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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 30 章 二十年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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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年后。
A大遗传学系的校史馆翻修了。工人们把旧展柜搬出去的时候,在一面墙的夹层里发现了一个牛皮纸档案袋。档案袋上没有任何标注,封口的线绳已经脆了,一碰就断。馆方把档案袋送到系主任办公室,系主任打开来,发现里面是一叠手写的步数记录表——铅笔字迹,工整到可以被当成印刷体,横轴是时间,纵轴是步数,从零步到八千步,跨越了整整六十一年。最下面压着一张泛黄的便签纸,上面只有一行字:“数据到此为止。以后你自己记。——陆。”
系主任是一个五十多岁的中年女性,她叫周敏。她把这叠记录表从头翻到尾,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手指在纸面上停了一下。然后她把档案袋合上,叫来助理,说了一句话:“放到校友墙的展柜里。和那管防晒霜放在一起。”
没有人知道这些纸为什么会在墙的夹层里,也没有人知道陆知行是什么时候把它们放进去的。但这件事很快在A大的师生之间传开了,有人写了一篇推文发在学校公众号上,标题是《六十一年的步数:一个遗传学家和她的记录者》。推文的最后一句话是:“他记录了六十一年,最后一行字是——你自己记。”
苏晓看到这篇推文的时候,已经是A大遗传学系博三的学生了。她站在实验室的走廊里,把手机屏幕举到眼前,一个字一个字地读完了那篇推文。她的白头发比高中时更长了,扎成一个低马尾垂在背后,身上穿着白大褂,口袋里插着一支移液器和一管防晒霜。她的左手腕上戴着一个磨得发灰的护腕,内侧绣着三个字——“一起跑”。针脚已经不清晰了,边缘起了毛球,但她从来没有换过。林舟说要给她买个新的,她说不用,旧的戴着更舒服,因为线头磨平了之后,每个字的轮廓反而更清楚了。
林舟站在她旁边,手里端着一杯红枣枸杞水,还是那个粉色兔子保温杯,杯盖上的便利贴换了新的,是他早上贴的——“下午组会别紧张,你的数据没问题。”他去年博士毕业,留在A大做博士后,研究方向是造血干细胞移植后的免疫微环境。苏晓比他晚一年,课题做的是罕见病移植数据库的扩展——把宋荔当年建的二十万例数据库继续往后延伸。每天在实验室里,她会打开数据库,翻到最上面那条编号0001的记录。样本编号0001,供者陆知行,受者宋荔,移植日期1994年11月,嵌合率97.3%,状态写着两个字——“存活”。每次看到这两个字,她都会把光标停在那里几秒钟,然后继续往下翻。
“你看这个。”她把手机递给林舟。林舟低头读完推文,沉默了一会儿。他把保温杯放在走廊的窗台上,看着窗外那排银杏树。树上的叶子已经开始泛黄了,每年秋天都是这样,满树金黄在午后的阳光下像一整片燃烧的花园。
“他记录了她六十一年,从来没有断过。她走了之后,他把最后那句话写在便签上,然后藏进墙里。他知道会有人找到的。”他转过身看着苏晓,“他知道。”
苏晓没有回答。她只是把手机放回口袋,低头转了转左手腕上的护腕,然后推开实验室的门,走到操作台前面。她今天的实验是流式细胞分析,样本来自一个新入组的移植后长期生存者——一个二十岁的女孩,十二年前在人民医院接受了半相合造血干细胞移植,供者是她的高中同桌。苏晓把样本编号写在记录本上,想了想,在编号旁边加了一个小小的标注:“n=200001。”
她愣了一下。这是她经手的第一号样本,也是数据库里宋荔之后整整二十万条记录之后的新增的第一条。她把笔放下,站在操作台前,看着那一行字。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站在第四中学的天台上,林舟递给她一管防晒霜,背面写着一行歪歪扭扭的字。那时候她不知道自己的未来会是什么样,不知道自己的血小板能不能撑过高考,不知道自己和这个红着耳朵根的男生能走多远。现在她站在A大遗传学系的实验室里,面前是离心机和流式细胞仪,身后是他刚放在窗台上的保温杯,手边是那个磨得发灰的护腕。她做到了。从天台上出发,走到了这里。
“林舟。”她开口。
“嗯?”
