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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7、137章 逃亡 兄长,手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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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7章逃亡
有个别不信邪的使臣当即起身,试探着往外走,却被坐于后方的君国武将一拦。
“宴席未散,还请诸位稍安勿躁。”
带头的使臣顿时怒发冲冠:“禁锢去留,这便是君国的待客之道?”
“离开可以。”
坐在高台上的刘狩突然出声,他俯视而下,语气轻慢道:“谁能替朕取下冕朝大司马的一颗脑袋、一条手臂,抑或是一根手指、一块血肉,朕就放谁离去。”
使臣团中霎时一片死寂的沉默。
这下当真是演都不演了。
到了这个地步,众使臣也明白了,君国要谋逆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实,今夜这一出,便是要逼迫他们代表身后的诸侯国站队——而献上冕朝大司马身上的一块血肉,便是投诚的第一步。
只要走出这第一步,便再难有回头路。
一时之间,没有一个人敢吭声。
立在刘狩身侧的黄吉安瞧见君王眉头皱起,对鸦雀无声的使臣团极度不满,便朝手底下办事的内侍使了个眼色。
不多时,内侍扛上来一方朱砂麒麟三足石鼎,起初众使臣并不明白这有何作用,直到刘狩随手从中抽出一块木牌递给黄吉安,也不知道这掌印太监对木牌做了什么,只见他接到手里片刻后,一片死寂的使臣团中突然响起一道不合时宜的聒噪虫鸣声。
有人便发现是从身旁之人发髻上的华簪里传出来的虫鸣声,那声音过于刺耳聒噪,他们各自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却也直接暴露了本人的位置——后退的空间在其周围形成了一个明显的空圈,致使其他人一眼便能看到是谁。
“簪鸣者须入场斗兽,胜者活,赏荣华一世,败者亡,剩枯骨一具。”
黄吉安正在说这话时,便已经有君国侍卫闯进使臣团中,不顾阻拦将人强行捂嘴押走,片刻后,被押走的人就被推进了斗兽场中。
然而又是历史的重演。
那名倒霉的使臣刚一抬头,便看到一座小山般的巨大棕熊朝自己扑来,顿时吓得屁滚尿流。生死攸关之际,他也顾不得这么多了,一边逃跑一边嘶哑大喊:“我降,我降!西齐国愿意对君国俯首称——”
话未说完,便被棕熊一爪摁倒,如法炮制地咬掉了半个脑袋,剩下的半边头颅霎时血流如注,脑浆血沫等红白之物喷溅了一地,场面异常血腥。那棕熊或许是吃饱了,又或许是嫌老,剩下的也不吃了,将尸体随便丢弃在地上,坐在一旁舔舐着爪子。
这岂是斗兽?
分明是投食!
众使臣此刻也意识到了,刘狩的野心早就昭然若揭,宴席前写下的哪里是新年祝辞?分明是自己的遗书!所谓的巨石碑就是他们的墓碑!点的灯哪里又是什么吉灯?分明是长明灯!
“怎么,还没想好?”
刘狩的声音如同一道惊雷,响彻在众使臣耳畔,经过方才那一遭杀鸡儆猴后,他们不免有些人心浮动,下意识地转头看向冕朝的那位大司马。
陈绽眉头一皱,上前半步将公子护在身后。
谢怀宁隔着重重人影与刘狩对上视线,看着他嘴角噙着一抹势在必得的笑意,又伸手从石鼎中抽出了一块木牌。
这次虫鸣声响起时,没有人挪动位置,竟一时看不出是谁。
但他们并没能庆幸多久,在武学高手面前,听身辨位是轻而易举之事,黄吉安的视线如同一枚绣花针,轻飘飘地刺在其中一人身上,君国侍卫便紧跟着上前抓人。
那名使臣已经有些上了年纪,鬓角和胡须微白,但脊梁骨挺直如松,见此并不慌张。只见他从容抬起双手,朝着冕朝的方向遥遥作了一揖,又朝着故国的方向遥遥作了一揖,最后隔着重重人影,朝着紫衣公子的方向遥遥作了最后一揖,再抬首时,眼眶已然微微含泪。
“天佑冕朝,万寿无疆!”
