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事王侯》五两三钱

123、定风波（十一）

　　“你觉得这个理由很可笑么？”李肃林嗤道，“是了，你谢大公子出身世家玄门，从来都是高不可攀、众星捧月的人物，何曾遭受过别人的冷落与白眼？又如何能知道，教人踩在脚下，百般羞辱与贬低是什么滋味？

　　“曾经问世老人一句‘明月千里，松声万壑’，哈哈哈——就因为这句话，不论我走到哪里，都要听到别人拿我跟你作比！

　　“‘谢玄度’三个字就像蚊蝇一样在我耳边嗡嗡嗡个不停，吵死了！吵死了！我要让那些人统统都闭嘴！闭嘴！闭嘴！”

　　李肃林冲着谢玄度狞笑一声：“你看，楚白虹就永远地闭嘴了。”

　　谢玄度难以理解他的心境，说：“你也知道那是曾经，我早不是什么谢家的大公子了。”

　　“所以才更可恨！”李肃林目眦欲裂，低吼道，“当年我出山修行，以斩妖除魔为己任，扶倾济弱，分文不取，不知救过多少凡人百姓，结果就因为一件事没能做得尽善尽美，我便遭人唾骂，声名扫地！”

　　谢玄度知道他说的是杜鹃城中那一对孤儿寡母的往事。

　　当时因为李肃林没能及时从小儿婴手中取回小洛的三魂六魄，致使小洛成为一具活死人。

　　小洛的娘亲铁氏申诉无门，既没能救回儿子，自己也因为“恩将仇报”，被人辱骂指责，绝望之下竟先掐死了儿子，随后又上吊自尽。

　　因着这桩惨剧，李肃林受过不少非议，即便事情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他都没能忘记当时的冤枉与委屈。

　　“我遭人痛毁极诋时，你谢玄度却被尊为真正的侠义英雄，这叫我如何甘心？！”李肃林眼里全是疯狂的恨意，“可我知道，早晚有一天，你也会犯错，也会变得跟我一样。终于，让我等到了，等到你不堪的出身被揭穿，等到你残害同门、背叛家族！你比我犯了更大的错，做了更大的恶！你终于要跟我一样，体会到被人践踏、被人嘲弄是什么滋味！

　　“结果呢？你谢玄度明明已经成了一只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连我都不如，可张人凤、李湘神、贺金吾……这些人还是愿意拿命护着你，甚至连根本瞧不上你的楚白虹都在说你的好！我堂堂李家七公子，还是比不过你一根手指头。

　　“为什么？为什么！谢玄度，我就是不明白，你究竟比我强在了哪里？”

　　李肃林越说，形状越癫狂，好似多年的压抑与愤懑都在此刻一股脑儿地发泄了出来。

　　面对谢玄度，他有太多的嫉妒和不甘。

　　李肃林始终觉得，谢玄度合该比他跌得更重、摔得更惨，然而多年后再见，谢玄度不改风流，一身的恣意潇洒，还是那么张扬，那么狂妄。

　　有时候他恨极了谢玄度，因为这个人一句轻狂的“李肃林又是哪号人物，怎配与我齐名”，他遭受了太多的冷眼与讥讽。

　　可有时候他又羡慕谢玄度。

　　他何尝不想跟谢玄度这样？

　　不惧世人的口诛笔伐，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喜欢谁，就与之结为知己金兰；不喜欢谁，便不给一个好脸色。
　　从不恭维讨好，从不曲意逢迎。

　　可李肃林做不到，他自认没有谢玄度那样的身份和地位。

　　思及此，李肃林内心深处腾升出一种浓浓的无力，情绪也灰冷下来。

　　“说到底，还是你运气好。”李肃林苦笑一声，“从前贵为谢家的长公子，现在当个半邪，都有邪无极那样地位尊崇的人赏识你……天命不公，没给我你这样的运气。”

　　“李肃林，你口中所说的那个人根本不是我，而是你自己臆想出来的泥塑偶像。
　　“第一，我与你仅仅见过几面，连泛泛之交都谈不上，你并不了解我；第二，我的运气比你好不到哪里去，你也不见得比我差上多少。”

　　“别说笑了，谢大公子，你这种贵人根本不知道我吃过怎样的苦，怎敢说你跟我差不多？”

　　谢玄度听着实在可笑：“好好好，天底下只有你最悲惨。”

　　李肃林再次从谢玄度那双星辰一样的眸子里看到了笑讽，额角青筋突突地跳：“你果然还是瞧不起我。”

　　谢玄度一挽指鹿剑，满不在乎地说道：“我确实瞧不上你。”

　　李肃林不想他说得如此直接，脸色一僵。

　　“倘若你还是最初那个行侠仗义的李肃林，你我或许还能喝上一杯酒。哪怕你恨极了我，前来与我一决高下，我都敬你是一条好汉。”谢玄度道，“可除了楚白虹，折梅宗中又有多少性命丧在你的手上？罗东是你杀的，冤枉楚岚君、张人凤，蓄意挑拨多方争端，害过那么多无辜的人，难道也是他们尽负了你的缘故？”

