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1、百花杀（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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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间仙府，主城名为“白帝京”。
相传白帝京是世间第一仙得道飞升之处，天地造化仿佛一张织机，织得此处百花似锦，碧草如丝。
谢家一向以“逍遥无涯”为训，不爱太多的条条框框，因此在谢家统治下的白帝京有别于其他仙府，是唯一一个能仙凡混居的主城。
此地又因西邻金星海，港口众多，来往贸易的船舶络绎不绝，市井商行极其热闹，三教九流皆汇聚于此，其人烟之阜盛，乃当世之最。
白帝京中还有一条灵河穿城而过，倘若撑一只乌篷船，借着河流，不出一个时辰就能直抵市井深处。
穿过这繁华热闹处，人烟就渐渐稀少起来，一路上不闻人声，只见飞花落絮、青山隐隐。
再行船，山峰便遮住了去路，只有一刃峡可以通行。
一旦行至此地，凡人就不得准入了，因为过了一刃峡，抬眼可见天高地阔、仙峰林立，已入仙家重地。
众峰中最高的当属无涯峰，直入云霄，峰上风秀景美，正是花间谢氏所在。
庭院深深处，书房。
桌上笔墨纸砚如旧，一个人影正躺在逍遥椅中，轻轻摇荡着，地上全是散落的书籍，他脸上还搭着一本，正好遮光，得以小寐。
书不是正经的仙典秘籍，而是一些志怪清谈。
谢玄鸿走入书房，看到逍遥椅中的这个人，方才意识到自己并不在现实，而在梦中。
自他受封少主、肩负起花间谢氏的重任以后，没人敢在他面前如此随意，更没人敢在谢家看这些个不入流的杂书。
除了谢玄度。
平生第一次，他有些不想从这梦中醒来了。
谢玄鸿微跛着脚走过去，将地上的书一一捡起来，收好，不过一转身的工夫，一只手从后方探来，揪住了他的袍角。
“别收拾了。”谢玄度将书从脸上拿下来，睡眼惺忪，懒懒打了个哈欠，“等会儿你处理宗中事务，我陪着你，还要靠这些书消遣。”
谢玄鸿说：“你要是觉得闷了，去哪里玩儿都行，回头叔伯问起来，我只说你一直陪着我了，不会有事的。”
“那不行，我还想你陪着我去白帝京中看花灯呢！”谢玄度年轻的容颜俊俏，笑容迷人，顺势捉住他的手腕，问，“刚刚练过剑么？眼下还有点辰光，你要不要歇一会儿？”
谢玄鸿笑笑：“哥，我不累。”
“我替你累，练剑练那么久，回书房还要处理这一堆东西。”
谢玄度在逍遥椅上侧了侧身，让出一点小空隙，拍了拍：“来！”
那半大点儿的地方怎么容得下两个人，谢玄度纯粹是哄着他玩。
谢玄鸿无奈道：“我都多大了？”
“再大也是我弟弟啊！”
谢玄度大笑，从逍遥椅上跳下来，推着谢玄鸿，将他按在书案后的椅子上。
他一边殷勤地给谢玄鸿揉着肩颈，一边说：“你年纪还小，现在就要学着接管家族事务，一整个白帝京都等着你操心，实在辛苦。我是你哥，当然要好好照顾你。”
谢玄鸿沉默了片刻，说：“其实，家主之位本应该是你的，等父亲回来，他一定更希望你能成为谢家的掌权人。”
彼时谢清风离家多日，一直杳无音信，花间谢氏一切事务由谢断江代为掌管，只不过谢玄度、谢玄鸿这些年轻小辈也不得不学着挑大梁了。
谢玄度在同辈中最得人心，无论是下人，还是谢氏的嫡传弟子，谁都愿意跟这位说话风趣、性情随和的大公子、大师兄亲近。
可惜这样的谢玄度一直不受家中长辈们待见，谢家的族老更看重行事沉稳、处世君子的谢玄鸿。
不过未来家主之位传给谁，还是要谢清风盖棺定论才成。
谢玄鸿一直都清楚，他们兄弟二人之中，父亲更偏爱谢玄度一些。
可谢玄度一听这话，吓得差点跳到窗外去，连连摇头：“我做家主干什么！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赏花喝酒上房揭瓦我在行，可族中这些大事小事，看得我脑袋一个比两个都大——好飞羽，你疼一疼你哥，可千万别让我受这种罪。”
彼时的谢玄度正值最意气风发的年纪，论起剑道，狂妄到不可一世，嘴巴又坏，因此惹过不少人的嫉恨。
可到了家人面前，谢玄度惯会撒娇，尤其是对他这个弟弟，除了宠就是爱，说话也灵，分明是他甘心让出家主一位，却说成谢玄鸿在帮他。
谢玄度对他的好，谢玄鸿又怎会不知？
倘若自己能坐上家主之位，成为花间仙府的府主……
他并非贪慕权力之人，只是一想到，一旦他坐上那个位置，就能护住谢玄度一生一世，任何人都不敢在他眼前轻辱他的哥哥，而谢玄度的目光也将会永远倾注在他这个弟弟身上，他心中就欢喜。
他做得到，也能做得好。
可在谢玄度面前，谢玄鸿从不逞强，佯装示弱道：“哥，我怕我一个人担不起这样的重任。”
