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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请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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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湖定律,每逢盛宴嘉会,必定会出些乱子。
但就算这铁一般的定律在百年间被无数次印证,依然有些固执的人不肯信邪,认为自己武功超群,不怕出乱子,又或者心存侥幸,觉得自己本本分分,出不了什么乱子。更有甚者,直接将出乱子当做一种试炼和立威的机会,想着只要摆平了乱子,就能证明自己能力超群,卓尔不凡。
所以江湖中不想惹事上身的人一般都不会去什么宴会,但楚舟不一样,她之所以来神农派掌门姜曲直的寿宴,是为了追查一件旧案。
神农派位于五溪连山之巅,是武林白道“三门六派”中那“六派”之首。其门人医武双修,行走江湖时向来喜欢锄强扶弱、救死扶伤,不论是普通人还是其他门派的弟子,只要遇到了困难,神农派的人也乐意施以援手。因此不过十数年,“有困难,找神农”这六个字已经深入人心到连三岁孩童都知道。
姜曲直的寿宴也自然成了五溪人这几天茶余饭后的谈资,连带着惠风茶楼这些天的生意都好得不得了,不论何时堂上都坐满了人,言谈间全是寿宴的事,有时候谈到兴头上,三两桌拼到一起聊也很常见。因此谁也没注意过一楼的角落里,有一个姑娘正背对着众人喝茶。
那姑娘一身墨蓝短打,身量娇小,脸上虽略施粉黛,头发却仅是高高束起,马尾一样垂下。这人自然就是楚舟了。
楚舟这些日子每天都在惠风茶楼里要一壶茶,然后从早晨坐到晚上,整个五溪镇大大小小的事情都不用她费心打听,就传到了她的耳朵里。
“你说这姜曲直干嘛三十八岁办个这么大的寿宴啊?”一个歇脚汉道,“最近街上全是些江湖人,拿着刀啊剑啊,怪吓人的。”
坐在隔壁的白衣书生一开折扇,老神在在道,“恐怕这寿宴是名,六派合谋是真啊。”
楚舟暗暗点头,三门六派的不合都已经快摆到桌面上了,估计离这新旧两股势力打起来也不远了。
“三门六派”指的是现如今武林白道上叫得上名号的门派,武当、少林、青城并称“三门”,根基深厚。神农派、争鸣派、虎啸派、雪山派、四海派、千刃派则是“六派”,都是近几十年才兴起的。
“不过等过了今天的寿宴,应该就没什么事了吧?”一个员外模样的人担忧道,“老天保佑,这回可千万别出什么乱子,还是平平安安的日子好。”
“这哪是老天能保佑的,”书生又道,“你还是求求邪门那群歪道别来捣乱吧。”
“咳。”楚舟呛了口茶水。
诸位对不住了,本邪门已经来了,但我会保证尽量不捣乱的。
这么想完,她又有点想笑:听八卦听到自己头上来了,我可真棒。
若说“三门六派”属于白道,那“邪门”就是□□。那些修习各种被白道所不耻的偏门左道之流聚在一起,共同创立了邪门。而楚舟,不巧正是邪门门主的女儿,未来的邪门门主。
楚舟用袖子蹭了蹭嘴,丢了几个铜板在桌子上,“结账。”
……
连山并不高,但景致很好,平时也常有人前来游玩,却都不如今天热闹。来参加寿宴的人正陆陆续续地上山,楚舟也混在其中,摸出了那张从别人那里妙手空空得来的请柬递给山门口的弟子,像模像样地混进了寿宴。
整个神农派都被布置的格外花哨,各种红纱绿绸挂在墙上,宴厅门口还挂着两个大红灯笼,楚舟扫了一眼就觉得眼睛疼。
啧,真丑。楚舟面无表情地对着神农派的摆设挑三拣四,仿佛她想完了,这些东西就能被换掉似的,非常不把自己当客人。不过她这次来也不是为了寿宴,因此心里嫌弃归嫌弃,进来后还是乖乖找了个靠近门口的桌子,背对着大门而坐。那张桌子上只坐着两个人,一个腰粗膀圆的方脸大汉,另一个则是个浓眉大眼的雪山派少侠,见楚舟这么个娇小的姑娘坐了下来,偷偷瞄了好几眼。
楚舟向来喜欢欣赏美人,不论男女,但凡长得好看的她都要上去结交一番。但此时她正沉浸在自己的心思里,连那算得上清秀的少侠都没怎么注意。
