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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决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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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说他已准备好了。
他依旧在喝他的酒,破旧的衣襟被酒浸得蔫蔫地粘在前胸。
一个很有些侠气的老者,静静地站在他的旁边,目光死死地盯着他。仿佛要在他的身上找到什么,而他想要找的东西是他无论如何都不愿相信会在风身上的。但那静静的死死的眼神又露出了一种他死也不愿承认的认命。
最后一滴酒流到了风的嘴里,风的手颓然一松。酒坛重重地落在地上,发出沉沉的一声,可惜没有碎。
老者将目光移开,以他对风的了解,他知道风应该是准备好了。
风慢慢地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月亮,呆呆地笑着。月光柔和的落在他的脸上,溅起点点晶亮的光,似乎是酒,但也像是泪。
那是一张挺耐看的脸,只嫌有些倦倦的,而且懒。
风的身旁躺着他的剑。剑很古朴,似乎是柄上古的名剑。但岁月并没有为它填上多少让人敢于亲近的沧桑,反而弄出更多令人觉得冷的诡异。——毕竟是杀人的东西,越古就越有幽灵的感觉。
风从未仔细端详过他的剑。每到一个地方,他就将他的剑随意的往旁边一扔,走的时候却也从未忘过带上它。
风的大部分时间都在喝酒,都在杀人。杀了人他才有钱买酒,喝了酒,他才不惭于杀人。
到底是为了杀人才喝酒,还是为了喝酒才杀人?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老者依旧很有耐性地站在风的身边静静地等,等着风看完月亮。他和风不一样,就是说他不用为了喝酒去杀人,更不用为了杀人而去喝酒。本来他应该是十足的人上人,颐指气使的人,不管什么人他都不屑一顾的人。可现在,他却在迁就风——一个落拓颓废人,一个泼皮惫赖的人。不光他,还有上百计的和他一样有身份的人。而这一切都是为了尘。
尘,那是一个人的名字,一个女人的名字,一个要命的女人的名字。她可以要任何人的命,也要了无数人的命。人说她不是人,是幽灵,是飘荡在尘世近百年的幽灵。没有人见过她,却很有些人知道她。知道她的人都是担心她会杀他们的人,也都是想杀她的人。
尘是个幽灵一样的人,想杀她的自然也不是平凡的人。
老者有些耐不住了,眼中时不时的跳出一丝难于再掩藏下去的激动的光。今晚他是那个带人杀尘的人,但他也是那个带人来赌命的人。赌命的人是很少有赌死的,他们赌的大都是活。他们强烈地渴望着活,越是死气浓的时候,那渴望就越强烈。老者自知身处死地,他又怎能真的沉稳得住?何况今晚,他已设计了许久,也等了许久。
“时间已经差不多了。”老者说。
“好象已经到了。”风依旧是懒懒的。丝毫不像要去送死的人,却又似乎像极了要去送死的人。
风抓起他的剑,站起身,再将剑扛在肩上。临走时他又抬头狠命地看了一眼天上的月亮,眉尖轻轻一蹙,随即又狠命地闭上眼睛,转回头大步走开了。
风虽然一直在喝酒,但他并不糊涂,他知道前面黑漆漆的是什么。但是他无法不走过去。他知道,自己不过去,定会有别一个人过去,而那是他无法忍受的。他要自己去,那将发生的事,无论是什么他都不能容忍发生在别一个人的身上。——只要事关尘的,他都在乎,都不容许别一个人掺进来。
