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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释怀 大概真正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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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侬还晓得自己在上海有家啊?终于想起来自己是有爹妈生养的人,不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猴子啊?”
邱从云手里提着爸妈最爱吃的新鲜甜芦栗和一礼盒大闸蟹,手足无措地站在武康大楼对面的余庆路上的一栋老洋房外。
大概是从前年带了和风来家里见他们,结果却闹得不欢而散那次,他就再也没有回到过这里
这栋院子里他从前最喜欢的满院银杏和落久灰色砖瓦墙同那个新扎的秋千一样,对他而言现在都很陌生。
“你这个老家伙,就不能让孩子先进来再讲。”
邱母撂下手里正浇花的水桶,喜出望外的跑到院子口,一把抱住了邱从云。
“云云乖乖,想死妈妈喽。让妈妈看看,又瘦啦,妈妈给你做你最爱吃的红烧肉和烤麸,荠菜肉馄饨妈妈也做好啦,马上给你下一碗。”
“妈…”
邱母不管不顾地把他推进家门,欢天喜地的去给许久没回家的儿子准备饭。
邱父放下手中的书和老花镜,背起手看着直直矗立在门厅里这个在这栋房子里长大又对这里显得极为陌生的邱从云。
“买什么甜老鼠,你看我和你妈的牙哪个能咬得动这个?这个季节的蟹子瘦的跟什么一样,让你去年中秋回来,你舅舅搞了一整盒正宗阳澄湖的大闸蟹,外面市面上绝对买不到,你不晓得搞什么死活不回来,跟你那个胡作非为的律师女朋友在一起几年,怕是把家都要忘了。”
“爸你不许这么说和风,她从小到大又没花过你一分钱,你有什么资格讲她,是我喜欢她,是我死活都要要跟她在一起的。”
“老邱你这个人,儿子好不容易回来一次,你干嘛提这些。”
“好了儿子,我们不理他,上厨房这儿来,妈妈昨天才回了趟南京,外公给我拿了好多自己做的糟鱼,让我给你送过去点儿,你从小就最喜欢吃的,赶快吃两块儿,一会儿妈妈给你用保鲜袋封装好了,你带回去给和风尝一尝。”
邱母拉走了邱从云,不停回头给邱父使眼色,示意他不要再说话了,每次一提起祝和风 ,邱家就会瞬间变成他们父子二人争执不下的火海。
“儿子啊,你尝尝妈妈包的这个荠菜小馄饨,外公这次回去终于把他的汤底儿教给了我,我也是这两年退了休以后啊才有空弄这些吃的,你帮妈妈尝尝是不是在外公家从小吃到大的那个味道。”
邱母把一碗冒着热气儿的馄饨放在了邱从云面前的桌上。
邱从云尝了一口,汤底味道很淡,刚好没有遮掩住荠菜的清香。
“嗯,是外公的味道。”
“我这次回去看他,他头发又白了好多,妈妈过段时间就打算回去一起陪他住了,八十多岁快九十岁的人了,还每天要拄着拐杖去雨花台溜达溜达,现在不开店了,在家里闲不住,我不放心。”
邱从云有些想念在南京的外公了,想念他的那间小小的烧菜店,想念他在店子里忙前忙后忙生意勤勤恳恳的背影,更想念他在百忙之中抽空给他做的小圆子、红豆粥、烧鸭子、小馄饨、粉丝汤…
“我听外公讲,你和和风会经常回去看他。外公说那小姑娘长得又好看还吃的多,特别招人喜欢。”
“哈哈,和风她每次去都吃的很撑。”
“其实说真的,妈妈也很喜欢她。同样作为女人,我知道在上海一个人生活是很不容易的,她一路走来经历了这么多,是个很优秀的人。作为妈妈,我更要感谢她,在你伤了手的那段时间里,在你人生中最灰暗的那段时间里,是她一直陪你走了过来。”
“妈,你真的是这么想的吗?”