“我们晚上去江边吧。我想看看那片芦苇。”
林舟点了点头,没有问为什么,只是把保温杯拿起来,拧开盖子检查了一下红枣水还剩多少,然后开始收拾实验台上的器材。他知道那片芦苇在哪里——不是在江边的沙洲上,而是在校史馆的墙上。那里挂着一幅油画,画着一棵银杏树,树下站着一群人,最前面是一个白化症老太太。她的手里握着一管防晒霜,轮椅旁边站着一个头发灰白的男人,手腕上戴着一个磨得发灰的护腕。
傍晚的实验室里,离心机停下最后一轮运转,发出轻微的蜂鸣声。苏晓把移液器放回架子上,脱下手套,揉了揉发酸的虎口。窗外那排银杏树正在落叶,金黄色的叶片从枝头旋落,铺满了实验楼前面的草坪。她看着那些叶子,忽然想起高中时生物实验室窗外也有一排银杏树,只是那时候树还小,叶子落下来只能盖住一小块水泥地。
“苏晓。”林舟从门口探进半个身子,手里拎着那个粉色保温杯,“红枣水。冰糖放了半颗。”
“你又放冰糖。”
“半颗,就半颗。你今天下午在流式细胞仪前面站了三个小时,血糖肯定低了。”
苏晓接过保温杯喝了一口。温度刚好,甜度刚好。她把杯子放在操作台上,开始收拾台面上的试剂瓶。林舟走进来帮她关掉荧光显微镜的电源,把废液缸里的枪头倒进生物危害垃圾桶,动作熟练得像是在收拾自己的实验台。他们已经在这间共享实验室里一起工作了两年,从博三到博士后,从“你的试剂借我用一下”到“你的试剂就是我的试剂”,从各自做各自的课题到一起发了两篇共同作者论文。实验室里其他人都习惯了他们俩的相处方式——不怎么说话,但每次目光碰到一起的时候,苏晓会下意识地转转手腕上的护腕,林舟会低头看看自己左手腕上那个配对的。
“今天的流式结果怎么样?”林舟把废液缸放回原位。
“还行。调节性T细胞比例比上次测的高了一点,但还在正常范围。样本200001的嵌合率很稳定,和三个月前几乎没有变化。”苏晓把实验记录本翻开,指着上面一排数字,“你看,连续四个季度都是百分之九十六以上。这个女孩的供者也是高中同学,半相合,和宋荔当年的情况几乎一样。”
“她恢复得怎么样?”
“很好。上个月回医院复查,血常规全部正常。她在读大二,学的是运动康复。”苏晓合上记录本,靠在操作台边缘,“她上周给我发了一封邮件,说她想申请来我们实验室做暑期实习生。她说她想学怎么把自己体内的细胞变成数据。”
林舟靠在门框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他比以前壮了一些,肩膀宽了,下颌线更硬了,但笑起来的时候还是那副用力过度的样子,眼角已经有了很细的笑纹。“你怎么回她的?”
“我说好。我说我当年也是这么开始的——从自己的数据开始。”
林舟没有说话,只是走过来,把她搁在实验台上的护腕拿起来,翻到内侧看了看那行已经磨得模糊的“一起跑”。线头起毛了,笔画断了好几处,“跑”字的最后一捺只剩半截。他用自己的拇指摩挲了一下那半截线头,然后把护腕还给她。
“该换新的了。这个磨得差不多了。”
“不换。这个是你高中时候绣的。”
“就是因为高中绣的才该换。针脚太丑了。”
“丑也是你绣的。”苏晓把护腕重新套上左手腕,转了转,让内侧的字贴着脉搏,“你第一次绣护腕的时候针脚比鸡爪子还难看,但那时候我就决定了——以后所有的护腕都只戴你绣的。”
林舟看着她。她的白头发在实验室的日光灯下泛着柔和的光泽,红色的眼瞳比以前更深了,少了几分年轻时冷冽的锋利,多了几分沉静的暖意。他已经认识她很久了——从高三天台上她蹲在水泥护栏上的那一刻开始,到后来每天下午三点在生物实验室里喝红枣水,到后来一起考上A大、一起进实验室、一起发论文。她的头发从短发留到长发,又剪短,又留长。她的血小板从四万三涨到了正常范围,再也没有在半夜流过鼻血。她的护腕从“别受伤”换成“一起跑”,字从他自己绣的换成她帮他绣的——每一个版本她都留着,放在宿舍抽屉里。
“你刚才说那个女孩给你发邮件,”他忽然想起什么,“她叫什么名字?”
