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是曾经》余一晨

2、酒会

　　王雨天坐在窗台上，任由阳光打在湿漉漉的黑发上，眯起眼，不由自主地想起陆亦夫的微笑，分明是温和，却隐隐让人不安。如果没有这个突如其来的偶遇，王雨天也许不会那么快爆发。蜻蜓点水的出现，帮着王雨天和江宥结束了快餐式的恋爱，王雨天竟说不出是感激还是埋怨。

　　手机铃声打断了王雨天的胡思乱想，陌生的号码随着屏幕的闪动，一明一暗，王雨天隐隐猜到是谁。

　　“你好，请问是王雨天小姐吗？”是他，这个声音王雨天记得，虽然只不过匆匆几句。

　　“是的，请问您是？”明知故问向来是女人的拿手好戏。

　　“呵呵，王小姐贵人事多，早些时候我们在小宥的车里刚刚见过。”对方饶有兴趣地陪着王雨天玩猫捉老鼠的游戏。

　　“陆先生这么说可是折煞我了，”王雨天顿一顿，“您找我有事？”

　　“今晚敝公司有一个小小的酒会，不知道两位是否有兴趣参加？”王雨天自然听得出这其中的猫腻，既然江宥与他是旧识，于情于理也当由他与江宥相约，又怎么会打给自己这样一个陌生的女人，不如和他讲个明白，省的他枉费心机。

　　“陆先生，我和江宥刚刚结束了，这个邀约，我怕是做不了主，实在不好意思。”王雨天淡然道来，当是别人的故事。

　　“无妨，王小姐是否愿意亲临呢？”

　　王雨天自以为看破玄机，却没有想到陆亦夫还有这一层意思，既然已经讲明白和江宥已再无瓜葛，又为什么还要邀请自己？

　　不过，别有用心还是出于礼貌，王雨天并不介意。陆氏集团酒会的一纸请帖，多少人求之不得，何况董事亲邀。

　　“陆先生亲邀，雨天求之不得，怎么有不愿意的道理？”王雨天半分玩笑半分认真，应得恰到好处。

　　“太好了，酒会晚上七点开始，六点一刻我派司机去接王小姐。”

　　司机接送？陆氏好大的气派，自己这样一个无名小卒，也需的这样大的派头。王雨天进退两难，婉拒反倒显得自己小家子气，道一声谢，应下了约。

　　王雨天知道自己的斤两，陆氏的酒会上往来的那些人断不是自己能与之较量的，穿什么戴什么，心中了然。黑色礼服，碎钻耳钉，配上一生之水的永恒淡香，低调不失身份。

　　望着镜中的自己，王雨天也不经有了一丝迷茫。这样一个女人，要在人群中一眼便记住，太难。谁又知道，这样一个女人，一旦记住，要忘记，那才是难。

　　六点一刻，王雨天准时站在楼下，她是女人之中乐于守时的那一类。

　　黑色奔驰，王雨天一眼就认出这不是早上那一辆，忍不住嘲笑自己肤浅，在意人家有几辆车做什么？

　　司机穿着制服，带着洁白手套，彬彬有礼。一句“王小姐，请上车。”叫王雨天蓦得辨不清自己是谁，什么时候，那个在钢筋森林里拼死挣扎的女人，也成了有司机开门的王小姐？

　　生活的脚本，我们是猜不来的。

　　一路无言，黑色奔驰停在了皇庭酒店门口，陆氏集团名下的一大产业，论奢华，城内再无其他。

　　王雨天镇定自若，等着司机来开门。学习腐败是最易上手的。

　　高跟鞋落地的一刹，镁光灯四起。王雨天自信的微笑瞬时记录，记者从来不会错过一丝一毫花边新闻，哪怕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女人是谁，谁也不得知。

　　王雨天自然是从未经历过这样的阵仗，好在骨子里一股淡然压倒一切，缓步走近酒店大堂。

　　“王小姐，这边请。”

　　王雨天微笑点头，顺着礼仪小姐走近酒会大厅。

　　看一看表，七点还没到，大厅里已经三三两两站了不少人，扫一眼，王雨天并没有找到江宥，不由地松一口气。仔细一想，又笑自己竟然这么没有用，此时此地，害怕狭路相逢做什么，谁不是成年多时，又不似儿时恋爱，分手还要各自抓着朋友痛哭。

　　“王小姐，恭候大驾多时啊。”陆亦夫不知何时已经携着一位男士缓步走到王雨天眼前。

　　王雨天心知客套，微笑道：“陆先生可别这么说，别人听了去只当我王雨天多大的架子，还要您恭候。”

　　“王小姐最会客气，来，我为两位介绍，这位是王雨天小姐，海天企业的销售经理。这位是刘杨鹏先生，南阳公司的执行总裁。”陆亦夫微笑望着王雨天，海天和南阳之间的微妙关系，外人不知，王雨天和刘杨鹏又怎能不晓。

