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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出覃襄.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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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云见蹲在覃襄祀堂门前,周围围了一圈小孩儿。他左手端着一瓷碗白开水,右手拿了棵柳条,正沾着白开水挥洒:
“这是我从京城里学来的春生法术,京城有真人,可以牙为刃,以肤做甲,刀枪不入。”
几个男孩专心致志的盯着地面,仿佛真的下一秒柳芽就能窜出来似的。其中一个稍小的女孩咯咯笑起来,她细声细气的叫:
“云阿哥,你又蒙我们,在祀堂门前生树,是要被糟老头打的!”
凌云见手里掂着柳条,咧嘴一笑:“你疑我,就不怕你娘知道你这么叫老邓头?”
小女孩瞬间没了气势,缩在一旁不说话了。凌云见手中的动作不停,心里却在估摸集会几点散场。
今日是二月廿七,县中按例是要设春分集会。所谓进春,就是老少女人们为自己添置衣饰的日子。人打理的漂亮,来年才能顺风顺水。
“里面买的尽是香囊簪子耳环,有的贵的我瞧都不敢瞧,”刘大婶挎着篮子说,“一年难得一次集会,总是要去的。可娃娃还小,顽皮,碰坏了东西赔不起。”
左边牵着刘婶的二狗,一会赵姨又带着她家的栓子来了;女人们瞧见了都纷纷效仿,一来二去,要凌云见帮忙照看的孩子越来越多,上捣鸟窝下溪摸鱼,能哄着一帮孩子的事无非就这么些,凌云见实在找不到再好的法子拖延时间了。
这还有不买账的呢。凌云见在心里翻了个白眼,暗暗念想着他的报酬。县城东的祥合斋,糕点又香又甜。最馋人的莫过蜂蜜甜糕,就连嗅一嗅,鼻尖上都带着一股萦绕的桂花香气。
跪蹲在地上的二狗盯得有些耐不住了,他抬抬屁股,换了只脚,“这半天也不见动静,还是给俺们讲讲你的学问呗。”
自打从京城回来,凌云见就成了十里八乡的红人。消息是人传人,都说一对住在县周小村的孤儿寡母也不知得了什么福报,竟真得高人指点,虽说他自称名落孙山,但也算是方圆叫的出号的秀才。
“学问个屁,”凌云见骂到,“说多少遍了,我是去习武的,秀才那是蒙你娘的!我今早一开门,都有书院的人到我家来了!回去劝劝她,别让刘婶再传谣了啊。”
二狗点了点头,脚下一酸麻,哎呦一声摔了个屁墩,大伙哄笑成一团。
“云阿哥,”二狗又嚷嚷,“俺们去村东头的破院里玩吧,俺娘说里头闹鬼,俺不信!”
凌云见笑:“你不信,还不敢自己去?”
二狗撇着嘴:“那万许是真的呢?那地方阴森森的,渗的慌。俺们一道去,活人多,就算是有鬼,阳气也镇得住它。”
凌云见抬头一望,太阳偏西才一点,正午的暖意还未消退,上县的婆姨们还要一会儿才能回来。遂把他话接起:“好,若真是有鬼,我在京城学的仙法也能大显身手。”
一帮孩子相互簇拥着向村东走去,胆子大跑得快的走在前面;跟在后面的都是小姑娘,害怕又不愿被玩伴们抛下,只得两三个人凑在一起壮胆。
二狗在前头带路,走进了一条狭窄的巷子。凌云见打量四周,巷外密密麻麻列了两排树,经过寒冬摧残已都掉光了叶子,却仍是枝压枝遮出一片隐蔽,寒气森森。斑斑驳驳的光透过枝条打在一扇破门上,青石巷里独门独院,四周都无邻家,确实有股特别的诡异。
二狗毕竟还是孩子,虽然嘴上说的欢,真到门前却也畏缩起来:“云、云阿哥,这风好像真有点邪性啊。”
凌云见一巴掌轻轻拍在他脑壳上:“邪什么邪,自己吓唬自己。你看你小辫儿都怂的立起来了。”
二狗一缩脖,闻言赶紧去抓自己的百岁辫儿。凌云见虽也觉得渗人,心里倒也不信鬼神,于是大步向前走去,铛的一声推在门上。
确实是铛的一声,像是铁撞上的动静。破木门被他这一推开了一道细缝,凌云见顺着缝往下瞧去,里面被上了一道厚重生锈的铁锁。
“这锁怎是从里上的!”
