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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凝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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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战演练课是八点下课,当他们从北教学楼里离开时,星皇的校园里已然呈现出一副日薄西山的颓势。
墙边的榆树林经过冰风的摧残,已经不复最初葱郁的模样了,苍茫暮色钻进它稀疏的叶片间,显出一片衰败的荒凉感。
天边的愁云也惨淡不堪,风把一阵飘摇的炊烟从远方吹来,气息中还夹杂着焦糊的味道,像是木头被烧着的气味。
这天色将晚未晚、夜色将至未至的昏暗景象,像一潭有月亮倒映于其中的湖泊。被这阵风息搅浑后,湖面波光泛泛,月亮也宛若破碎了似的。
衍天彧把目光放在了宵月的倒影上,一时被那白幽幽的光芒吸引了全部的注意力,这才一路都保持着沉默。
湛步忧也不是什么聒噪话多的人,见衍天彧侧着头端详月光,他的视线愈发堂而皇之,眼中只剩下被月光笼罩住的金眸少年。
“不瞒你说,虽然自告奋勇说要跟你一起逛逛,但我其实不怎么熟悉校园的。”
衍天彧刚开口时,湛步忧还以为他是察觉到了自己的目光,要来究问罪责了。
但衍天彧只是踢了踢路边的碎石子,清亮的少年声线里带着笑意,话语里尽是自我调侃的意味。
他与湛步忧对望了一眼,笑了笑,继续说道:“我平时都宅在宿舍里,都没怎么出来走过。加上我不记路,就算是走过很多遍的地方也记不住,要不是有随身带的光屏地图,在这么大的星皇里我早迷路了。”
“没关系,我认路。”湛步忧的声音有些低哑,字里行间都夹杂着轻如鸿毛的温和,“你不用会记路,以后我带你走。”
“那敢情好。”衍天彧说了句自己也不知道从哪里听来的方言。
他一句话有四个字,湛步忧只听懂了一头一尾。但这并不影响什么。
“你们东区也这样吗?有一片片耸立在墙边的树林,每天被学生戕害,也每天都脱胎换骨。”衍天彧的目光聚焦在远处的榆树林上。
湛步忧微微摇了摇头:“我们那里很萧瑟,像荒废的残垣。”
他没有多说什么,分明是不想再谈论他们的校舍。
衍天彧仔细想了想,说:“这样啊。我好像没有去过东区的宿舍楼,所以不太清楚。说起来,东典藏馆就在你们区吧,你去过东典藏馆吗?”
典藏馆就类似于图书室,里面存放了各种古老的浮雕书与文献,甚至还有一些已经消亡的名胜古迹的影像。
东典藏馆是专门储存咒术类典籍的,在正式入学前,除了去六月教授的冰晶洞穴以外,衍天彧在那里面也度过了很长一段时间。
在那段时间,他一直往返于东、北两区之间,却从来没见过湛步忧。
“我没去过。”
不出所料地,湛步忧如此说。
“那你平时都在哪儿啊?”
天光早已趋于黯淡,空中传来“咻咻”几声脆响,一簇簇橙黄色的火光从天而降,在宽阔的大路两侧井然有序地跃动着。
衍天彧感觉周身暖和了些,这种感觉让他误以为,好像火苗下一刻就会烧到他身上一样。
湛步忧的声音却还是冷冷清清的:“教室、演练场或者宿舍,三点一线。”
“你不去典藏馆,难道还能不去饭堂吗?”衍天彧失笑道。
“不去。”湛步忧语调平淡,像是在陈述着理所应当的事,“我一周一餐就够了,所以一般我哥都会把饭送到宿舍来。”
“真的假的啊?这么刺激。”衍天彧又开始瞎用形容词,这是他在魔都的学校里,跟同学们贫嘴多年留下的习惯,“湛步家的大少爷亲自送过来吗?”