“许然。言字旁的许,然后的然。”
“她供者呢?”
“她高中同桌。叫陈——”
“陈什么?”
“陈屿。岛屿的屿。”
林舟沉默了一会儿。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那排正在落叶的银杏树。“你觉不觉得,我们身边全是这样的人。宋荔和周渡,陆知行和沈彻,秦川和姜甜,现在又是许然和陈屿。每一代人里都有一个坐在后排递防晒霜的人,和一个蹲在天台上接过防晒霜的人。”
“不是每一代。”苏晓走到他旁边,和他并肩看着窗外的银杏树,“是一直都有。只是以前没有人记录。宋荔和陆知行是第一个被记录下来的,但他们不是第一个存在的。在这之前一定也有——有一个人拿着防晒霜站在天台上,有一个人蹲在水泥护栏上回头。只是没有人知道。没有人给他们建立数据库,没有人给他们手绘步数曲线图。他们就只是活了一辈子,然后被时间淹没了。而宋荔做的事情,就是让后来的人不会再被淹没。”
“所以你现在做的课题——”
“就是这件事。”苏晓转过身,走到操作台前,打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一个数据库的界面,最上面显示着当前记录总数:200001条。她指向那个数字,“从她一个人开始,到我经手的第一号样本。二十万零一条。这里面每一条记录背后都有两个人——受者和供者。有些是亲属,有些是陌生人,有些是高中同桌,有些是大学室友,有些是夫妻。每一条记录都是一个人把自己的一部分给了另一个人。”
林舟走到她身后,看着屏幕。他忽然伸出手,在键盘上按了一下刷新键。数据没有变化,还是200001。但他指着一个空白的字段,说:“等你做完许然的样本录入,这个数字会变成200002。”
“对。”
“然后还会有200003,200004。”
“对。”
“你打算做到多少?”
苏晓想了一会儿。她的手指在键盘上轻轻敲了两下,没有打字,只是一个习惯性的动作——她思考的时候会无意识地敲食指,跟宋荔一模一样。她们的共同习惯太多了,多到有时候她自己都分不清,哪些是本来就会的,哪些是从那本翻烂了的博士论文里学来的。
“做到我退休。然后交给下一个博士后。她退休了再交给下一个。这个数据库不是我的,不是宋荔的,是所有人的。只要还有人在做造血干细胞移植,这个数据库就会一直更新。n会一直往后排,排到没有人需要为止。”
林舟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操作台上。是一管防晒霜,SPF50+,物理防晒。背面的字迹密密麻麻,从“明天下午三点,生物实验室,就我们两个”开始,到“天天”,到“A大见”,到每一年的批注,层层叠叠地叠在一起,字迹有新有旧,墨水的颜色有深有浅。最下面的一行,是他今天早上刚写的——“今年秋天。红枣水还是少放糖。你血糖正常,但习惯了。——林舟。”
“你看看背面还有没有地方。”他说。
苏晓把防晒霜翻过来,在密密麻麻的字迹缝隙里找了很久,终于在最边角的地方找到一小块空白。她从白大褂口袋里抽出一支记号笔,在那块空白处写了一行字。字迹很轻,但很稳——“n=200001,录入完成。供者:陈屿。受者:许然。嵌合率稳定。状态:存活。记录者:苏晓。”她写完最后一个字,把笔帽盖上。
林舟站在她身后,把下巴搁在她的头顶上。窗外银杏树的金黄叶片在风里哗哗地响了一阵,然后安静下来。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在这样一个秋天的黄昏,他站在第四中学的天台上,手里攥着一管刚在便利店买的防晒霜,等着那个白头发女生从水泥护栏上跳下来。那时候他不知道他们会走这么远,不知道他们会发SCI论文、会录入二十万例样本、会在A大的实验室里并肩站在离心机和流式细胞仪前面。他只是觉得,她后颈红了,需要涂防晒霜。而他有防晒霜。
苏晓把防晒霜放回抽屉里,抽屉里还有好几样东西——高中的生物笔记本,上面有林舟画的那颗歪歪扭扭的五角星;人民医院的化验单,血小板四万三,空白处写着“还会涨”;以及一管全新的防晒霜,SPF50+,背面还没有写字。是备用的。她关上抽屉,走到窗边,和林舟并肩站着。
“走吧。”她说。
“去哪?”