二狗瞧见了,大叫起来。他这一叫,巷里忽得刮起一阵冷风。满地枯叶被卷起来擦啦啦的响,木门残败的摇晃,其中突兀穿插进一阵轻微的哒哒声,从门后由远至近传到凌云见面前。凌云见心中一惊,这声响就好似……
就好似有人在走!
凌云见手心生凉,僵直的低下头。
本是为了哄这帮崽子才想出这样消磨时间的下策,凌云见只当笑谈,完全没想到这栋破房子真的有什么不干净。
而现在,只见那道不大门缝的另一头,真的露出了一只黑白分明的眼睛!
铁锁咣当一声落在地上,木门被吱呀呀推开。
里面幽幽走出一黑衣女子,蓬头垢面,衣服脏乱。她脸色煞白的蹲到凌云见身旁,一手抓住他的肩膀,把他从地上提溜起来。凌云见此刻的脸色不比她好上几分,那女人靠近时,他才轻微察觉到她鼻间飘一般轻的呼吸。所幸不是真的鬼,他扶着墙,双腿瘫软似面条。
身后的孩子们也接连从惊吓中回过神来,见他们的云阿哥被“鬼”抓了,丝毫没了当时的胆量与义气,一个两个吓得屁滚尿流,鬼哭狼嚎的找爹娘去了。凌云见目睹全程更是来气,在心里骂道,这几个崽子真不是东西,此番有惊无险,幸亏自己没直接晕过去,不然这丢人的事能传遍半个覃襄。
女子将他拽起来后,若有所思的瞧着方才做她鬼戏帮凶的那扇木门。她皱着眉走回去,握着门环来回使劲推了推,那门扇已如朽木一般,在女子的动作下没过多久就裂了一道不小的缝隙,发出令人牙酸的摇晃声。
这女人行为真是古怪。凌云见心想,蹑手蹑脚的顺着墙边往溜。不是鬼估计也有癔症,还是离远点最好。
“你,”女人突然回过头来,健步冲上来揪住凌云见的领子,“门没赔,就想逃?”
凌云见看了看门,又看了看女人,一头雾水。
女人顺着他的视线指向门,又将凌云见往上提了提,“我家的门被你打坏了。”
凌云见这才明白过来。他气极生笑,好一出自导自演掩耳盗铃,这疯婆娘还真就讹上他了。
“这何家老宅自数年前就一直无人空置,街坊邻里都知道的事,怎么到就变成你家了?”他同样强硬的去掰揪着领子的手,令人尴尬的是女人竟纹丝不动。
“我已经说了,我是这间院的新户主。”她说,“你的同伴不会轻易抛下你,估计已经去报官来救你了。官府一来,我便以私闯民宅未遂状告你,到时候就不是赔一扇门可以解决的事了。”
……这女人算计的还真到位!
凌云见刚回覃襄,对家乡情况全然不知,此刻确实心里发虚。不过随即他就冷静下来:这等恬不知耻的伎俩,任是三岁孩子也会耍的聪明吧?
凌云见隐隐腹沉丹田,指尖若隐若现飘忽几缕气形,轻轻一划便将前胸的布衣豁了一个大口子。女人下意识松开了手,凌云见踉跄几步,露出一个得意的嗤笑。
“你毁了我的衣裳,这下我俩扯平了。”他说。
“不入流的功夫。”女人皱眉。
“那你这贼喊抓贼的招数,能值几流?”凌云见自觉不雅,捂住前胸,“你若真有几分本事,送你几文也算我心服口服,可惜讹人,你还欠点火候。”
女人闻言抬起了头,但没有做声。凌云见拍拍肩膀欲走,她却又上前来拉住他手腕。
“且慢。”女人拨了拨额前杂乱的碎发,问,“我要是给你看真本事,你能不能……带我去吃碗面?”
