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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ALONE 01 瀛方 ...

  •   从记事以来,安宁就和姥姥住在一起。

      正是2008年年底,东窑村家家户户却都空着。

      东窑村今天有户人家正热热闹闹地办着喜事,村子里的人把安宁姥姥家挤得水泄不通,人们在东边伙房里随了份子就匆匆去院里的大饭桌旁占位子。

      虽然都是邻里,但是拖家带口地来蹭饭都担心人多饭少自己摸不到油水,为了抢位子一个个也不顾脸面。

      安宁正蹲在大门口的石头墩子上一脸稀罕地摆弄着姥姥给她的迎亲戴的胸花,就听见院子里一阵阵躁动,原来是后街上五大爷家媳妇儿和村边的老梁头吵了起来。

      “呦呦!老梁头你真不嫌害臊,俺们东窑村的人办喜事,你西窑村的人来掺和作甚?”那小媳妇儿厚脸皮惯了,正拉着家里仨儿子结结实实地挤在圆桌旁的方椅上,老梁头家在东窑村西窑村中间那段土路上,不管是哪个村子有了红白事,肯定是少不了这老鳏夫。

      老梁头满脸不在意,双手插着裤兜,一屁股坐到那小媳妇儿身边,瞪着牛眼:“俺愿意,咋?你想管俺?”小媳妇儿脸登时就红了,将孩子放到一旁,用力一推,把老梁头推到地上。

      这寒冬腊月地冻三尺的,老梁头一个屁股蹲儿坐下去摔得是不轻,立马就恼了:“你这没造化的小娘们儿,俺今天是非得厉害厉害你...”

      说着就从地上爬起来,褪了色的老灰棉袄上蹭了厚厚的土,伸手就要去打那小媳妇儿的脸,安宁倚着墙看着,手里紧攥着那朵红色的塑料花,正担心着,姥姥穿着新做的大红色的棉袄从伙房里挤出来。

      “哎哎哎,老哥哥消消火,消消火...”一把按下老梁头的大手,笑眯眯地说:“俺们家健桥今儿个结婚哩,这大喜的日子做嘛啊这是?今天宰了三头猪哩,你们还怕不够吃的?”

      姥姥说着,一边已经把老梁头扶到另一桌坐好,小媳妇一听宰了三头猪,便不再说什么,拉着仨孩子坐到角落里去了。

      院子里又恢复了客套的热闹,女人们一边把着孩子,一边嚼着舌根子侃天侃地,男人们则坐在一起砸吧砸吧抽着旱烟袋,安宁悄悄溜进她和姥姥睡的西里屋,爬到窗子上偷看了眼东里屋暖炕上坐着的舅舅的新媳妇。

      真好看,那条白色裙子真好看。

      大锅饭做好了,安宁负责一碗一碗端到各个桌子上,手里白底蓝花的大瓷碗里满满的肉,飘着油光的高汤还冒着热气,安宁咽了咽口水,想着一会儿端完就能吃上了。

      安宁穿梭在各个圆桌间,终于偷懒闲了一会儿,老梁头又招呼她过去:“妮子,再给爷爷舀一碗去,多盛点肥肉,瘦肉忒柴。”这已经是老梁头第二次回碗了,安宁只能再去给他盛,老梁头嘴边闪着油光咧着笑。

      都安顿好了,安宁终于从竹筐子里拿出一个碗按自己的喜好满满地盛了一碗,她不是特别喜欢吃那油乎乎的肉,但是大锅炖的土豆是最烂最好吃的,她那碗满满的土豆里夹着寥寥的两块肉,烧菜的老师傅看见她露出满是烟黄的牙冲她笑。

      “妮子,咋不吃肉啊,土豆块子有啥好吃的嘛?”

      安宁也对他笑了笑便回了西里屋,门一开,姥姥和几个表亲家的舅舅阿姨已经吃的差不多了,安宁轻轻关了门,坐到小板凳上慢慢吃起来。

      一个表舅吃完第二碗后边剔牙缝,边开口道:“二姑,健桥结婚呢,怎么俺欣好姐咋没回来帮忙?”姥姥忙了一上午刚吃完正在床上闭目躺着,听到宋欣好的名字冷哼一声:“她知道回来俺今天就没这么忙,指望不上她,好几年不回来,都不知道是不是死外边了。”

      安宁努力再努力地不让自己发出任何声音,深深低着头往嘴里送饭,眼泪却噗哒噗哒往碗里掉,她在心里强调:嘘,不能出声,今天舅舅结婚,要是让姥姥知道自己哭了,姥姥会不高兴的。

      宋欣好,是安宁的妈妈。

      安宁印象中父母的脸总是模糊的,她只知道父母在很远的地方挣钱,小时候过年父母会买很多东西回家,但是那是小时候,她已经三年多没见过爸妈了,她今年都十一岁了。

      吃过饭,婚礼就正式开始了。

      安宁挤在人群里什么也看不见,只是听到主持的人一直在开玩笑,台下的人被逗得刚笑完又捧着肚子笑起来,等她挤到最前排的时候看见姥姥被画了个大花脸,鞋油画的黑眼圈熏得姥姥眼睛红红的,但是姥姥还是挤着一个大笑脸。

      安宁捂着嘴,偷偷地笑着,姥姥那副样子任谁都觉得好笑。

      这种闹公婆是村子里最流行的,把男方长辈拉出来一顿“收拾”,公婆被闹得越厉害婚礼才越热闹,村子里有一小撮媳妇儿最会闹,每次村子里有红事的时候总是看见她们在一块捣鼓着手里的家伙。

      五大爷家的小媳妇就是今天带头的,刚才吃饭的时候姥姥特意吩咐让掌勺师傅多给那小媳妇舀点肉,那小媳妇才不吃这一套,反倒是闹得更厉害了。

      各个流程下来,婚礼还是结束了,人们都散了兴回了自家,安宁姥姥的红棉袄被扯得棉絮漏了出来,她婆孙俩坐在空空的大院子里看着一片狼藉发愣,西里屋传来舅舅和舅妈窸窸窣窣的笑语声。

      费了好大劲,院子才没那样不堪入目,舅妈这才从西里屋出来,看着一老一小在院子里收拾,她便赶紧换下婚服,穿回往日的素衣服一头钻进厨房烧饭去了。

      天边的红霞翻爬上那高高的鱼肚白,夕阳灿烂地落了一地,厨房的烟囱上也随着舅妈不停往土灶台里加柴火而连绵不断地飘起炊烟,再热闹的喜事也只是一时的,热闹过去后平凡的日子不给人一点喘息的机会。

      院子收拾的差不多了,姥姥站起身来活动已经酸了的老腰,安宁转了转手腕,有点疼,这时舅妈一手端着盛好的小米粥,一手端着中午剩下的烧鸡架子冲院子里喊:“娘,洗手吃饭吧!”

      2009年的下第一场早雪的时候,安宁和姥姥被宋健桥接到了瀛方县,他在县里开了家小茶叶店,买了县上建的第一座小区里的楼房。

      安宁在闭塞狭窄的楼梯间喘不上气,姥姥扶着腿哼哼哧哧地上楼,一脸喜悦,嘴里唠叨着:“俺老太太是第一次住进这样的高楼,还是俺健桥有出息。”

      安宁和姥姥慢慢适应着县城高楼里的生活,还有窗外整日整晚都呼啸不停的汽车鸣笛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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