“偶尔。他很忙,只能托人送来。”
“噢——”衍天彧煞有介事地点点头,“那我倒是能理解为什么学生们都喜欢聚在你身边了。本来以为以前的阵仗是他们太疯狂,现在才知道,原来见你一面这么不容易啊。”
“或许吧。”
湛步忧说完,又陷入了沉默。他有很多想要问衍天彧的,但衍天彧才是对话的主导者,他犹犹豫豫,不知道如何开口,于是与良机失之交臂。
衍天彧无意中看了他一眼,见他神色间好似有心事,便也沉寂了下去,不再打扰他。
他们一路从北教学楼转到榆树林,又横穿过森林,顺着烈火的光亮,走到了冰湖。
这是一片常年冻结的湖泊,无论春夏秋冬,它都保持着这冷酷的模样,从未有过冰消雪融的一天。
衍天彧听江衔卿说过,有传言称,这片冰湖的最深处,曾经是兽中强族——沧澜游龙一族的栖息地。
在龙族离开后,这片湖也仍维持着当初的模样,“龙虽已去,余威犹在”,足可见龙族的强悍。
衍天彧不太相信神话传奇,但如果有机会见到沧澜游龙,他还真想问问它们,这传说是否真的只是个传说。
湛步忧的声音忽而随着风一起,吹入了他耳畔。
“你没有别的想要问我的吗?”
衍天彧徐徐停下脚步,侧过身来。他们还在那树林边,火光并没有在周遭亮起,也许是怕过路的风使整片树林都燃尽。
也因此,只有月光从婆娑树影中跌落,倾洒到湛步忧的发间。那些荧光没有融入到他眼中的星辉之中,那双眸子依然是漆黑的,依然冷若冰霜。
那如银河般缀满星光的眼睛,原本注视着枯草与冰上的棱角,在话音落下的片刻,那双眼睛转而看向了衍天彧,犹如正用目光描摹着他的轮廓。
他的神情很专注,昭示着他正在等待一个答案。
衍天彧不解其意:“一时之间好像也想不到别的什么了。怎么了?”
湛步忧缓缓地摇了摇头。
衍天彧笑了笑,无意追问。或许是因寒冷的冰湖就在一步之遥的地方,或许是离温热的火源太远,在毫无预兆的情况下,他忽然打了个寒颤。
他把两手贴在一起,用力搓了搓:“也没见多冷,怎么突然就给我整了个透心凉。”
在实战演练课上时,他脱下了外衣,并随手将它放进了无限口袋。现在身子早已不如在课上时那么暖和,虽然感到微冷,但也不可能再回去拿了。
他的肩上忽然感到一阵凉意,隔着薄薄的衬衫,传到他的肌肤上。
尔后,暖融融的热度从他的双肩蔓延到了浑身上下。
湛步忧将一件薄纱似的披肩披在衍天彧身上——用他自己那双被寒风浸透的手。
那件半透明的白披肩前有一条金丝带,衍天彧被碎光吸引了目光,便低着头去观察披肩领口处绣着的金丝。
湛步忧在他背后做出一个拥抱的动作,把两手伸到他胸口前,手指灵活地将金丝带系成了一个精致的蝴蝶结。
衍天彧受宠若惊地仓皇道:“天呐……谢谢你。”
湛步忧收回手,扶着衍天彧的肩膀,把他转成面向自己的姿势。他微微笑着,眼中有些细碎却璀璨的光辉。
——大抵是月晖落进了他的眼眸。
对于衍天彧而言,他的举动有些不可思议。衍天彧想问他,“这衣服是从哪里来的”,或者“它上面带着热度,是不是因为胸口那跳动的火焰图腾”……
但最后,他什么都没有问。
他想起湛步忧冷冰冰的手,有些担心地问他:“你不冷吗?”
