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路可退》尉迟回雪

13、无措

　　当天晚上，同住一室的四人都不值班，少有机会地可以一起回家。百草欣原本准备了一肚子安慰人的话，却在面对苏伦淡淡的神情后吐不出半个字来，只好闭上嘴巴闷头开车。景文苑和李清平也适时地保持了沉默，任苏伦在自己的世界中静静出神。
　　回到家后，苏伦又一次以疲倦为理由直接躲进房间里。
　　眼睁睁看着木质房门在面前关闭，百草欣彻底急了，随手把脱下的衬衫摔在地板上，忿忿地嘟囔：“到底是怎么了？就算遇到什么事也可以说出来啊！我们是朋友、是兄弟不是吗？”
　　“嘘，冷静。”
　　李清平揽着他的肩，利用身高和力量的双重优势把人往厨房里拽。
　　“快做晚饭吧，我都饿死了。”
　　百草欣的注意力果然被转移过来，没好气地哼道：“吃吃吃，就知道吃！撑死你！”
　　“我看行，撑死也比饿死强。”
　　“可我没心情……”
　　“乖，小伦需要自己的空间，我们大家也需要你做的饭，OK？”
　　“猪！帮我洗菜，我先换衣服！”
　　“好好好……”
　　李清平满口答应着，弯身捡起无辜的衬衫随手搭在一旁的鞋柜上，若有所思地望了眼一言不发便走进卫生间景文苑。

　　掬一把冷水泼在脸上，烦躁不安的心情却无法像坠落的水滴那样被沁凉带走。抬眼看着镜中略显狼狈的自己，再联想到半月来不断消瘦的苏伦，景文苑不禁苦笑。
　　一直以来，苏伦温和恬静的性子深得诸人好感。但也正因为如此，大家都忽略了那隐藏在温暾后的倔强内向。
　　其实苏伦这次回来后所表现出的异状十分明显，连研究所的同事们都瞒不过，与他同住的三人更是早在第一时间就发觉了不妥。然而三个人软磨硬泡、轮番逼问了近半个月，各种手段用尽愣是撬不动苏伦那堪比蚌壳的嘴，白白折腾忙活，却什么有用的信息都没套出来——问得松了，他浅浅一笑轻描淡写地说句“没事”；若是追得紧了，他又干脆垂下眼帘沉默以对。
　　景文苑不是百草欣，不会天真地以为苏伦的问题是出在工作上。
　　究竟是谁，居然在短短的几天里让那原本平和的眉宇间染上哀愁？
　　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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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一早，百草欣照常爬起来准备四人份的早点。一拉开厨房的门，竟见苏伦围着围裙在案板旁切火腿片，瓦斯灶上还煮着一锅米香四溢的粥。
　　“小伦？”娃娃脸瞪圆了眼睛，惊讶地叫道：“你这是在干什么！”
　　“当然是在做早饭啊。”苏伦回头一笑，继续着手中的工作。
　　“这我看得见！可重点是为什么是你在做？”
　　“你们都要上班的，我现在成了闲人，理应换我来。”
　　他答得自然，可听者心里却完全不是滋味。一时语塞，百草欣直接冲上去夺过苏伦手中的菜刀，一下一下狠狠用力切，把心情发泄在可怜的火腿上。
　　眼看着平素刀工过硬的人居然把如此容易切的食材弄得七零八落，苏伦终于叹了口气，握住百草欣持刀的手腕制止他的动作。
　　“草欣，够了。”
　　“别管我，我就喜欢这样！”
　　百草欣把菜刀换到左手，毫无章法地往案板上剁了几下，忽而丢下刀甩开手三两步跑到门口将半开着的门关上，背部靠着门板。
　　“小伦，我有话要说。”
　　隔着餐桌，苏伦倚着案台静静回望着百草欣。
　　“小伦，算起来我们四个人已经认识二十多年了吧？呵，几乎是从记事起就一直在一起。光是每天准备早餐这件事，我也做了快八年了，以至于现在根本用不到闹钟就会自然醒过来。其实我并非是喜欢做家事，只是喜欢为你们做而已。因为对于我而言，你们三个人就是亲人的代名词。在我心里，你们是我的兄弟、朋友、同学、同事，是我生活的全部。这些，你能明白吗？”
　　“是，我明白。”苏伦立即答道：“你们对我也同样重要。”
　　“我知道你一定会这样说的。”百草欣点了点头：“也许外人听到我刚才的话会认为我在邀功，但我知道你们能懂。所以虽然没有血缘关系，但我依然觉得自己有立场关心你的私生活。文苑和清平都不让我问你，他们说要给你空间和自由。尽管我觉得他们是对的，可我真的不能继续看着你反常下去了。小伦，告诉我，这次出去开会你究竟遇到了什么事？”
　　面对逼问的苏伦显得有些尴尬和不知所措。他紧抿着唇，双手的手指在身前绞得有些泛白。
　　百草欣虽是借着一时冲动把话说了出来，但也还知道“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的道理。看到苏伦的犹豫挣扎，便立即摆出强硬的姿态：
　　“我今天一定要得到答案！”
　　“草欣，请不要逼我好么。”了解百草欣的脾气，苏伦颓然做着最后的抗争：“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说，因为我自己都还没有想明白……”
　　百草欣蹙起眉头，忽然觉得这句话好耳熟，似乎很像晚上八点档热播的那部家庭伦理剧中的对白……
　　“小伦，莫非你……恋爱了？”
　　餐桌对面的人蓦然哆嗦了一下，仿佛是被这寥寥几个字惊到了，身上围裙单薄的下摆很明显地颤了颤。
　　“真的是这样？！”
　　百草欣惊讶的瞠目结舌，右手无意识地抓着后脑勺，等了半天都不见苏伦反驳，越发让他确信了自己的猜测。
　　“原来你喜欢上了外国女人！是这次开会时遇到的吗？”