“江边。你早上说要带我去看芦苇。”
江边的风比校园里更大,吹得芦苇沙洲上的芦花漫天飞舞。苏晓站在江堤上,看着那片白茫茫的芦苇,忽然想起高中时在第四中学校史馆里看到的那张老照片——宋荔蹲在天台上,校服被风吹得鼓起来,身后是灰扑扑的教学楼和光秃秃的梧桐树。那张照片的拍摄者不知道是谁,但所有人都知道,递给她防晒霜的人是周渡。
“我第一次看到那张照片的时候,”苏晓开口,声音被江风吹得有些散,“觉得她特别孤独。一个人蹲在天台上,周围什么都没有。后来我才知道,拍照片的人就在她身后。他不是不在——他是没有进镜头。”
林舟站在她旁边,手里拎着那个粉色保温杯,杯盖上的便利贴被风吹得翻起来又落下。他顺着她的目光看向沙洲,芦苇在夕阳下白得像一整片雪原。“陆知行也是没有进镜头的人。他记录了六十一年,手稿在墙里藏了不知道多少年,最后被工人翻出来才被人看到。他生前从来没有在公众场合提过自己做了什么。”
“所以他比周渡更难被发现。”苏晓转过身,靠在江堤的护栏上,“周渡做的事所有人都能看到——护腕、防晒霜、球场上跑向最后一排。但陆知行做的事,只有她一个人知道。那些步数、骨髓液、凌晨三点的数据整理、藏在墙里的手稿——如果工人没有翻修校史馆,这些东西可能永远不会被人发现。”
林舟沉默了一会儿。他把保温杯放在护栏上,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到A大校史馆公众号那篇推文,拉到最下面那张照片——陆知行的手稿第一页,没有图表,没有数据,只有一行字,字迹工整到可以被当成印刷体:“我开始记录她的步数,不是因为我觉得她会死,是因为我觉得她应该被记录。每一个从零步走到八千步的人,都应该被记录。”
“你觉得他后悔过吗?”林舟问,“一辈子都在记录别人。”
苏晓摇了摇头。“他不会。他在最后那篇论文的致谢页里写了——‘致宋荔,她的主观体验在客观上产生了可测量的效果。这就够了。’对他来说,‘够了’就是最高评价。”
江风忽然大了起来,芦苇沙洲上的芦花被卷起来,像一场不合时令的雪。苏晓把白大褂裹紧了一些,林舟从她身后把一件外套披在她肩膀上。她低头看了看外套的袖口——是他自己的,袖口内侧用圆珠笔写了一个很小的“苏”字,笔迹模糊了,大概是洗了很多次。
“这是你什么时候写的?”她指着那个字。
“研一。那时候我们刚进实验室,你第一次独立做流式分析,样本染错了荧光抗体,整个实验报废。你在走廊里站了很久,没哭,但眼眶是红的。我把外套给你披上,回来之后在袖口上写了你的姓。不是想让你知道——是想让我自己记住。记住你那天没哭,记住你第二天重新约了试剂。”
苏晓把袖口翻过来,看着那个模糊的“苏”字。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的秋天,她站在天台上,林舟递给她一管防晒霜。那时候她以为自己只是接过了一管防晒霜,不知道那管防晒霜背面会密密麻麻写满几十年的对话。现在她袖口上有他写的“苏”字,手腕上有他绣的“一起跑”,冰箱里有他每天早上煮的红枣水,实验室数据库里每一条新记录的最后都有他们并排签下的名字——录入者:苏晓。复核者:林舟。
“走吧。天快黑了。”她站直身体,把外套的拉链拉上。走了两步,她停下来,没有回头。“林舟,你有没有想过——很多年后,会不会也有人站在我们现在站的地方,说同样的话?”