说出这句话时，他已经记起谢玄度当年怎么回答的了。
不出意料，梦境如现实一般，谢玄度道：“谁说你是一个人啦，不是还有我么？你尽管放手去做，谁要是不服，暗地里给你使绊子，哥去收拾他！”
谢玄鸿问：“你能收拾几回？”
“来几回就收拾几回！”谢玄度笑容朗然，拍着胸脯保证，“反正哥哥永远都在，不要怕。”
得他这一句承诺时，谢玄鸿想，世间万物，他们却是彼此最亲近的人，就算天地都改不了这等血缘羁绊，除非生离死别，否则谁也无法将他们分开。
可他的想法太天真、太幼稚，这世上沧海都可变桑田，遑论世人？
多年后在抱风山上，谢玄鸿不慎败在了张人凤的来仪剑下，输没什么，谢玄鸿从不怕输，可他却输了最不该输的一场对局。
因为那道时时刻刻都偏在他身上的目光，在这场对局过后，偏向了另一个人。
谢玄鸿从仙武台上走下来，谢玄度第一时间却没有关心他，而是出神地望着仙台上那个挽剑入鞘、风姿无双的张人凤。
谢玄度忍不住轻叹：“原来他就是张人凤，剑法果真漂亮！”
曾经令谢清风都赞不绝口，预言用不了多久，就能使得苦行境改天换地的剑道天才，如今当真不负众望，成了雄霸一方的一境之主。
这样轻的年纪，这样绝尘的剑法，都让谢玄度莫名有一种找到对手与知己的惺惺相惜之感。
顺着他的目光，谢玄鸿也再一次看向张人凤，握着鸳鸯剑的手在微微颤抖。
他无法不失落，也无法不嫉妒。
如果他不是残废，如果他的剑能更快一点，如果、如果、如果——
没有如果！
雷鸣隐隐。
谢玄鸿蹙紧了眉峰，反手一剑，再度杀上仙武台！
梦境在此刻彻底崩坏。
谢玄鸿猛地从黑暗中坐起身，一时间呼吸艰难，只得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耳边雷声隆隆，越滚越近，直到响彻整个无涯峰。
这场梦，他终于还是醒了。
窗外电闪雷鸣，一场狂雨正在雷暴中酝酿，房中却是一片昏暗与死寂。
谢玄鸿胡乱摸索起来，好不容易从床头摸到鸳鸯剑，复又想起梦中场景，想起赠他双剑的那个人，一时怒火中烧，一把将剑狠狠掷在地上！
他形状癫狂，骂道：“骗子！骗子！谢玄度，谢明郎！”
可不一会儿，谢玄鸿又恍然醒转，踉跄着下了床，因跑得太着急，一跤跌在地上，可他也顾不得自己有多狼狈，爬过去将鸳鸯剑捡起来，抱入怀中。
门外的仙侍听见里头的动静，还以为出了什么事，着急忙慌地闯进来，却撞见谢玄鸿这副不堪的模样。
他们吓了一跳：“少主！”
谢玄鸿怒喝道：“谁准你们进来了！滚，滚出去！”
“是、是，少主恕罪！”两名仙侍一刻也不敢多待，忙退身出去，拉上房门。
房中又沉寂下来，谢玄鸿的眼睛也已适应了黑暗，他慢慢平复着呼吸，手指意外摸到剑鞘上的“鸳鸯”二字。
昔日赠剑之景再次浮现在眼前。
“给你的新朋友取个名字罢。”
谢玄度歪着头，冲他笑。
谢玄度是爱剑之人，懂剑之人，甚至称呼剑为“朋友”，这对长短剑也不知耗费了他多少心血。
那时候能让谢玄度这么费尽心思的，天底下或许也只有谢玄鸿了。
谢玄鸿得此宝物，自然爱不释手，见到这对长短剑的第一眼，他脑海里就跳出来一个名字，是以谢玄度问他时，他毫不犹豫地回答：“鸳鸯。”
谢玄度一听，忍不住笑道：“不打算起一个更威风点儿的名字吗？”
譬如谢玄度的指鹿剑，原本以“指路”为号，取自“仙人指路”一词，起初外人一听，多半要骂他“恁等小儿也太狂了些”、“如何配得上‘指路’二字”云云，骂得谢玄度烦不胜烦，索性改了“指鹿”为号——
指鹿为马，更狂妄，更混蛋，更气人，更不讲道理！
他觉得“鸳鸯”二字过于娇气了，可谢玄鸿不以为然。
“不好么？”他抱着这对双剑，深深望着谢玄度，说，“可我很喜欢。”
“好！但凡你喜欢的就是天下最好的！”谢玄度从不会扫他的兴，拿出他的匕首小先锋，亲手在黑白剑鞘上刻下“鸳鸯”二字。
刻好以后，谢玄度将剑收入鞘中，双手递给谢玄鸿。
赠剑时，谢玄度不再嬉笑，神色认真了起来，念道：“鸳鸯于飞，毕之罗之；君子万年，福禄宜之。”
他抬手摸着谢玄鸿的头发，轻笑着又重复一遍，像是某种祈祷：“君子万年，福禄宜之。”
这是最珍贵的祝福，没有期望他能扬名天下，成为顶天立地的当世英雄，只是简简单单地愿他平安长大，如此就好。
此时此刻，赠剑的人早已不见踪影，风雨夜中，只剩下谢玄鸿孤身一人。
他怀中紧紧抱着这对长短剑，指尖反复在“鸳鸯”二字上摩挲着，谢玄鸿闭上眼，终是落下泪来。
于无人知处，他轻唤了一声：“哥哥。”
作者有话说
第141章 百花杀（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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