本来风是不在乎任何事的,也从未想过要去在乎什么,更没想过是不是有什么东西自己应该去在乎一下,自然他也不知道“在乎”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可现在,风似乎知道什么是“在乎”了。因为它的心里满是后怕,满是担心。他是去杀尘的,也是去给尘杀的。但这后怕,这担心却与那全不相关。他后怕当初没能得到给尘杀的机缘;他担心会突然失掉了杀尘的机缘。——他是真的在乎尘的。
风本来并不知道有尘这个人,所以更谈不上杀尘和被尘杀的事。直到他接了老者的生意,直到他真的遇到了尘。
当初,老者并未告诉风尘是个什么样的人,只是说了价钱。可由价钱和先付的酬劳上,风知道,尘决不是等闲之辈。但风是个不知道“在乎”的人,于是他便无所谓地带着杀人的意思接近了尘。
他成了尘的近侍。他渐渐知道了尘的不平凡,因为他为尘作了这么久的事,尘之于他却仅仅是个“字”。——他成了一个“字”的近侍。
这时老者才告诉他尘是什么人。——这是老者计划的一部分。他之所以选择这样一个时候告诉风,是因为风已骑虎难下。可风却连眉毛都没抬一下,弄得老者呆呆地看着风远去的懒懒的背影好一会儿。
那时,风还不知道什么叫“在乎”。直到他几乎死了的那一次,直到他在她的秀榻上醒来的那一次。
风是杀手,他虽喝酒,但也知道杀手是什么意思。他明白:自己虽然杀人,却也一样是在送死,只是不知道自己的命会送在谁的手里。但那一次,风却觉得自己的命真的有主儿了,那主人便是自己刚刚杀死的那个人。那一会儿,他轻松地闭上了眼睛,连这个世界的最后一眼都懒得去看。
风本以为自己一定会死的,可是他的眼睛又睁开了——虽然沉沉的,但还是睁开了。他看到了秀榻。即便是生死之间,他仍知道这是女人的房间。风睡过无数女人的房间,但对女人的房间却并没有什么特殊的感觉,只不过觉得香而且艳。但这一个不一样。他知道这里不艳,而且那香也异常的干净。风生平第一次为自己的衣服弄脏了别人的东西而不安。他要离开那里,但身体异常的沉重而且痛。这时他听到一个女人的声音——陌生的但很好听。
“别动。”
“不怕脏了你的东西?”
“你的命更重要!”
风的心莫名的一阵热,血由口里喷出来,有些烫。
接下来的事,风便不清楚了。昏迷中,风做了很多梦,乱乱的记不清都是什么。但他总觉得有个人在他身边,那感觉很好。
风再醒来的时候,没有立刻睁开眼睛,而是用心地感受着身边的人。他知道只要自己睁开眼,那人便会躲开,而他是无论如何都要看她一眼的。
他是个不在乎什么的人,但他就是想看一看她。
他猛然抓住了她的手,她挣了一下却没能挣得脱。而这时,风已睁开了眼睛。
那一刻,风突然意识到自己并不那么想喝酒了,因为他想永远用最清楚的眼睛看她。
她告诉他自己是尘。但他不在乎。从那一刻开始,他知道了什么是后怕,他后怕当初老者找来杀尘的人不是他。
风不再喝酒,因为尘不喜欢酒的臭。
风开始喜欢月亮。他告诉尘月亮像她的眼睛。
尘不再避风,但总是离他远远的,她说风的手不是很老实。
风就远远地陪着她,和她说话,和她笑。
那一天,有一阵风吹乱了她的头发,风想都没想就去到她的身边帮她捋顺头发。起初她并没有动,但只一会儿,她好像是想起了什么一样,偏开头想要躲开风的手。风也像突然想起了什么,一把将她抱住。风吻了她……
风吻过无数的女人,但直到那时,风才知道为什么男人这么喜欢吻女人。
不久,老者又来找风了。这一次他告诉风全部的计划。风迟疑了。老者似乎看穿了什么,微微一笑,说:
“当初之所以选择你,是因为你是一个什么都不在乎的人,所以让你去接近尘。现在你成了尘身边的红人,我们就已成功了一半。但希望你没有这样的错觉:以为以今时成功之难我们便会迁就你,听任你的要求。不要忘了,你只是一个杀手。不错,今时之势确属不易,也正因如此我们才要必保万无一失。真正不怕死的杀手的确少,但并不只有你一个。能得到尘的信任,也的确难,但尘终归需要她能倚重的亲信。你不做,我们仍会找别人来做,只是到那时,我为了身后那许多人的命无法轻易放过你,而尘得知你的背叛也决然不会放过你…….”