湛步忧正看着不远处的冰湖,闻言,他收回了目光。
“没事。”他淡然道。
未经允许,衍天彧便抓住了他的双手,将那冰块似的手捂进了自己的掌心。
“怪怪,你这手也是够冰的,还说不冷啊?”他不自觉地嗔怪道,错过了湛步忧略显讶异的眼神。
湛步忧安静了片时,衍天彧也没注意到。
“是啊,不冷。”良久,湛步忧笑着,一本正经地说道,“怎么会冷呢。”
衍天彧没有抬头,看不到他唇畔的笑意。
他轻轻揉捏着那双冰凉的手,语气中有几分探寻的意味:“你是寒性体质?手一直都这么冷吗?”
湛步忧“嗯”了一声。他的瞳仁是一面明镜,里面倒映着衍天彧米白色的后脑勺,还有一小截白嫩的颈。
“那以后你要是冷,就叫我呗。”衍天彧仍低着头,脸上的神情专心且认真,“我是热性,正好还能给我降降温。”
湛步忧凝视着他,良晌,一个“好”字从他唇瓣间逸出,很轻,但足以让衍天彧听见。
衍天彧的体温很高,这份温暖很快就顺着他们交握的双手,一路传递到湛步忧的心间,在那里生根发芽。
直到衍天彧觉得,湛步忧那双手上也有了几分暖意,他才放开了那双骨节分明的手。
“这还差不多。”衍天彧愉快地点点头,像是完成了一件精雕细琢的工艺品,“走吧,我们是不是耽搁太久了?”
衍天彧下意识地抬起了手腕,却忘记了他腕上早已没有手表了。下一刻,他看见湛步忧也抬起了手,用修长的手指,在半空中画出一个不算复杂的图案。
“快到十点了。”他放下手,说道。
“嗬,一下课,时间就过得飞快。”
从榆树林中走出来后,他们就已经进入了星皇的东区。与随处都能见到灌木、花丛和机械信鸽的北区不同,东区满目疮痍,有如经历过一场旷日持久的战役。
这里的大路都泥泞不堪,衍天彧猜测是被暴雨洗涤过;四通八达的小路更是坑坑洼洼,使得整个东区尽显出被破坏后的倾颓。
在他们将要走上一条凹凸不平的小路前,湛步忧停下了脚步,并拽住了仍往前走了几步的衍天彧。
“这一段路不好走,我自己回去就行,你不用再送我了。”
衍天彧朝他身后看了一眼:“你熟悉路吗?”
湛步忧只说:“你回去吧,进入子夜后,火光就会自动熄灭了。”
“这样啊,那我真要尽快回去了。”衍天彧按时间算了一下,在灯火消逝前,自己还有不到一个小时的时间回去,“你也早点回去吧,我就原路返回了啊。”
他正要解开胸前的金丝带,却被湛步忧制止了。
湛步忧抓住了他的手腕:“带回去吧。”他顿了顿,“明天很冷。”
衍天彧从善如流地接受了他的好意,笑道:“好,那就谢啦。”
“你记得早点休息啊,今天也累了一天了吧?”他转过身去,朝湛步忧挥挥手,“明天见啊。”
“明天见。”
湛步忧也对他摆了摆手。衍天彧转身踏上较为平整的来路,在泥淖地面上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好像在流光瞬息间,就回到了榆树林的入口处。
衍天彧突发奇想,回头看了看他方才立足的地方。
——湛步忧依然站在那儿,像棵松树似的,纹丝不动地矗立在原地。
夜色已经渐渐深了,树林里飘起了朦胧的迷雾。月光也如迷雾,世间一切在它怀中都混沌不清;灯火也如迷雾,也暧昧,像玻璃上交织着的纷繁剪影。
衍天彧眯着眼,努力地去辨析他双目中的神色。但偏偏风将他额前的发丝吹动,于是衍天彧便连他的面容都看不清了。
但他确信,在先前的某一刻,湛步忧那双比夜色更深、比火光更辉煌的眼睛,一定正注视着他。
在他的背影被林木吞没前,他对湛步忧摇了摇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