違背倫常的身份,不論是世人不齒的何種關係。

      「但現在,我已經……已經不這麼想了。」總算抬高手臂擁抱葉昭,柳惜音的手捏緊背部衣衫,還記得咬破手指為這個人寫下的絕筆血書,只有軍機不帶私情,誰也不知,她的青春年華,她的骨血靈肉,全融在那個“昭”字裡。「我過了那樣的一輩子,等妳平安歸來。」

      在歲月長河中,一直一直等待,等著妳來找我。

      「我已經、過完了那樣的一輩子。」

      阿昭,妳有孩子了。

      而我的那一輩子也已經過了。

      葉昭幾乎難以聽清楚,柳惜音的聲音既平淡又低啞,就像繁華人世沉寂下去的最後一點煙花,全淹沒在她哭得難以自制的懊悔裡。

      然後想起了,說書人歌詞的最後一段。

      ——願為西南風,長逝入君懷——

      ***

      ……嗶嗶聲長而持久,把她吵到睡不著,身體既沉又疼。

      睜眼所見,白色牆壁,白色衣服的人們。

      「妳這個混蛋!可終於給老子醒了啊!」

      「好了,老八,她才剛做完手術,你別太大聲啦!」

      「我就是要叫醒她!這個混帳王八羔子!都說了那兔崽子手裡有槍要她等後援,她非得——非得衝進去,當什麼英雄,媽的,氣死我了!」

      「老八,你冷靜點,別邊罵邊哭。」

      「老子才沒哭!」

      耳邊傳來幾道爭吵,有喜悅的聲音,有哭泣的聲音。

      一些讓人心安的聲音。是她非常熟悉、以生命相托的夥伴們。

      「醫生,您來給她看看,我們不吵了。」

      腳步聲來到床邊,她望著低頭俯視而來的那個人,愕然地想要說話,但呼吸管插在喉裡,起伏著胸口,只讓她咳得痛苦,差點把胃酸吐出。

      「妳已經沒事了。」醫生放下手中的平板電腦,調整儀器注射麻藥的速度,和緩音調,輕言柔語。

      「手術很成功,大家都不用擔心。」

      「醫生,她看起來好像想說什麼。」

      醫生審視病患幾秒,嘆了口氣,小聲叮嚀不要亂動,然後拔出呼吸器。

      她好幾次用力咳嗽,對著醫生斷斷續續地說:「我、我認得——我認得妳!」

      一陣沉默。

      「——媽的妳這傢伙怎麼一醒來就泡妞啊!」

      「別插隊啊混蛋!我可是好不容易等妳醒來才要約醫生啊!」

      「什麼、你也是嗎?我就知道!」

      「大家!大家都請安靜!」

      老護士在病房裡維持秩序,但這群習慣衝鋒陷陣的刑警們誰也沒理她,繼續你爭我吵,忘了想殷勤追求的這位年輕醫生,其實從頭到尾只會對他們禮貌微笑。

      「曾聽過有人在麻醉時仍對周遭存有意識——」被爭奪的主角似乎相當習慣這類場面,只見那個醫生悠然如昔,彎腰湊向前,一手扳開病患的眼睛,用手電筒審視。「也許是這樣吧。妳不是認得我,只是剛好我是妳的主治醫生罷了。」

      「不是的——」開刀時,蒙著消毒口罩,只露出一對眼睛,但她還是認得,認得口罩下的臉,認得醫師袍後的,那個人。

      「多休息一會兒吧,妳可是這個城市的英雄。」溫文秀雅的醫生,對待病人總是極有耐性,淺笑常掛唇邊。

      她迷迷糊糊地闔起眼之前,仍聽得到那道溫婉柔和的聲音。

      「我保證,下次醒來妳會覺得更好。」

      因為這是個更好的時代。

      女人能上學,能跳舞,能名正言順地保護他人,並為自己做出一番事業。

      夢中,她的那輩子已經過去。

      ——妳一定要去那裡,一定要看看那樣的地方——

      夢中,一身鎧甲的那個人,轉身遠去。

      《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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