风答应了,老者以为风也和他们一样是于死地求生。但风不是。
风不怕死,只是不愿平白地去死。——他不答应老者的要求,以老者之辣定不会放他活,他不想那样死;他和尘和盘托出,又担心以尘之傲会愤而杀之,他也不想那样去死,因为那么一来,尘会铤而走险不惜玉石俱焚。他不怕死,他要用自己这仅有的死换取尘的警醒、尘的安然。
风懒懒的走在林间的小路上,老者早已隐身到林中。
沿路上隐藏着无数高手,都是举手之间取人性命的人,也都是举手之间会被尘取走性命的人。月亮的光透不过厚密的树冠,林中很暗。隐在暗处的眼睛射出无数干瘪的嗜血的光。风安之若素,因为这一切,他都不在乎。他在乎的只有尘。
那些眼睛盯着风走进林间的空地。那里的月亮很好,就在风的头顶,很近。风狠命地闭上眼睛,不去看她。
林中的人不知道风为什么会停下来,这不在他们的设计之内。他们的对手是尘,只需丝毫差池他们便前功尽弃了,而且绝不会有卷土重来的可能,尘不会留给他们任何机会。
他们的心随着风的停下而停下,似乎是不敢再跳动,怕惊动了尘。而风随后的举动则吓得他们几乎将心由嘴里吐出来。
风像杀手一样,飞向了林间空地上的小楼。
楼上的窗纸透出暖暖的略红的光,一个女孩纤弱的身影袅袅婷婷的在那里。
那就是尘,要命的尘。风本应该像平常一样上楼见尘,或是……总之,不应该像杀手一样飞过去。
风死定了,尘决不是个讲情面的人。——无论风为尘做了多少事,杀了多少人。
风的死也就是他们的死。
他们清楚地知道死期已近,但他们没有逃。因为这里是尘的地方,风安排他们进来的,没有风的帮助,“逃”就意味着死得更快。
风像杀手一样轻巧地落在楼上,轻轻由开着的窗子进去。
风举其他的剑,对着尘缓慢地,满是杀机地刺过去。
风刺的是尘,一个多少杀手都不可能杀死的尘。风的这一剑能杀死的只是他自己,随后死的便是林中的人。——这一切风都是清楚的。
尘依旧静静地坐在哪里。她在做一件衣服,一件很精细的衣服,是做给风的。
那一天:
“你的衣服都破了。”
“你可以为我缝。”
尘听后,脸红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又说:
“它已经很旧了,如果你真地想让他永远陪在你身边,就不能再穿了。”
风告诉过尘那是他母亲留给他的最后一件衣服,他不愿穿别的。
“我以后只穿你做的衣服。”
尘的脸更红了。
后来,风发现尘在做一件衣服,很精细的衣服。尘为衣服熬得瘦了,憔悴了。风的心隐隐地疼。就这时,风被老人找走了。
风的剑近了,风也近了。他看清了玉琢的一样尘的手和尘手上的衣服。
尘的一滴泪落在了风的衣服上,很快就渗进去了,不见了。
风的心像被什么扎到了一样。
针刺破了尘的手指,一滴珊瑚珠一般的血落在风的衣服上,也慢慢地渗了,却留下了殷殷的一点。
风的心碎了。他的剑颓然地落在楼板上,挣扎着发出了点不太闷的声音。
风走过去,将尘的手指含在嘴里轻轻地吮着。
又有几滴泪落下来,落在风的衣服上,渗了。
风用手仔细地抚摸着泪渗入的地方。
“衣服做好了。试一试吧,看看是不是合身。”
“一定合身的。”
尘温柔地为风换上新衣服,系好,抚平。
“你的手真巧。”
尘羞怯地一笑。
“你会也把它穿破吗?”
“你还会在给我做么?”
“你还会要么?”
“我还要很多很多的衣服。”
“我还会做很多很多的衣服。”
风抱着尘,将自己的脸埋在她的头发里。尘的泪水尽情地流着,渗进了风的衣服,也渗进了风的心。
剑踩在他们的脚下……
太阳出来时,林中早已腾着雾气。
几个等得受不了的,从树上下来。他们没有等死的耐性了,他们想快点死。
可他们却并没有死。
渐渐地,下来的人多起来,楼上也并不见什么动静。难道风真的杀了尘?——他们真想相信,却又不敢。
终于几个胆壮的飞身上了楼。无论如何,他们都想看看决战的残迹。
可楼上一切都静静的,只有风的剑躺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