他蓦然高喝一声,声如洪钟,震颤了众人的天灵盖,遂即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头撞到了君国侍卫的佩剑上,颈项瞬间血流如注,不过几息就殒命了。
紫衣公子看着那处,瞳孔不起丝毫波澜,神色平静得好似一尊悲天悯人的玉菩萨,但熟悉他的陈绽瞧得分明,微微用力的下颚和紧绷的唇线还是泄露了他的一丝情绪。
自那名悍不畏死的使臣悲壮而亡后,更多的人反抗了起来,他们纷纷拔下发髻上的华簪朝君国侍卫投掷而去,拿起宴桌上的灯盏盆碟等铜器当防卫的武器和盾牌。
刘狩气得大发雷霆:“随便抓几个闹得最厉害的丢进斗兽场!”
使臣中不乏会点拳脚功夫的,见君国侍卫开始无差别抓人了,便也拼了命地去抢他们手中的长剑以作自保。却也有个别使臣为了向君国投诚,屡次偷袭被陈绽护在身后的紫衣公子。还有部分君国侍女和侍卫显然是早早潜伏进来的卧底,杀死了不少君国侍卫。
场面霎时混乱起来,华贵的地毯上血迹横流,不仅是他国使臣,君国贵族也开始有了死伤。
刘狩眼神暴戾,见状骤然怒喝道:“启阵!”
话音刚落,他突然面色一滞,浑身抽搐起来,刚更衣回来的纯妃连忙抓住机会表现,上前一步搀扶住刘狩,一迭声地呼喊道:“御医!传御医!”
“娘娘稍安勿躁。”
黄吉安启阵后匆忙赶来,刘狩见到他时眼底猝然爆发出光亮,流着口涎的嘴里模糊不清地重复着一个字:“丹……丹……”
黄吉安即便听不明白说的什么,光是看也明白是什么状况了,他连忙从怀中取出一粒丹药仔细喂到刘狩口中。
这边在等待刘狩好转时,另一边众人已经被困在了阵法中。
有使臣抢了把剑正在奋力拼杀中,杀死一人再迎上下一个敌人时,他蓦然倒吸了一口冷气,瞪大了眼睛惊悚又困惑地说道:“……已死之人怎会又活了!我此前分明已经捅穿了他的心脏!”
其余人也纷纷发现了不对劲。
“我这里也是!他们身上竟然恢复如初了,没有任何伤口!”
“这是什么阵法?竟恐怖如斯!”
“他们这般生生不息,我们就算不被杀死也会被活生生累死吧?”
“……我们还能杀出去,活着回到故国吗?”
一片缄默中,有人挥剑抵抗的动作逐渐消极了下来,有人脸上的表情绝望又麻木,还有人垂首看着手中的锐器,眼底纠结之色仿佛一团乱麻,不知是要效仿前人自戕,还是要背上反叛的骂名去偷袭冕朝大司马。
在这样的生死时刻分神,倘若不是穿着君国侍女和侍卫衣裳的卧底们从旁相助,恐怕许多使臣已经当场血溅三尺。
有聪明人看着尚未完全失控的场面逐渐意识到了什么,他们的目光在斗兽场内巡睃,最后定格在了远处紫衣公子的身上。
果不其然,局势正在他的掌控之中——少年周围已然围了一圈身着君国侍女侍卫衣裳的卧底,一部分人正在保护他,另一部分人则在凝神听令。
“此阵将迷阵、幻阵、血阵三阵融为了一阵,堪称精妙绝伦,但也并非完全无解。”
倘若只是迷阵,人就只是被困在里面不得其路而出,并非没有防御之力,因为外界的一切攻击进到迷阵内都会变得无所遁形;倘若只是幻阵,人在里面就只会产生幻觉,幻觉是虚物,对人没有任何□□上的杀伤力,只要出了幻阵的范围就能不受其扰;倘若只是血阵,阵中以血为引,会将人的杀戮之念无限放大,所以只要不见血就并无大碍,但如果献祭的鲜血太多,杀念就会愈重,直至最后失去理智到不分敌我,自相残杀。