林舟跟上来,把保温杯递给她。她接过去喝了一口,红枣水的温度透过杯壁传到掌心里,很暖。“会的。但不是他们来找我们——是我们已经在这里了。”他往前走了两步,然后转过身面对她,倒退着走在江堤上,“数据库里每一条记录都是我们留下的。宋荔留下的编号0001,陆知行留下的步数记录表,周渡留下的护腕。我们留下的n=200001、200002、往后一直到二十万之后的每一条。它们都在。只要有人在,就会有人看到。”
苏晓看着他在暮色里倒退着走。他的头发被江风吹乱了,眼角已经有了细纹,但笑起来的时候虎牙还是露出来,和高中时一模一样。她忽然也笑了一下,然后快步跟上去。两个人并肩走在江堤上,银杏树在他们身后安静地站着。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石板路面上,像两棵并肩生长的树。芦苇沙洲上的芦花还在飞,飘过江面,落在他们刚站过的护栏上。
两天后,许然来了。
她站在A大遗传学系实验楼的门口,背着一个帆布书包,手里攥着一张从学校官网打印下来的实验室位置图。她的头发刚长到肩膀——去年移植后做过一次化疗,头发掉光了一次,现在新生的头发又黑又软,贴着头皮,发梢微微往外翘。她的左手腕上戴着一个透明的住院手环,是去年移植时戴的,她一直没摘。手环上的字已经模糊了,只能勉强认出她的名字和住院号。
苏晓从实验室出来接她。她看到许然的第一眼,忽然想起自己高中时第一次在第四中学校史馆里看到宋荔照片的那个下午。不是长得像——许然的头发是黑的,眼睛是深褐色的,没有白化症。是那种站姿。那种站在一扇陌生的门前、不确定自己应不应该进去、但还是站得笔直的姿态。
“你是许然?”苏晓问。
“对。您是苏老师?”许然的声音不大,但很稳。她微微鞠了一躬,帆布书包的带子从肩膀上滑下来,她赶紧伸手扶住。
“叫师姐就行。”苏晓推开实验室的门,侧身让她进去,“林舟,实习生来了。”
林舟从操作台后面探出头,手里还拿着一把移液器。他朝许然点了点头,指了指靠窗的一个空位。“那个工位是你的。电脑已经装好系统了,数据库的账号密码在便签上。便签是粉色的那张,贴在显示器上。”
许然走过去,把书包放在椅子上,低头看着那张粉色便签。便签上写了一行字——“账号:xuran。密码:第一次登录自己改。建议改成你记得住的。”字迹歪歪扭扭,但很用力。她抬起头看了看林舟,又看了看苏晓,嘴唇动了动,好像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说了声“谢谢”。
苏晓靠在操作台旁边,看着她小心翼翼地打开电脑,输入账号密码,进入数据库界面。她的动作很慢,每一步都要确认两遍,但她的眼神很专注——和在病房里躺着的那些日子里,她用手机查移植后注意事项时的眼神一模一样。
“你之前接触过数据库吗?”苏晓问。
“没有。我在网上看过一些教程,但没实际操作过。”许然把鼠标移到编号0001的记录上,光标停在“宋荔”两个字旁边,“这个——就是宋老师?”