　　“因为我不想再给人瞧不起了！谁挡了我的路，就都该死！”李肃林咬牙道，“多年前我就认清了一个道理，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我活这一遭，就是要名，就是要利，要跟天抗衡，跟地抗衡，要那些诋毁我、辱骂我、轻视我的人看到我只有惧怕和尊敬，再不敢多言一句！”

　　谢玄度懒得听他再说下去：“简直无可救药。”

　　李肃林恼羞成怒：“你个不知爹娘是谁的半邪杂种，又能比我高贵多少？少一副高高在上的嘴脸来审判我！”

　　“我对审判你没有任何兴趣，我来，只为我的朋友讨个公道。”谢玄度冷眉横剑，“李肃林，欠债还钱，杀人偿命，今日你是走不了了。”

　　李肃林清楚，如果谢玄度非要拦他，他决计逃不脱。

　　就算他能走，又能到哪里去？回剑阁仙府？
　　如今他在楚家的布局已然败露，回去以后，以“那位大人”的性情，难道能轻易放过他？
　　他没有办好这桩差事，回到家中，又不知会受到李家那些人怎样的讥笑……

　　倘若能杀死谢玄度就好了，提了他的人头回去交差，“那位大人”一定会认可他的能力，旁人再不敢小觑了他。

　　可李肃林明白自己根本不是谢玄度的对手，除非——

　　李肃林沉吟片刻，掌中化出混沌癫火。

　　他望着这向着灭亡而熊熊燃烧的火焰，又看了看月下的谢玄度。

　　因为这个人，他几乎走到了穷途末路，再次沦为江湖上的笑柄，可谢玄度还是一副居高临下的姿态。

　　李肃林恨得咬牙切齿。

　　不过短短刹那，李肃林心一横，不惧生死似的，提起一腔的狠厉。

　　他冷笑起来：“不就是一死么，有什么好怕的？谢玄度，今日我就让所有人都见识见识我的指路剑！”

　　说罢，他手中的那团烈火缩成小小的一豆，里头竟是颗通体血红的火珠子。

　　原来他能掌控混沌癫火，并非他本身功法深厚，而是有这法宝的缘故。

　　李肃林二话不说，竟直接将这颗火珠吞入肚中。

　　谢玄度一下皱起眉头：“李肃林，你……”

　　李肃林颈间的皮肤仿佛变得透明，谢玄度能清晰地看见那颗火珠顺着他的喉管一路烧下去。

　　灼烧带来的痛苦令他的面容都扭曲了，李肃林痛吼着，从竹枝上方一下摔到了地上。

　　谢玄度没有轻易接近他，低眼看向竹影深处，李肃林还在嘶吼、挣扎，身体像是发了疯一样地拧动着。

　　在几近焚身的痛苦中，李肃林强撑起神识，颤抖着伸出手，拿到掉落在地的佩剑。

　　这“指路剑”剑身漆黑，竟与谢玄度的指鹿相仿。

　　李肃林杵着剑，借里从地上爬了起来，伴随着粗重的呼吸声，他嘴里吐出一口黑烟。

　　月下竹影，一片晦暗，四周唯有山风在呼号。

　　李肃林抬起头来，直勾勾地盯向上方的谢玄度。

　　谢玄度根本看不清李肃林的面容，只能瞧见他的一双眼睛燃烧着红光，好似飘浮在空中的两粒鬼火。

　　这是走火入魔了吗？

　　不待谢玄度细想，一道冷风扑面袭来，他下意识侧身闪躲，来的不是旁的，正是李肃林的指路剑！

　　谢玄度甚至未能看清他是怎么从下方飞上来的，这一剑已经杀向他的命门。

　　速度之快，声势非凡，令他吃了一惊。

　　谢玄度迅速后撤，与李肃林扯开距离，远远瞧了过去。

　　李肃林半飘在夜空中，七窍正源源不断冒出黑色烟气。

　　他的肉身已经迅速萎缩，凹陷的脸颊上连肌肉纹理都分明起来，只有眼球还在喷着火焰，这样子分明似一具干尸。

　　李肃林喉咙沙哑，发出苍老又恐怖的低吼：“谢玄度，我要你死！死——！”

　　谢玄度瞧他吞下那个火珠子，不过一转眼，功法就得到如此可怕的提升，当真邪门至极。

　　可他不仅不惧，反而大为兴奋。

　　换作从前的谢玄度，他或许真要掂量掂量自己是不是这鬼玩意儿的对手。
　　然而葬魂棺那一战过后，左寄侠将自己近三百年的功力传给了谢玄度，帮他克化了体内的邪煞之力，自那以后，他就感觉到体内灵力愈发丰沛，内功柔韧又兼霸道，已非往日可比。

　　谢玄度转了一转手中的指鹿剑，轻笑道：“天底下比我邪门的少之又少，能跟我对剑的人更没几个，想要我命的人倒是很多，你又算哪一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