君国将这三阵巧妙融合后竟是变成了一方杀阵——三个阵法共同作用,迷阵将人困在其中出不去,君国将士入阵杀人后,幻阵让众使臣将他们的面容看成了固定的一些人,产生已死之人死而复生的错觉,荒谬之事极易打击士气,令人产生消极挫败之感,最后他们不论是自戕,是被杀,还是顽抗到底,血阵都会被献祭更多的鲜血,无形之中将他们的理智剥夺掉,最后也逃不过一个死字。
时间紧迫,当然是不可能解释得了这么多的,谢怀宁只提炼了要点长话短说,将破阵之法拆分为多个任务一一安排到每个人头上。
阵内场面混乱不堪,血腥味四溢,作为公主的刘姝却并不畏惧,反倒在阵外时刻关注着谢怀宁的动作,当看到他娴熟镇定地吩咐下属破阵时,心中愈发笃定自己的判断。
虽未曾真正与其打过交道,但传言也听过不少,大多是盛赞其容色,夸赞其神清骨秀,郎艳独绝。还有少数声音说其智多近妖,把控了整个冕朝朝堂,不过也有一些不同的声音,说其空有一副美人皮囊,看似运筹帷幄,实则是门下谋士智囊团之功。
为了证实后一条传言,她也曾派人去调查过,可惜并没能查出什么有用的信息。不过直觉使然,她更倾向于是前者,否则付仁又怎会那般想杀他?
而她如果当真将这样一个敌人放了回去,那简直就是对自己的残忍,所以谢怀宁今夜必须死,她要让他从此长长久久地留在君国的土地上,不能魂归故里。
“阿奴,你即刻拿着本宫的令牌——”
她话未说完,便戛然而止。
刘姝感受到了贴在脖颈上的一片锋锐凉意,脸色骤然阴沉下来。
“你竟敢背叛本宫!”
背后传来男人冷然的声音:“我与公主本就不同阵营,谈何背叛?”
刘姝气极反笑:“所以你从一开始就是蓄意接近本宫?可怜本宫还以为是救人于水火,却不曾想奴隶营竟埋伏了你这等狼心狗肺之辈!”
“公主难道不是因为馋我这狼心狗肺之辈的身子?”
“……”
刘姝哽住,瞬间无言以对。
就在他们对峙之时,谢怀宁等人迅速破阵而出,男人押着刘姝走在前方开路。
刘姝眼睁睁看着局势逆转,君国将士因为自己被挟持而变得畏手畏脚,不由冷笑着威胁道:“阿奴,你最好祈祷以后不要活着落到本宫的手里,否则本宫定会让你生不如死。”
男人没有说话,压着她脖颈的力道却重了一分。
“……当然了,若你肯改邪归正,本宫也可以考虑留你一命。”
男人松了加重的那分力道,继续押着她朝外走,众使臣紧跟在后,君国军队像是被破开的水流,在他们走过后又迅速包围而上,却不敢攻击分毫。
刘狩服下丹药好转后就看到了这个场面,眼看他们就要走出这座他命人精心打造的围猎场了,不由暴跳如雷地吼道:“都给朕上!今夜不论谁被挟持了,都不能让他们活着踏出斗兽场一步!”
他说着怒极踹了一脚身边的掌印太监:“黄吉安,你也给朕去!必要时杀了公主也罢!”
绝不能叫一个孽种坏了他的大业!
远处的刘姝听到刘狩的命令,瞳孔骤然大睁,为了憋住不让眼泪流出来,眼尾已然泛红,她喃喃着自嘲道:“看吧,本宫虽是公主,但在父王眼里也只是一只可有可无的阿猫阿狗,说杀就杀……”
谢怀宁蓦地冷声道:“轸,动手!”
男人听到命令后,却先是莫名愣神了一下。
但就是分神的这一刹那,刘姝钳制住他的手腕迅速脱离桎梏,并反手对着他的胸口拍出了内力浑厚的一掌。
轸硬生生受了这一掌,身体横飞出去,砸进了密密麻麻的君国军队中,抬首时瞬间被十数支长剑直指颈项。
刘姝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震惊的瞳孔,笑容满面道:“很意外对吗?”