　　几年来，战战合合，不知闹了几城风雨。近日，大战在即，正要决一生死。陆亦夫这一介绍，别有用意之处，谁都不会看不出。

　　两人不动声色，握手问好。

　　“两位随意，那边还有两位老友，陆某稍后再来。招呼不周，还请包涵。”

　　“陆先生客气，您请。”刘杨鹏侧一侧身，为陆亦夫让出路来。

　　陆亦夫微笑离开。

　　王雨天不知道为何暗自松了一层心，陆亦夫的出现和言行，时时刻刻都有着各式未知。环顾四周，依旧不见江宥身影。王雨天这个由陆亦夫顺便邀来的人，倒反成了正式来宾，其间微妙，只有王雨天心中晓得，不由自嘲地笑了。

　　“海天企业果然是藏龙卧虎，像王小姐这样的人才真是让南阳眼馋不已。”刘杨鹏不轻不重地赞美了一番，已然清清楚楚画下了海天和南阳的战线。

　　王雨天淡笑，“刘先生，谬赞了。”一面之缘，哪里来的眼馋，王雨天暗自叹息，这样的社交场合实在不是自己应付得来的。

　　“王小姐谦虚，对了，怎么不见陈靖涛先生？没与您一同来吗？”刘杨鹏作势环顾。

　　是啊，站在这里和刘杨鹏打哈哈的应该是陈靖涛才对，怎么会是像自己这样的无名小卒。“陈董稍后才到。”王雨天轻描淡写，自己为什么而来，还不需要向外人解释。“刘先生，不好意思，刚刚见到一位故友，还没来得及打招呼。”

　　“自然自然，王小姐请便。”

　　“刘先生，再会。”

　　“再会。”

　　王雨天侧身走近人群，消失在刘杨鹏的视线了。应付不来，躲开便是。

　　看着会场里粉雕玉琢的人们，王雨天觉得乏味不堪，实在不该为了一点好胜心就应下这个邀约。一个人站在这群陌生的假面人面前，无力得很。王雨天取过一杯香槟，径直向花园走去。

　　黑暗的花园里，只有远处的路灯泛出亮色，浓腻的玫瑰花香飘散在四周，低低的虫鸣竟盖过了身后的嘈杂。呼吸着带着各式自然芬芳的气息，才让王雨天觉得真实。

　　王雨天迈步走进花园深处，曲折的小径刺激着她一步步前进，已然完全将酒会抛于脑后。

　　在一片巨大的圆形水池面前，王雨天停住了脚。清澈的池水映着月色，打亮了黑夜。王雨天静静坐在池旁，用手划过水面。初春的水还带着一丝凉意，王雨天十分受用，闭上眼，感受着自然的气息，而几步之遥，就是城里最最虚伪的一群人。

　　“你也讨厌他们，对吗？”

　　突如其来的人声，吓得王雨天一震，惊起一片涟漪。顺着声音，王雨天的视线落在了一个年轻男孩的脸上，不过十几岁的少年，拿着相机，用清澈的眼神望着自己。

　　王雨天微笑，却没有回答，不懂应付里面那些人，但还知道要防备，哪怕是对着眼前这个小孩。“你喜欢拍照？”王雨天引过话题。

　　少年孩似乎看透了王雨天的心思，摇摇头，“你和他们一样。”说完，自顾自站到了水池边的护圈上。

　　王雨天忽然想起儿时被母亲抓到不上幼儿园的心情，低下了头。“不是的。”王雨天抬起头，直直望着少年，“我和他们不一样。”

　　“你喜欢游泳吗？”少年小心地将相机放到了草丛里。

　　“谈不上喜欢，小的时候常去，现在少了。”王雨天想起那时和好友去海边游泳，一个浪打得两个小女孩昏头转向，笑得几乎要断气。“你呢？”

　　“喜欢。”说完，少年已经一头扎进清澈的水池里，漂亮的身体线条，在月光下一览无余。王雨天心口一紧，吸进的空气像是掺进了兴奋剂，让人亢奋。

　　“不想下来试试吗？”少年仰起头，向王雨天发出了邀请。

　　鬼使神差，王雨天恍然见到一个黑夜精灵，竖着尖尖的耳朵，向自己发出致命的邀请，无法抗拒的邀请。

　　王雨天闭上眼，把自己交给黑夜，随着少年的身影，跳入了水池。

　　初春的寒意刺了王雨天一身，年轻的肌肤被唤醒，黑发散落。两个年轻的身体，在冰冷的池水里，绽放出最原始的美丽。一颗晶亮的光点在王雨天转身之间，缓缓坠入池底。

　　水池里的精灵，酒会里的假面人。一径之隔，天上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