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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三色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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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将头猛地凑近,唇齿相扣,他的呼吸愈加急促,我们的眼睛都未阖上,我便如此清晰地看见他眼里被我撒上万千星辰的寂寥夜空。
Ⅰ
坐在廊上,我正甜蜜地翻看手机里我和太宰治曾经拍的合照,蓦然回首,远处室内太宰治拿着一束三色堇,送给了直美小姐,她也不驳面子地别在耳边。
很奇怪,细雪纷纷,云却不足以遮蔽太阳。
我跑远了。
我听见有人在呜呜咽咽,似是被抛弃被伤害的幼兽,想叫嚣,声音却在喉咙那里打了个转。泪“啪嗒啪嗒”掉进脚下掺杂星碎白雪的泥土,我才猛然发现是我在哭,我是只不会呼吸的水濑大口喘着气,细雪落在我干涸粗糙的脸上,伸手抹了把脸,滚烫的泪滴与冰凉的雪水糅合在一起。我本来是不想哭的,可是阳春三月的暖阳太过耀眼,可是三色堇绽放得太快,可是心上人为别人带去一枝含苞欲放的春意。远处琼林里还有鸟类生活的痕迹,寒意爬上我的指尖,五脏六腑都变得冰凉。
我倚倒在陈旧的梁柱上,钉子摇摇晃晃着,柱子与屋檐相撞,“嘎吱嘎吱”发响。头部被尚且坚硬的木头硌得生疼,昏昏沉沉的,我呆愣愣的看着雪愈来愈小,直到不再下。太阳更加肆无忌惮,还送给我指尖一缕阳光,与泪和雪缠绕,直至我的手变得黏腻。路边的雪渐渐有融化的趋势,屋内一片欢声笑语,我坐在门外的走廊,手边是一杯冷透了的绿茶,没有茶梗竖起来。或许那一刻我已经被世界遗忘,我的恋人还在与女孩们调笑,他的背后流淌着阳光,我却清晰地看见了浮沉于光影中的纤尘,它们无处遁形。
Ⅱ
用过晚饭,大家一起去泡温泉。
温泉泛着热浪,天然的暖气勾起我眼角一抹红,我手托着腮看着与别人嬉戏打闹的直美小姐,看着她眼边更添一道魅惑的泪痣,心想鲜花是该配美人,太宰治吻开她眼角的珠泪。她发觉我看她,冲我笑了笑。眉眼弯弯的,红润饱满的唇勾起,恰似一颗甜蜜的樱桃,邀请我过去采撷。我想怪不得,连我半截身子都酥了。
将近10分钟过去了,她上岸休息了会儿,蒸腾氤氲的袅袅雾气中,隐隐约约还能窥见她脸颊上的驼红,脸蛋吹弹可破。她的皮肤是莹白的,关节处还泛着红,多么惹人怜爱。
我上岸了,穿好浴衣,跌跌撞撞地奔向自己的房间。“咚”,沉闷的一声响,我撞进了一个人的怀里,我捂着酸涩的鼻子,生理性使得眼眸泛起了泪光。冷杉味直直钻进我的鼻子,是太宰治。抬头,看见他弯弯的眼,鸢色里收纳今晚宇宙遗失的星辰。
“怎么这么不小心?”他略微弯腰,热气喷洒在我的颈脖,我被他的气息包围了,“嗯?怎么不说话?”他的声音还带着泡过温泉后的慵懒迷离,我微微摇了摇头,抱住他的腰。他一只手环抱住我,另一只手摸了摸我的脑袋,没问我不说话的缘由,吻上我的发丝,气息止于头顶。
“快回去吧,初春的夜里凉,你刚从温泉里面出来,小心别感冒了。”他轻轻地推了推我,把我送进房间。我恋恋不舍地回头看了他一眼,得到他的一个安抚的微笑。
Ⅲ
夜深了,我躺在被褥中,脑海里却还是盘旋着那株三色堇,鲜嫩欲滴的花瓣,上面还带着早春的晨露,似乎还能闻到若有若无的清香。我在床上翻来覆去,脑海里不断闪现太宰治和直美小姐的脸。
Ⅳ
早上起床,黑眼圈愈加浓重,深吸一口寒气,我在走廊里找到了太宰治。天还暗沉着,偌大的廊上只有我们两个人,他伸手要摸我的头,我却往后退了一步,他的手伸出来不是,收回来也不是,尴尬的僵在半空中。
“我们只是在泥淖中相遇。”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我曾经如此喜欢的眼睛——浓稠如蜜糖,我数不清吻过它们多少次,“我们分手吧。”