她低头看着自己方才拍出那一掌的手,白嫩无暇,柔弱无骨,不像是习武之人的手掌,不由喟叹道:“不枉本宫养了这么多会武功的面首,一人给本宫传个三年五载的内力,都能这般厉害了。”
没有了被挟持的公主,君国军队如潮水般涌上,陈绽看到局势瞬间被逆转,五感更为审慎,不敢距离谢怀宁超过半步。
公子毕竟不会武,许是担心对方忧惧,他神色沉静地安慰道:“公子放心,属下一定会护着您平安回到长乐城。”
谢怀宁低应了一声,瞳孔不知为何有些神游,下一霎,他忽而侧首,没什么波动的目光直直看向刘狩那方,与他身侧的纯妃对上了视线。
也就是这一瞬,纯妃亮出了手中的匕首,银亮的刀刃抵在刘狩的脖子上,语气轻柔道:“陛下,你方才是不是说过……今夜不论谁被挟持了,都不能让他们活着踏出斗兽场一步?”
“——这里面也包括你吗?”
刘狩身体一僵,以为她被之前猛兽活啃情郎的事情刺激到得了失心疯,开始护犊子了,贴身保护他的黄吉安又刚好被他一脚给踹走了,生怕她会不管不顾地做出什么疯事来,连忙放缓了语气低哄道:“爱妃,爱妃,方才是朕说错话了,你先放下匕首可否?”
纯妃笑了一下:“好啊。”
刘狩才一喜,又听她说道:“陛下如果愿意放了他们,我就考虑考虑。”
“……”
因着脖子上抵着锋利的匕首,刘狩敢怒不敢言,涨得脸红脖子粗的。
整个斗兽场也因着君王被挟持了,空气死一般地凝重。
流水般的军队顿时也不流水了,搁在原地跟被据了的木头似的一动不敢动,生怕自己一个动作刺激到纯妃,她就二话不说把君王给嘎了。
长久的沉默过后,刘狩才咬牙切齿地说道:“……让路,放他们离去!”
“记得顺带把所有埋伏也撤了。”
“……”
只无能狂怒了一瞬,他便感觉冰凉的刀刃紧了紧,似乎破开了表皮,没有明显的疼感,却隐约嗅到了一丝血腥味,刘狩顿时慌了,他连忙吩咐道:“黄吉安,命人撤掉所有的埋伏!”
纯妃满意地点了点头。
刘狩正要使个眼神暗示一下时,又听她随口道:“我倒不担心他阳奉阴违,毕竟他要是敢耍我,我就弄死你。”
刘狩面色一僵,顿时什么暗示都不敢有了。
眼看局势再次逆转,君国军队让开了一条道路,陈绽唯恐再生变数,迅速护着谢怀宁离开,一众使臣紧随其后。
刘姝眸色阴沉地看着他们离去,蓦地,嘴角勾起一个不怀好意的弧度。
纯妃的视线不经意地从她身上掠过,望向那些墨点般的身影,他们逐渐融入夜色,快要看不清时,黑沉沉的无尽夜色中突然传来一声鹰啸,似乎是来引领他们向前的路。
距离已经太远了,整个斗兽场没人能看清那鹰是个什么模样。
纯妃收回视线,盯着刘狩的脖子沉思了片刻。
刘狩被那种意思直白得非常有存在感的目光看得浑身发毛,仿佛正有什么无形的东西在他脖子上划过来又划过去,以至于每一块被巡睃过的皮肤都迅速起了鸡皮疙瘩,煎熬了许久后,才终于听她叹了口气道:
“可惜了,要不是答应过一个人,我现在就想杀了你。”
“……”
刘狩……刘狩他面目狰狞,但不敢吭声。
他还想活。
他还要做皇帝。
他绝对不能窝囊地死在一个疯女人手里!
·
众人匆忙跟着引路的苍鹰出了斗兽行宫后,便看到一个身着海棠色锦衣的少年正领着数十名黑衣男子候在宫门外,一行人皆骑着百里挑一的良驹,神色不骄不躁,一副守株待兔的模样。
莫不是被刘狩戏耍了?
