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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六月曲池*小荷 细小的枝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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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天来了,后院的荷花总会让我屏息留连。隐隐约约,若有若无的清香,常将我引至花香深处,去看荷叶上的水珠,嗅荷叶上的淡雅香气,捉荷叶上的毛虫,在偷偷地放进夫子的书箧里………… 小小的后院因为这绿色一隅竟然变得充盈与丰美。
在亭亭的荷叶之间走来走去,抬头细看那些在我头顶更高处为我遮阳的叶子,感觉逆光的荷叶是一种透明的翠绿。
低头的时候,就来细数那些新出来的小小花苞。刚刚出水的小荷就像夫子手里蘸饱了墨汁的狼毫笔,一丝一缕都极为紧密而服贴,仿佛蓄势待发。
懒懒地靠在游廊的栏杆上,眯着眼睛,窥看满池碧荷,我总是忍不住胡思乱想:
徘徊的小小翠鸟,正在荷叶间施展轻功,
款款而飞美丽蜻蜓也来认祖归宗,
他们或许就是荷花的堂兄堂弟,
互相追叙着流淌在自己身上的高贵的红系血脉……
六月的一天。
对我来说,是每一个六月的平凡的一天。
像所有夏天一样,我站在临窗的书桌前对帖临字,想象着荷花安静地成长,安静地等待那些也许会出现,或许永远也不会出现的果实。
风平频频吹来,可滑腻的头发却像个七八岁的顽童执拗地粘在额头,理也理不清,叫人心烦。没耐心磨墨,只好将就着没化开的墨汁临帖,可临了一张字,才气馁地发现,每一个字都像荷叶上的花毛虫,张牙舞爪。
赌气地将笔扔在几案上,然后半倚着窗台,随意打探着窗外的风荷。
风姿绰约的荷,在视野中漫溢开来。叶海漫漫,花海漫漫,心海漫漫。
突然间,我生出一个想法:用手上这支拙笔记录一朵荷花从生到死的种种姿态。
“这个好办,我去找几只缸,将池里的荷花连着池里的淤泥一起移植入缸,然后放在你的房里。这么一来 ,取物入画,方便许多。”三哥听了我的说辞后,合上书,抚掌而笑,悠然淡然地,嘴角带了平素没有的生动笑意。那眉目弯弯的就像月牙,和母亲好像。
于是,我总是迟迟睡去,早早醒来,生怕错过了荷花的蜕变的霎那。
我发现,在一缸里,如果同时有四五个小花苞冒出水面时,就总会有一朵长得比较慢。开始的时候并没有什么差别,大家都逐渐饱满起来,颜色也都从青绿之中透出粉蓝与淡红。
可是当别的花苞的梗茎在一夜之间突然变得润泽和挺直的时候,这一朵也似乎在一夜之间突然变得决定停止生长。
接下来的日子里,眼看其他的花朵逐日壮硕,迎风迎露开出清香娇柔的姿态来,我就会急急地俯身探寻,在缸边的那个小小的角落里,去寻找一朵花开得踪影。
细小的枝干,在快要折断的尖端上仍然残留着一抹深紫的颜色,仿佛仍在坚持它曾经也是一朵花的记忆。
我将那萎靡了的花朵收起,压在厚厚的书卷下,制成一朵永不会凋谢的花朵————即使,它从未绽放。每次,在翻找书本的时候不经意的瞧见它,我都会忍不住地猜想:不知道在那一个晚上,在那一个常常长长的夜里,到底发生过什么事;到底是谁来做决定,一朵花的生长和夭折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