“对。我们这个数据库的第一条记录。”
许然盯着屏幕看了很久。她看到状态栏里写着“存活”,看到嵌合率一栏写着“97.3%”,看到记录者一栏写着“陆知行”。她的目光在“存活”两个字上停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过头看着苏晓。“她活了多久?”
“很久。”苏晓说,“活到八十多岁。她的嵌合率稳定了六十一年。供者的细胞在她身体里一直活到她自己走的那天。”
许然低下头,把她自己左手腕上的住院手环转了转。手环内侧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很小的字——“陈屿,高中同桌,供者”。字迹歪歪扭扭,是用左手写的——她自己在病房里写的,因为右手在输液。她抬起头,把住院手环翻过来给苏晓看。“我供者也是高中同桌。他叫陈屿。他去年考上体育学院了,□□动康复。”
“我知道。”苏晓从口袋里掏出那管防晒霜,翻到背面,指给她看那行刚写上去的字,“你的样本编号是200001。是我经手的第一条新记录。供者陈屿,受者许然。嵌合率稳定。状态是存活。”
许然看着防晒霜背面密密麻麻的字迹——最早的一行字已经模糊了,只能勉强认出一个“明”字和“就我们两个”。往下是层层叠叠的批注,有新有旧,墨水的颜色从深黑到浅灰,记录者从林舟到苏晓。最下面那行是她自己的名字,和“存活”两个字并排放在一起。她的手指在“存活”两个字上轻轻划过去,指尖微微发颤。
“我去年在移植仓里的时候,”她开口,声音很轻,“一直在想一个问题——如果我死了,陈屿的细胞也就死了。他把他的造血干细胞给了我,如果我没活下来,他的细胞就白给了。所以我不是为了自己在撑。我是为了他的细胞在撑。”
林舟放下手里的移液器,走过来靠在操作台旁边。他看着许然——这个刚满二十岁的女孩,头发还是新生的短发,手腕上还戴着去年的住院手环,但她坐在电脑前面的样子,已经像半个研究者了。
“你知道你这个想法,”林舟说,“有一个人很多年前也说过。她叫宋荔。她十七岁那年接受骨髓移植的时候,在手术同意书上签了自己的名字。她跟医生说——如果我死了,我供者的细胞就白给了。后来她活下来了,她把这件事做成了数据库里第一条记录。她这一生都在回答一个问题:一个人身体里住着另一个人的细胞,能走多远。她的答案是——能走一辈子。”
许然把住院手环翻过来,重新套好在手腕上。然后她坐直了身体,打开数据库的操作手册,翻到第一页。操作手册是苏晓写的,封面上的标题是《罕见病移植数据库录入指南》。扉页上印着一行字——“本手册适用于所有n≥1的样本。每一个样本背后都有两个人。”
窗外银杏树的金黄叶片在风里哗哗地响了一阵,几片叶子从枝头旋落,贴在实验室的窗户上。许然抬头看着那些叶子,忽然想起自己在移植仓里的那几个月——窗外也有一棵银杏树。那时候她每天躺在病床上,看树叶从绿变黄,从黄到落。陈屿每周来看她一次,每次都带着保温杯,里面装着红枣水。他没有告诉她冰糖放了多少,但每次都是刚刚好的甜度。她出院那天是秋天,银杏叶正黄得最好看的时候,陈屿站在医院门口,手里拿着一管防晒霜,背面用记号笔写了一行字:“以后可以晒太阳了,但要涂。——陈屿。”她接过防晒霜的时候没有哭,但把他的手握得很紧。
“苏师姐。”许然忽然开口。
“嗯?”
“陈屿也想来看看。他□□动康复,对移植后患者的运动能力恢复特别感兴趣。他想问——有没有可能把他的数据和我的数据放在一起,做运动康复和嵌合率之间关联的研究?”