还不等如惊弓之鸟般的众使臣面露惊惧,便见这数十人同时翻身下马,动作整齐得似翩飞的蝴蝶,神色恭敬地对着紫衣公子俯首作揖。
“主上。”
谢怀宁道:“带他们去汇合吧。”
“是。”
众使臣愣愣地看着,还有些没反应过来,便看见那海棠色锦衣的漂亮少年双手交握成拳抵在唇边,吹出一道悠长古朴的哨声,那哨声像被骤然投入了一枚石子的水面,以他为中心在幽暗如谭的夜色中层层荡漾开去。
片刻后,夜色中忽然传来数十只马蹄踢踏触地的声音,如鼓点般急促有力。
一匹纯黑得浑身没有一丝杂色,毛发在月色下黑亮得发光的黑马朝他们奔腾而来,其骨骼匀称,筋腱遒劲,昂首扬鬃,神骏非凡,宛若冕朝第一位皇太子的座下神驹,令众使臣有些恍惚。
倘若那神驹从画里跑出来,恐怕也是这般模样吧?
黑马领着二十多匹棕色良驹来到众人面前后,翼让人安排众使臣上马,分了一半人马护送他们去十里外与各自的护卫队汇合。
有敏锐的使臣当即意识到,自此刻分开后,便是生死由命了。
离开之前,他们坐在马上朝着紫衣公子遥遥作了一揖。
“谢大人,后会有期!”
谢怀宁颔首。
“诸位,各自珍重。”
目送他们离开后,翼一个利落地翻身上马,准备去完成自己的任务,谁知刚调转马头就被主子唤住了。
“翼,你的任务交给翼二队和翼四队去办。”
“?”
临时调整任务安排是几乎没有发生过的事情,翼隐晦地瞥了陈绽一眼,见他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表示也不知道什么情况后,只好又下马来。
等翼二队和翼四队也领命离开后,少年才迫不及待地问道:“主上,你不是说那个任务定要确保万无一失,交给我最为放心吗?”
“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情要交给你。”
翼听后,瞬间被顺毛了。
“主上你说。”
谢怀宁看向斗兽场的方向,淡声道:“你留在此地,掩护一个人离开。”
“谁?”少年本来还有些摸不着头脑,但回想起方才发生的事情后,突然福至心灵道:“那个纯妃?”
“她不是纯妃。”
得了提点,翼和陈绽立刻想通了其中的关窍——难怪纯妃会突然做出那样的忤逆之举,原来是他人假扮。
“此人身份未知,但显然是友非敌,你务必掩护她安全离开。”
“?”
是友非敌的人多了去了,怎么就偏偏派他去掩护这一个?
翼虽然不解其意,但也清楚目前形势危急,片刻不容耽搁,所以硬生生将想说的话憋回了肚子里,打算等完成任务和主上汇合后,再私底下找陈绽掰扯掰扯。
殊不知这一别后,却是九死一生。
·
食月又三番几次盯着刘狩的脖子看了许久,还是觉得有些可惜。
答应过姬聆让他手刃仇人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她刚在君国站稳跟脚,还需要一段时间修生养息,短则一年,长则三年,在此期间若是换了他人当政,变数太大她不好把控,权衡之下便只能先留刘狩一命。
刘狩被盯得背后汗毛直立,又不能学着他以前那些妃子害怕或争宠时假装昏厥过去,这会有损他的天子之威!
双方僵持了将近半个时辰,整个斗兽场犹如静止一般,安静得可怕,只余萧瑟的风声穿堂而过,宛若一座被风化的城池,他们则是随着城池一起被风化的人俑。
食月站在高处看着,胸膛中不禁生出一股异样的情绪。
一国的朝臣、军队,此刻都会因她的一句话、一个举动而有所反应——虽然有刘狩的缘故在,但并不难让她体会到,这便是刘狩乃至其他诸侯王极尽毕生之力都要维护的君权,更有诸如刘狩之流,不惜举一国之力窃取天子皇权。
然民生多艰,却弃之不顾。
食月眸色渐深,握着匕首的手越收越紧。
突然一道清亮的嗓音划破夜空,打断了她宛若泥潭般沉郁的思绪。
“君国长公主刘虞泷,拜见父王!”