“当然,我知道这么多年你跟我们别着这股劲儿,不光光是因为和风,是因为当时你伤了手,我和你爸爸最关心的不是你今后会如何,而是你能不能再站上手术台,甚至对你有些怨怼,觉得你不应该那么冲动,去帮同事挡刀。这么多年或许你并不喜欢医生这个职业,是我们从小到大都在把个人意志强加在你身上,对不起,这个道理妈妈也是最近才想明白。”
邱从云嚼着嘴里的荠菜馄饨,看着母亲金丝边框眼镜儿下那双温婉好看的眼睛周围密布的皱纹,对很多他过去耿耿于怀的事情,突然就释怀了。
“时间太久了,妈妈都有些忘了,自己当年也是从南京那间小小的烧菜店走出来的姑娘,考上了上海的大学、做了协和的医生的我,也是因为自己不够优渥的家境,和你父亲的这门婚事儿在当年遭到了你爷爷奶奶的极力反对,当年你爸爸为了娶我就跪在这栋房子前两个小时,当时我就下定决心要跟他好好过一辈子,三十多年过去了,我们俩一起走过大半生,对的人很重要,人来这世上一遭不容易,永远都不知道下一秒会发生什么事儿,所以这日子啊一定要和喜欢的人一起过。这个手镯和这张卡你拿走,镯子是你奶奶留给我的,给我这个镯子的时候,我就知道她是真的接纳我了,卡里是妈妈半辈子的积蓄了,你爸他从来不过问我的工资,所以你放心,他不知道我有这个钱,你拿去用这个钱,去和和风像你们现在的年轻人一样,旅行结婚。”
“妈这我不能要…”
“人家姑娘跟了你,你得有这些东西让人家不再那么辛苦。你们结了婚,通知我和你爸爸还有和风她们一家人吃个饭就行,和风要是因为介意以前的事情逢年过节不愿意回来,那你们就各回各家,不回来也行。”
邱从云拿着手里的卡愣了很久的神,虽说这也是他今天回家的目的,为了祝和风凑那一千万,让她弟弟祝和雨从今往后能不再纠缠她。
可他的心里有种酸涩的感觉,从前,他们对自己的教育十分严苛,自己在他们两个精英学者的安排下从小就开始学习四门语言,学业再累钢琴课和马术也不能落下一节,自己终其一生要做的就是在他们的为自己预设的道路上尽可能地做到出类拔萃。
邱从云其实很多时候午夜梦回都想,如果五年前,在那个长长的走廊上,看见那个病人拿起刀冲向诊疗室,他没有那么快冲上去,哪怕就犹豫一秒钟,他会不会恰巧握不到那把锋利的刀,那么现在的自己又会是怎么样呢?
这五年是不是仍旧穿着散发着消毒水味道的纯白色长大褂,每天有做不完的手术,看不完的病人,会不会就遇不到祝和风了,正义凌然的诉讼代理人,她不会在那个庭审现场边哭边念自己写好的诉讼代理词,也不会在出了不尽人意的一审结果后毅然决然地拉起万念俱灰的他转身走出那扇门,更不会把自己拥在怀里任由那些无助的泪水肆意洒在她的肩头,在他耳边轻柔并坚定地说道会陪他不停上诉,二审不行就重审,重审不行就上访,她会一直都在。
“爸、妈。”
邱从云站起身来,他知道爸爸一直在门庭外偷听他和妈妈讲话。
“这五年,你们辛苦了。我没能在你们身边做一个好儿子,没有回医院工作,我一定让你们很失望吧,只是每个人一生的际遇都不一样,从今天开始,我想去拥有自己全新的人生了,我和和风已经商量好了,等我们把手里的工作做完,就离开上海,去看看这个世界,找一个我们都喜欢的地方开一个咖啡馆,这是我们共同做出的决定,也是我这辈子最期望的生活,这一次是通知你们,希望你们这一次,能够尊重我的决定。”
良久,三个人都沉默在永庆路的这间上世纪翻旧重装的老洋房里,很久都没有人出声打破这种无言的缄默。
“唉,算了,这终究是你的人生,离开上海之前,来家里吃顿饭吧,希望下一次再见到她,是以你的妻子身份。”
邱父摘下了自己的老花镜,背着身子说完话就往楼上走去。
他的背影佝偻,脚步也比从前慢了很多,左侧位肩颈斜倾,邱从云知道这是长时间站立手术所留下的后遗症。
邱从云手里拿着母亲精心包装好的一大袋糟鱼漫无目的地走在上海的大街上,这样的感受以前当医生的时候很多,下了几个连台承受力快到极限的时候他经常这样在街上走一走,散一散浓厚的血腥气。
可现在的他已经卸下了全部牵绊,即将迈向自己想要的生活时,他不知道为什么还是没有那种如释重负的心情。
他站在人声鼎沸的上海著名网红打卡街武康大楼的路口前仰头看了眼老旧洋房间隙李漏下来的落晚余晖,十字路口恰好绿灯转红,来往拍照打卡的游人一齐迈步走过,在他的身前身后川流不息,他隔在过往的人群里被横侧翼的人行指示灯牌瞬间淹没。
手机震了一下,那个快五年没有联系的纯黑头像给他发了条位置信息。
“今晚八点,带好你的钱来这儿找我,姐夫。”
晚八点,邱从云来到了祝和雨发的位置,地方很偏,在静江的郊区,导航的位置显示到了,附近没有什么别的地标,也没有祝和雨的人影,邱从云下车找了找。
“哟,姐夫,你来得到挺准时。”
邱从云抬头,声音是从上面传来,一个离地两米多高的废弃桥洞上面,祝和雨和他的摩托车。
“这地儿好吧,你和我姐在上海这么多年,都没发现魔都还能有这种地儿吧。”
“你下来还是我上去,我得把钱给你。”
“带了钱自然是我得自个儿主动点儿,这点自觉还是有的。”
说完祝和雨从桥洞上一跃而下。
邱从云看着他与祝和风有几分相似的脸,祝和雨新穿了耳洞,背着个吉他,穿着一个V领棒球体恤,朋克风涂鸦牛仔裤,满身痞帅的少年气。
“是我说的那数吗我亲爱的姐夫?”