苏晓和林舟对视了一眼。苏晓伸手拿起操作台上的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然后把盖子拧好。杯盖上的便利贴被她的手指轻轻按了一下——那是林舟早上贴的,上面写的是“组会顺利”。她看着便利贴上那几个歪歪扭扭的字,忽然觉得时光是一种很奇怪的东西:上一秒你还在天台上蹲着,下一秒你就在给别人开组会了。
“当然可以。我们做过这方面的研究。数据库里有运动康复的字段,就是专门给你们这样的病例准备的。”她转过头看着许然,“但是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你们两个都要在知情同意书上签字。捐献者和受捐者——就像数据库里每一条记录都有两个名字一样。你的名字和他名字,要放在一起。”
许然点了点头。她把手伸进口袋里,掏出那管陈屿送给她的防晒霜,放在操作台上。SPF50+,物理防晒。背面的字迹只有一行,是陈屿去年秋天写的:“以后可以晒太阳了,但要涂。——陈屿。”她看着那行字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转头看向窗外。银杏叶正在落,金黄色的,铺满了整个草坪。很多年前,一个叫宋荔的人也是这样接过一管防晒霜的。她不知道那管防晒霜会陪她走过六十多年,会在背面密密麻麻写满两个人的对话,会被放进校史馆的玻璃展柜里,和一叠手写的步数记录表放在一起。她只是在那个秋天的午后,把防晒霜攥在手心里,然后抬头看着递给她防晒霜的人。就像许然现在这样。
“林师兄,”许然转过头,“你能教我怎么录入数据吗?我从我的那条开始。”
林舟拉过一把椅子坐在她旁边,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数据库的录入界面弹出来,光标停在编号栏里——200001。“这里填样本编号。下一个是200002。字段包括供者信息、受者信息、移植日期、嵌合率追踪、并发症记录、运动康复数据。”他把手指从键盘上拿开,看着许然,“第一条你自己填。不会的问我。”
许然把手指放在键盘上,一个字一个字地开始敲。她的动作很慢,敲完一个字段就要停下来确认一遍,但她没有让任何人帮她。她敲下第一行字:“样本编号:200001。受者:许然。供者:陈屿。移植日期:2023年11月。嵌合率:96.8%。状态:存活。”敲完最后一个字,她停下来,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她的指尖在微微发抖,但她没有擦眼睛。
“录入了。”她说。
苏晓站在她身后,看着屏幕上那行字。二十年了。她做了二十年的实验,录入了无数条记录,带了好几届学生,写了上百页的操作手册。但每一次看到“状态:存活”这两个字的时候,她都会把光标停在上面几秒钟。不是因为不放心数据,是因为这两个字本身——就是她和林舟、宋荔和周渡、陆知行和沈彻、秦川和姜甜、陈屿和许然,以及所有在数据库里留下姓名的人,共同写下的答案。
“好了。”苏晓把保温杯放在许然的工位旁边,“红枣水,林舟早上煮的。以后你在实验室的每一天都有。”
许然抬头看着她。她的眼眶是红的,但她没有哭。“苏师姐,我会在这里待多久?”
苏晓想了想。窗外银杏树的金黄叶片在风里沙沙地响着,实验楼走廊里传来学生们收拾东西准备下班的脚步声,林舟在操作台后面哼着一首很老的歌——是周渡那个年代的流行曲,他从小听他爸唱的。
“你想待多久就待多久。实习生、研究生、博士后,只要你愿意。这个数据库永远缺一个人。”
“什么人?”
“愿意把它继续往下写的人。”
许然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的住院手环,又看了看操作台上那管防晒霜。她把防晒霜翻过来,在陈屿写的那行字下面加了一行:“数据库编号200001,录入完成。状态:存活。录入者:许然。复核者:陈屿。——2024年秋。”然后她把防晒霜放进口袋里,重新把手放在键盘上。
窗外银杏树的叶子还在落。许然坐在电脑前面,开始录入她的第一条追踪记录。她不知道很多年后,也会有一个像她一样的年轻实习生推开实验室的门,坐在她现在坐的这个位置上,打开数据库,翻到编号200001的记录,看到她的名字和陈屿的名字并排放在一起。她只是把手指放在键盘上,敲下新的一行字。银杏叶在她身后的窗外漫天飞舞,像一场金色的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