一句话,打破了原本静止般的斗兽场。食月抬眼,看向入口处那抹烈焰色的身影。
只有她一人。
身着一袭烈焰般燃烧的曙红裙衫,头戴镶珠银冠,身披银色轻甲,腰佩一柄长剑,但之前明亮坚定的眼神,今夜却如同烧尽的炭火化成的灰,已然了无生气。
“纯妃娘娘,我愿已己身,换父王平安。”
随即,她仿佛赴死一般,随手扔掉了佩剑,犹如一团烈火般独行而来。
刘狩顿时激动得身体打颤,恨不得亲自应下,被食月随手一摁,这才老实了。
随着刘虞泷走近,眉眼愈来愈清晰,食月同她错开视线,脸上露出漫不经心的神情,用纯妃的声音说道:“长公主又如何?你不过是个没什么实权,被用来同南王世子联姻的公主罢了,用刘狩来换你,不值当。”
刘虞泷还未接话,就被刘狩抢先道:“怎么没有实权?十万定北军如今就是由长公主统领!更何况本王早已有立长公主为王储的想法!”
不远处的刘姝闻言震惊抬首,刘虞泷则垂下眼眸,敛去了眸底的失望之色。
食月知晓她为何失望,那所谓的十万定北军,刘狩原本也只是拨了五千人给她去岐海国处理战后事宜,回来后又立马要回了兵权,但如今为了彰显出她是一个有实权的公主,竟然随口给出了十万大军,还说要立她为王储,只是为了增加她受重视的砝码,好让她能从纯妃手中换出刘狩自己。
真不愧,最是无情帝王家。
“只是有想法而已,又没有真的立为王太女。”
刘狩瞧她一副没有被打动的模样,恼怒道:“那你要本王如何?”
食月似是认真想了想,嘴角忽然扬起一个笑容:“不如你现在就写下立储圣旨?”
此话一落,众人脸色俱是一变。
刘姝霎时面沉如水,此刻才陡然意识到眼前这个纯妃并非自己的母亲,却顶着那张脸做尽了大逆不道之事,将她们母女置身于险境,她想做些什么挽回自己在君国岌岌可危的地位,却又觉得十分被动,她甚至连对方的真实身份都毫无头绪,更逞论对症下药做些什么了。
僵持片刻后,又是惜命的刘狩最先妥协,他命人送来笔墨纸砚,当场写下了立储圣旨。
食月指点他写完,盯着他盖好玉玺,又将圣旨收过来瞧了两眼,方满意道:“这份我便收着了,你再多写一份。”
刘狩:“……”
他怒气冲冲地……又写了一份。
潦草地盖完玉玺,他便迫不及待地问道:“这下可以换——”
话未说完,便被食月一把提起后领飞了起来,刘狩霎时惊得魂飞魄散,一张嘴想说话就被兜头灌来的寒风打成了破碎的尾音,喉咙像是被刀子割开了,表情瞬间扭曲不已。
“你……言……信!”
君国的军队想去追,却心有余而力不足,只能眼睁睁看着她踏上高低错落的巨石柱,如同一只大鹏飞快掠出了斗兽场,眨眼间便遁入了无边夜色中。
空气中飘荡来她清晰的声音。
“想要救你们的王,来行宫至低处。”
刘虞泷微一沉凝,随手捡起一把剑率先跟了上去。
行宫至低处无非是密道、密室、密牢等不宜被更多人知晓的地方。
逐一排除后,最后在密牢深处找到了被药晕后五花大绑捆在刑架上的君王。
地面上用黑色炭灰写下了一行横溢出睥睨天下之势的狂草大字:
“争得三尺剑,方开万里途。”
刘虞泷怔了一下,沉寂如夜的眼底骤然亮起一簇微小的火光。
·
夜色孤寂,一轮冷月悬在枝头。
翼领命之后,便挑了一处隐蔽且视野绝佳的树端潜伏,起初少年还极有耐心,宛如一具没有生机的尸体,但半个时辰后,他莫名焦躁起来,心底隐约升起一种不好的预感。
以往潜伏三四个时辰都是常有的事,但从未有过哪次生出过这样的预感。
一定是出事了!