望着她颇为诚恳的眼神,凌云见挑了挑眉,心中好奇她是要表演耍杂还是划拳,于是嘲讽般应:“你要是真能让我心服,别说一碗,三碗都行。”
女人点了点头,往后退了两步。只见她伸出左手掌心平摊,在空中划了个快速的半圆弧,踏前一步做推翻式态,手中隐隐藏着气浪,一掌打在左侧的青石冷墙上。
墙外的数棵枯木应声而塌,引起过路行人的连连尖叫。
女人有些局促的收回手站正,回头瞧着凌云见,颇为期待。
凌云见面不改色,缓缓张开左手,伸出五个手指头。
“教我。”他一咧嘴,露出标准的凌式求学笑容。
凌云见嘴里叼了根草踩坐在鹏祥面馆的大长凳上,肉疼的摸出怀里的铜板,为对面正在狼吞虎咽的女人叫了份干粮。女子只管埋头吞饭,自打闻见面香味的那一刻起,她就再也顾不上和凌云见说一句话。
“老板,再来一碗面汤,两个炊饼。”凌云见叫。
此女名叫阿艽,从村东走到县里,凌云见跟她套了一路的近乎,结果除了她叫阿艽和她想吃饭之外没收获到任何有用讯息。从口音揣测,大约是北方来的人。
又一碗面汤下肚,阿艽似乎没那么饿了,后知后觉吃相失态,从油纸里挑出一个烧饼小口的咬着,又呼呼的喝了几口新上的面汤。
凌云见把草根吐出来,问:“吃饱了?”
阿艽点了点头,又依依不舍的咬了几口窝在面里的荷包蛋,放下筷子。凌云见瞧她一眼,拉过她剩下的大半碗面打扫起来。
“艽女侠,你一共吃了我四碗半面三个饼,最少也得教个七招八式。”他嘴里嗦着面,含糊到,“你会不会衡飞的剑法?入门就行。”
阿艽放下手中的烧饼,摇了摇头:“我不会使剑,只会用拳。”
凌云见筷子一顿,随后问道:“你方才不是说我气流不实吗?教我运气也行,基本功也不会有差。”
阿艽目光闪躲,支吾起来:“这……这练气得要心法。”
凌云见三下五除二收拾完面汤,抬头直视她道:“你怕我先天不够?女侠,我运气到成型,可只用了三天。”
她面露难色,局促道:“倒不是如此……只是,我摔了脑袋,记不得心法了。”
凌云见闻言咣一声将碗砸在桌面上,只觉血涌上头。
到头来还是被这臭婆娘算计了!
凌云见真真是气了个半死,也不顾四周瞧他,站起身来张口就要骂,却被阿艽抢先一步捂住了嘴。阿艽自知理亏,低头温顺道:“你莫生气,我好几日没有饭吃,不得已才出此下策……你救了我的命,是我的恩人,我一定会报答你的。”
好一个报答,她如今饭都要靠骗,拿什么报答?
凌云见打开了她的手,又上下打量她一番。阿艽虽穿着破败,但可以看出是上好的布料,不像是街头的孤儿或者叫花子。于是他没好气道:“你家在哪里?我送你回家,等到家之后,再让你爹娘将钱还给我。”
阿艽抬眼看看他,又低下去,摇摇头道:“除了名字……都记不清了。”
她神色落魄可怜,确实不像撒了谎。凌云见虽心中窝火,却也无奈。他深吸了一口气,摆摆手咬牙启齿。
“……罢了,这顿饭就当我喂狗,你出门之后莫要跟着我,找家去吧。”
阿艽仍旧垂着头不做声。凌云见再无耐心,起身正要走,却听门口传来一声惊叫:店中小二被推搡跌坐一旁,三五个魁梧汉子持着刀冲进面馆,面馆内人不算多,他们一眼便直直向着凌云见而来。
在村头过调笑的王二花?还是县里大骂过的李成水?
三秒时间内凌云见在脑内快速搜索着得罪过的人,可当下情况已容不得他再判断。带头的大汉挥刀砍来,他一脚勾起木桌权当盾牌挡住,阿艽此时也不再一脸凄惨,她目光一凛,飞身上前驳住前面两个刀客,又加了一记利落的扫堂腿,后面的刀客连扑上来,只见她半握拳如鹰爪状,打在刀客手腕,刀客便吃痛的撒开了刀;一时间阿艽双拳敌多手,但她毫不落风,接连出拳如狼似虎,拳拳利落,直达要害。
凌云见所缩在桌后观察局势,见汉子们倒地便莽着劲用桌又将他们撞到墙上去;他回头见落地刀便想去捡,身后阿艽一把拉住他的手,不由分说向屋外跑到:“后面还有人,快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