“一千万,一分不差。”
“要我说我姐也是有点儿本事,一千万你是说凑就凑啊。”
“拿了钱,有条件。你可以在上海开个店,好好过日子,不要再逼你姐了。我和你姐不久就要离开上海了,我们要去世界各地旅行,找一个别的地方定居,我们的房子,你可以带着妈来一起住。”
“真行,祝和风连上海的一切都不要了,你为了拿这些钱出来也快掏空你们那个高贵医药世家的old money阶层家庭的现金流了吧。还有,妈?你叫得到亲切?我带着她来上海住,你们那么好的房子,就不怕那帮追债的看到她能住这么大的房子,更狮子大开口了吗?”
“你不是说把钱给你凑够就不去借高利贷吗?不让那些债主去找你妈吗?”
“你他妈搞搞清楚,那是那贱人自己找的男人,生意败了跳楼还没死成,瘫床上成了植物人,他的债,我可没义务还。”
“祝和雨我不知道为什么你会对你的妈妈和姐姐是这个态度,就算是从小你妈妈对你有所亏欠,可你现在也长大成人了,也该知道人生的不容易。”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我艹他妈的,真有意思。”
祝和雨舔着后槽牙戏谑地看着邱从云。
“你装呢吧艹,邱从云我就不信我姐跟你这么多年,她能没告诉你我们之间那点儿事儿?那么大的事儿她能一声都不吭?不是为什么啊,你真以为她是因为我妈从小对我的亏欠才一直给我钱花吗?”
邱从云脑子有些发懵,这五年他只是知道和风从小生活的不好,爸爸早逝,她妈妈给一个有家室的男人做了小三,这男人离了婚娶了她妈妈,结果没多久生意失败了,自杀未遂高位截瘫。至于她和祝和雨之前到底发生过什么,她从来没有告诉过他。
“祝和风你他妈真是有病,艹五年啊,整整五年,这么大个事儿你扛在心上五年,这个男人他妈掏了家底儿拿了一千万出来,他爱你到命里,你为了他什么都可以不要,这你都不说。为了那个秘密你把你和我的一辈子都搭进去了,你说你不会后悔的,现在你是想把这事儿扛到你死为止,烂进棺材里吗?”
祝和雨冲着空无一人的静安郊区狂吼,他歇斯底里地宣泄那些对往事的龃龉。
他看着邱从云无解和彷徨的眼神,心底那块儿和祝和风这个他血浓于水亲人有关的血痂,像是被一把利刃活生生剜了下来。
他不敢想象,做完那个决定的祝和风到今天,是怎么一直把那根刺儿埋在皮肉下,任由它翻溃、生疮也不愿意翻出来。
“和雨,我现在甚至更在意的不是你们之间发生过什么,而是她为什么不告诉我?是因为还不够爱我,所以才不愿意让我知道她全部的辛酸与不堪吗?她看过我几乎全部的不堪与懦弱,却一点儿伤口都不愿意露出来。”
“邱从云你他妈给我听好了,她爱你,她爱到哪怕自己整颗心都快被那些逼事儿泡烂了,都不愿意倒出一点儿来让你难受,你的一生已经够不幸了,你当医生救过不少人,可她这辈子只想治愈你。”
静安的郊区起了风,稀稀拉拉也过了几辆车,祝和雨的一部分声音散在桥洞里,另一部分透过邱从云的血肉,散进了他的五脏六腑。
“那么,两个病了的人,能相互治愈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