只犹豫了一霎,翼便决定相信自己的直觉。
正待他要先动身进斗兽行宫查看一番之时,遥远的天际那端隐约传来一道若有若无的悲鸣。
虽然只叫了两声,但翼还是认出了那是苍鹰的悲鸣!
少年脸色骤变,扭头狂掠至马背上,朝着紫衣公子等人的方向疾驰而去,然而还未行出三里地,便被十数名黑衣人包围而至,拦住了他的去路。
仿佛是认定他今日定会命丧黄泉,领头之人并未戴面罩,白皙如玉的面容上甚至还扬起了一抹纯善的笑容,月牙泉似的双眼笑意盈盈,但若是对视久了,便会发觉那眼底透出来的光比凛冽的雪花还薄凉。
“竟只有你一人?真是被小瞧了呢。”
翼冷笑一声,讥讽道:“柳提督,上次刺杀失败的,难道不是你们内行厂?”
柳宁霎时冷下面容:“此次既然是我来了,那你就别想活着离开。”
“——动手!”
十几名厂卫瞬间包围而上,宛若巨蟒绞杀猎物,同海棠色锦衣的少年迅速缠斗在一块,将他牵制在此地。
而此时,柳宁还尚未出手,正在一旁虎视眈眈,意图寻找他的弱点。
被牵制的时间愈长,翼面上虽不显,但手上的动作却愈发凛冽,反倒不慎暴露了一处空门,被柳宁逮着时机刺中了下腹,鲜血霎时染红了冰冷的剑尖。
翼身法一换,犹如鬼魅般避开,再抬首时,双眼已然变得冷血无情,漂亮明艳的眼眸中不带一丝人的情绪,冷得像死物一样,挥剑的动作毫不拖泥带水,似是一柄天生的杀人利器。
柳宁的脸色变得凝重,伸手击掌两下。
下一霎,数十道黑影犹如一大片黑压压的夜鸦降落而至,将孤军奋战的负伤少年围杀其中。
·
食月出了密牢后便直奔行宫制高点,从殿顶俯瞰而下,目之所及皆是举着火把搜寻的士兵,她正在思忖走哪个方向时,突然隐约听到远方天际传来一道苍鹰的悲鸣声。
只叫了两声便消弭了,倘若她不是恰好正处于幽静空旷的环境中,恐怕就这般错过了。
没有一丝犹豫,食月朝着苍鹰的方向飞掠而去。
途中在密林里遇到一匹无主之马,她猜测是从哪个朝臣或者士兵那里脱离的,便也没有客气,跨上马背疾行了十数里,省了不少脚程。
起先她只是赶得急,直到陆续发现一些刚死去不久的暗卫尸体后,她的表情才蓦地沉郁下来。
虽然都是着黑衣,但从衣裳的细节特征上看,双方显然都死伤惨重。
看到最后,她干脆弃了马,运起轻功以最快的速度朝前方赶去。
若是有熟人在此,恐怕会惊异于她脸上从未出现过那样冷肃的神情。
似是生怕去得晚了,穷尽此生也无法挽回什么。
·
君国某处。
黑黢黢的密林幽静得只剩下虫鸣声,本该杳无人烟,却突兀地传出一道细微的,已然尽力闷在喉咙里的咳嗽声。
然而这声未落,便有一支暗箭从浓稠的夜色中横飞出来,以所向披靡之势射向出声之人,正要狠穿进那人的胸膛时,却被斜刺里一柄银亮薄韧的剑刃及时截断,并将后续的几支箭矢都接连斩落在地。
陈绽雷厉风行地斩落暗箭后,转身便背着公子往密林更深处掠去。
冷白的月光从枝叶的缝隙中穿过,打在树影下青年一双薄凉瓷白的瑞凤眼上,但见他双眼微眯,又用弓箭射出了利落的两箭。
一支被陈绽避开,“噗哧”一声钉进了灌木丛里。
另一支却没来得及躲开,少年的眉头只皱了一下便松开,像没受伤一样速度不减。
慢不得。
只要慢一分,公子就会少一分生机。
本来今夜的局势尚且还在公子的掌控之中,他们也正按照原计划有条不紊地撤离中,不成想原以为远在卫西铸币厂的东厂提督却突然出现在了他们撤退的道路上。
面对重重杀机,他们原本倒也能应对自如,但屋漏偏逢连夜雨,公子的寒毒竟是再次发作,身上像冰火两重天般时冷时热,神智时而昏沉又时而清醒,一番折磨下来,再如何智多近妖也是枉然。
随行保护的暗卫已经在这场逃杀中接连覆没,但付仁却仍像饿极了的野兽一样在后方穷追不舍,仿佛与公子有什么不共戴天之仇……此等境况下,他到哪里再去找一个像江先生那样的神医压制住公子的寒毒?