两个月前,楚舟收到消息,说六派想借着姜曲直的寿宴组成联盟,来挑战三门武林盟主的地位。于是不少六派中人曾经干过的义举、杀过的恶人又被传颂了起来。其中有一件,正好是楚舟追查多年的事。
鬼医沈良之死。
沈良医术高超,乐于治病救人,却喜好剖尸,因此人称“鬼医”,十七年前加入邪门,是楚舟的小师叔。
邪门中人各个不是东西,集天下坑货于一处,从楚舟亲爹算起,但凡是个喘气儿的就只会玩孩子,所有人都以把她逗哭为乐。只有沈良人如其名,还残存着点良心,会温柔地哄她待她,楚舟能长这么大全靠沈良,她也一直把沈良当亲爹,沈良醉心医术,她也跟着学医。不过她十三岁时脑子不太好使,听人说南海的珍珠是天下一绝,就闹着要珍珠。
沈良替她出门去寻,就再没回来过。
后来楚舟无数次问自己,如果她当时没闹着要珍珠,沈良现在是不是应该在邪门附近的乱葬岗愉快地剖尸体。但这种问题不能细想,因为一想就受不了。
是以楚舟从十六岁出了邪门自己开始闯荡,就一直在追查沈良的死因,想给他报仇。但时过境迁,留下的证据少之又少,这回好不容易传出了一点关于沈良之死的消息,她是无论如何都要来看看的。
“掌门到——”
拖长了音的通报唤地楚舟回了神,只见摆了十几桌的宴厅不知何时竟坐满了人,姜曲直从后堂走了上来。楚舟抬头看过去,只见姜曲直剑眉星目,气度不凡,虽年近不惑,却毫不显老。
“今日胜友如云,多谢各位赏脸。”
楚舟微微皱眉,这话声音入耳震颤,显然是带着内力。
姜曲直道:“这些年来,我们六大派同气连枝,铲除了不少江湖上的败类。武当、少林、青城忝居高位,却尸位素餐,就连二十年前光风霁月的顾大侠被邪门的万世欢灭了满门都坐视不理。”
心里存了疑影,楚舟就觉得哪里都变得奇怪了起来。比如,刚刚她坐下时同桌那个大汉和偷瞄她的少侠呢?何时变成了七个雪山派的人?
姜曲直道:“众所周知,邪门多年来藏污纳垢,把江湖上那些人人得而诛之的败类悉数收纳,让那些不仁不义不忠不孝之徒竟有了个藏身的狗窝!今天我姜某人托个大,斗胆问一问诸位,难道真的还要让那邪门在江湖上继续立足下去吗?!”
“天下苦邪门久矣!”
宴厅里顿时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应和。
楚舟冷眼看着那些义愤填膺振臂高呼的人,心说这里大概一半的人都不知道邪门中人都做过什么,真相又是什么,就在这里跟风呼号。
姜曲直一笑,道:“今天,我们请来了一位能帮我们剿灭邪门的贵客,就是不知道这位贵客,是否愿意帮我们这个忙?”
这话说的阴阳怪气,楚舟听到“贵客”时,汗毛当即炸了起来,想也不想就飞身朝后略去。果然,同桌七个雪山派门人同时抬手,袖子中飞出了七股麻绳,直冲楚舟而去。
转瞬间,变故陡生。
楚舟却丝毫不慌,忽听背后风声四起,一个旋身落在树上,竟见那些红红绿绿的绸缎后竟藏着一张密密麻麻的铁网,不知被什么机关启动了,竟将整个庭院都笼罩起来。
……丑东西果然多作怪。
姜曲直一跃落在人前,看楚舟像是看到猎物似的兴奋,“诸位,我神农派门人曾无意中见这位姑娘进了邪门的‘守’字阵,在门口等了三天,又见她走了出来,身边还跟着邪医老怪,那老怪叫她不要再追查沈良之死。想来这位姑娘应该是邪门中人,是也不是?”
楚舟翻身落地,不愿与他废话:“关你屁事。我就问一句,沈良是谁杀的?”
“哼,你果然是为了这个掘坟贼来的!”姜曲直冷吭一声,“像他这种挖坟掘墓扰先人安宁之辈,在场的谁见了都得杀,你想报仇,就杀尽天下正义之士吧!”
楚舟直接气笑了。
沈良虽然行的是剖尸之事,但只剖乱葬岗无人认领的尸体,为的也是了解人体病状,好为活人治病,且剖尸后会好好为那尸体安葬。谁知就算这样,竟也碰上了麻烦。
十七年前,柳家家主柳正清被江湖仇家杀了后扔到了乱葬岗,偏偏叫沈良找到了。他见那人因经脉尽断而死,就想剖开看看,没准儿能琢磨出个治疗经脉尽断的办法。谁知柳家人很快就追了过来,正好瞧见沈良把柳正清切了成了朵花。柳家人一看就疯了,任沈良怎么解释都无法接受,还发了江湖通缉令要沈良千刀万剐,逼得他不得不躲进邪门。
楚舟一直觉得邪门中人都是狗东西,没想到三门六派更加不是人。这些所谓的正派看不惯修歪道的人,就将他们像野狗一样驱赶,使得他们不得不自己成立了邪门以栖身,现在竟然连邪门都要赶尽杀绝。
简直欺人太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