　　苏伦实在没有勇气去纠正百草欣的错误，只得连连摇头否认——毕竟对方已经如此惊诧了，要是他现在辩解说自己喜欢的既非外国人，甚至也不是女人，一直自视为兄长的百草欣恐怕会受到巨大打击吧？
　　可惜百草欣完全领会错了意思，见苏伦直摇头，心中暗忖：以前就认识了么……莫非是读书时候的同学？

　　“噗——咝啦——”
　　炉子上被遗忘的粥终于沸腾翻滚着溢了出来，惊醒了心思各异的两个人。百草欣抢先冲过去关掉瓦斯，揭开锅盖让粘稠的泡沫快些消退。
　　“呼，还好没煳掉。围裙给我。”
　　苏伦解下围裙递过去，扯出两张纸将溢出来的米汤拭净，之后就沉默着站在一旁，看百草欣熟练地套上围裙，把方才切碎了的火腿撮起来扔进粥锅，略一搅拌盖上盖子。
　　“嗯，火腿粥也不错。”
　　百草欣打开龙头简单冲了冲手，随便甩两下才在毛巾上擦干净，一面指挥苏伦把土司、牛奶和黄油从冰箱里拿出来。
　　用土司把抹上黄油的火腿片夹起来，再把作好的成品放到托盘里，待餐前用微波炉加热一下就可以了。
　　做好这一切，百草欣习惯性地环视了一圈厨房，然后拉开餐桌旁的椅子坐下来。
　　“来坐，小伦。刚才你说的事情，还有别人知道吗？”
　　“应该没有。”他怎么可能主动对别人说呢。
　　“那对方知道你所从事的职业吗？”
　　“……知道。”非但知道，而且恐怕比任何人知道的都要详尽吧。
　　“那好。我想了又想，还是觉得暂时不要声张。毕竟我们的职业非常特殊，不可能像平常人一样自由的恋爱、结婚。不过我相信这一切都是暂时的——说实话，病人深度昏迷已经这么久，每多活一天都是奇迹。你我都知道，如果没有更好的方法，病人存活的极限时间不太可能超过五年。而在此之前，要么我们成功唤醒他，要么就是实验失败。无论是哪一种情况发生，我们只要没有过错便可以解除一级保密限制。到了那个时候，你想和心爱的人结婚自然没有太大问题，所以也不必过分担心。”
　　百草欣一口气说完，颇为满意地点点头。
　　在他看来，苏伦各方面的条件都比较优秀，只要他喜欢对方也一定会同样爱他的。至于相爱的两个人为什么还会忧愁，百草欣思来想去，好不容易想到这么一个原由，因此便暗自确信不疑了。
　　对于这番出自好心的“劝言”，无话可说的苏伦只得勉强笑了笑。
　　解开了十几天来悬在心头的问题，百草欣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轻快地埋怨道：“小伦，不是我说你啊，咱们是一家人，这点儿事有什么说不出口的呢？难道你以为我们会反对阻碍你？放心吧，虽然我不时髦，但好歹也没那么封建，相信文苑和清平也可以接受你选择一桩跨国婚姻。哎，总算能安心吃顿饭了，真好！我去叫他们起来，咱们一起吃饭。”
　　苏伦也跟着站起来，说：“我还不饿，想先回房。你们吃吧，不用等我了。”
　　“咦？”百草欣奇道：“你不舒服吗？还是介意强制休假的事？”
　　“没有……我只是早起又没睡好，现在有些困了。”
　　“谁叫你非要做什么早饭呢！那你快去睡吧，你的那份我会留出来的。冰箱里还有不少材料，要是中午不想出去吃就自己做点儿，别吃泡面。”
　　“嗯。”
　　苏伦应了一声，在另外两人被叫出来前回到房间，锁上暗锁，像之前十几个夜晚那样仰望着素白的天花板出神，直到倦极入睡。

作者有话说

　　唉，貌似……鱼翅果然不适合写现代文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