太宰治看我的眼神就像看一个无理取闹的孩童:
“你为什么那么想?”他的眼里丝毫未见慌乱,平静得泛不起一丝波澜。纵使我们在一起已经有了一年,听见我这话时也像在和他人谈论“今天中午吃什么”。
“对于生活而言,它们像是浮沉于光影中的纤尘、飘落于树荫下的枯叶——在这些时候,毁灭都尾随左右,像哀叫的回声,像猛兽扑食的阴影。”我回答。接着他就那么一瞬不瞬地看着我,半晌身后江户川先生朝气蓬勃的声音响起,太宰治这才惊觉时间过去了多久。
幽幽灯笼还未灭,天边是浑浊的青色,流云浅卷着,被初生的太阳镀上了一道金边,续而又被撕扯得丝丝缕缕地。
我听见他说,好。
简短、利落,一个字都不愿意多赐给我。我曾经总是幻想太宰治这个人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玩世不恭,我在他的心中应该是占了很大的份量,或许他远比表面上更爱我,至少那时我是这样想的。我想得真漂亮,因为他面对我从来没有伪装。无数琐事纷至沓来,如阳光下清晰可见的纤尘,那时毁灭如影随形,我们一起互相折磨,许多事我只能一笑了之,许多事你总是置身于外,种种原因,像哀号的回声,像猛兽扑食的阴影。分手、道别,再也不见;大路朝天,各走一方,再不知今后各自的命运如何。
“乱步大人要喝波子汽水!”路过我和太宰治时,江户川先生的脚步顿了顿,他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说:“太宰解释一下吧。”他接着向前走,木板继续发着“嘎吱嘎吱”的声音,路边的雪早就融化,只有环绕着旅店的群山的山巅还带着酽白。
“那么我们就此告别吧!”我强迫自己变得活力满满,不想失去最后的尊严。这个时候他却一改先前的冷静,露出有些伤感的、有些牵强的微笑。他的唇蠕动,最终还是吐出几个字:
“有些事眼也不一定为实,也许其中尽是误会。我不明白你的意思,你能跟我说说其中更加详细的原因吗?”
他有些无措地看着我,此时我们的身份转换,他成了孩子。我沉默了一会儿,最终还是说:
“因为直美小姐……”
他露出有些恍然大悟的表情,急急地想要对我解释,但因为半天组织不上语言而苦恼地敲了敲头。
“我来替他说吧,”原来直美小姐已经在后面观望好一会了,“那束花是哥哥采下来的,因为那个时候哥哥有其他事要做,所以托太宰先生给我。”说这话时她还揽着谷崎先生的脖子。
“我…我……”我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话好,羞赧地低垂下头,绯云爬上我的脸和耳垂。
太宰治抬手摸了摸我的头,轻松满足地笑了。
“皆大欢喜真好呀。”他喃喃。
Ⅴ
乘车回去的时候,他在身后磨磨蹭蹭。侦探社的其他人都已经进入车厢内部了,我欲要先他一步踏上列车,他却将我拉下,示意我与他等下一列,接着踌躇了一会儿,对我说:
“他们都说我能说会道,都说我巧舌如簧,随便几句话就能让气氛变得轻松,轻而易举地就能让别人哈哈大笑。也有人说我能言善辩,牙尖嘴利很适合搬弄是非。我却觉得我口舌如此笨拙,你在说分手的时候,我吓得心脏骤停,思索再三也说不出什么挽留你的话,在弄明白一切都是误会之后,慌忙地也没说清楚真相。”
“我不会说什么情话,但是我如此笃定我爱你的心,”他伸手将我的手握住,那双手骨节分明,修长白净,轻而易举地就包裹了我的手。指尖还泛着凉意,他拉着我的手放上他的胸膛,“你听。”
“咚咚咚咚咚咚——”心跳声犹如擂鼓,他罕见地红了脸。我抑制不住眼里的笑意,抿唇冲他点点头:
“我也爱你。”
他将头猛地凑近,唇齿相扣,他的呼吸愈加急促,我们的眼睛都未阖上,我便如此清晰地看见他眼里被我撒上万千星辰的寂寥夜空。
*“我们只是在泥淖中相遇。”
“对于生活而言,他们像是浮沉于光影中的纤尘、飘落于树荫下的枯叶——在这些时候,毁灭都尾随左右,像哀叫的回声,像猛兽扑食的阴影。”——王尔德《自深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