倘若不尽快回到长乐城,恐怕……
陈绽不自觉地咬紧下颌,抑制住了消极的念头,后方传来箭矢穿透空气的风声,他目光一凝,摒弃一切杂念,只一心朝着长乐城的方向赶去。
尽人事,听天命!
然而奔逃了许久,久到陈绽觉得这一夜已经快要过去,久到他听着自己气喘如牛的呼吸声,觉得下一刻就要力竭身亡时,还是没能摆脱背后的追杀。
而这时,他们已然穿过了群山之下的密林,到了一马平川的荒原,这里再没有任何遮蔽物能供他掩藏行踪,陈绽看着长乐城的方向,那里黑黢黢的看不到一点灯火,不由心中惘然。
……就是这里了吗?
他们……就只能到这里了吗?
这时,少年背上响起一个低哑的声音。
“你走吧。”
毕竟还只是个半大少年,陈绽虽勉力维持着脸上的镇定,但仍是没能忍住,他红着眼眶道:“公子竟是这般看低你我二人之间的情分吗?”
谢怀宁叹了口气:“他想要的是我的命,你尚有一线生机。”
“我怎可……”
他打断陈绽,直言道:“你且放宽心,人固有一死,而我也并非贪生怕死之辈。我这条命若非当年被他人所救,如今也早就已经是一具白骨了。”
谢怀宁垂下眼睫,掩住了眼底的复杂思绪。
他怕的从来就不是死,他怕的是……死于付仁之手。
陈绽摇摇头:“我既然已经选择跟随公子,便不会在生死关头弃公子而去。”
“但你是最适合继承我遗志之人。”谢怀宁索性坦言道。
陈绽一愣,忽然不知道应该说什么了。
便是此时,从背后的密林中骤然射出三支暗箭!
陈绽下意识地带着公子闪避,但已然接近强弩之末的身体根本反应不过来,不仅没完全避开,反倒使得二人狼狈地摔落在地。
“公子!”
看到对方腹部下侧中了箭,陈绽连忙爬过去,双手捂住汩汩流出的鲜血。
少年不敢贸然拔箭,他默然流着泪,想要背着公子站起来继续赶路,但他这一摔,竟是再也站不起来了——他之前中箭的那条腿已然伤痕累累,不堪重负了。
陈绽咬紧牙关,用力拍了拍那条腿,但也无济于事。
他不由喃喃道:“落到如今这个地步,公子你当真不会后悔么……”
但背上的少年似乎因为受伤失去了意识,没有给出任何回应。
隐于密林间的青年神情冷漠地举起弓箭,弓上只架了一支箭矢,箭头对准了紫衣少年的后背某处——那里是心脏的位置。
竟是一句多余的话都不屑说,就要置其于死地。
弓弦在他手中被缓慢拉扯成一个紧绷的弧度,每一寸绷直得都好似蕴含了毁天灭地的力道。
就在他松开的一刹那,背后传来少年急促的叫唤声。
“兄长,手下留情!!!”
本来还一脸冷漠的青年心神巨震,与此同时,离弦之箭从他指间飞出,以破竹之势朝着目标射杀而去,难以再有斡旋的余地。
周末快乐!久等啦,终于又写完一章

但好歹是给我写到这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