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续火》上山难

3、何老头的旧事 他也不知道

　　肋骨处传来的疼痛愈发强烈，手脚冰冷，脑袋倒是烫的不行。

　　汪识微微睁开眼，看到墙纸斑驳脱落的天花板，还有一个说不上明亮的灯泡孤零零地挂着，散发出略带暖黄的光。脚那边大约两三米开外，有一扇半开的落地窗，玻璃外面是深蓝的一片。

　　我，没死？

　　汪识耗尽全身力气想坐起来，最后还是徒劳无功，连自己的脑袋都没抬动。

　　应该大概还是活着吧。

　　他长叹一口气，只得接受命运，把脑袋安安分分地放在了枕头上。心想着，死神到家门口也没给自己带走，可能就是前十几年过得太苦了，老天爷也没狠下心吧。可想来想去，现在也还是苦啊，死呢，倒也轻松一点。

　　那天晚上后来发生的事情，汪识已经记不太清了。记得的画面是老严扛着板斧冲上去的背影，还有邢芸芸的马尾泡在了血水里。

　　可是不用记的发生了什么，汪识也能猜到结果是什么。秦队，小榄，到最后也没有出现，老严和邢芸芸，被守卫杀死了。

　　汪识抬起手臂遮住了眼睛，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这样做，他并没有流泪。他们知道这样的结局是在所难免的，汪识也知道。

　　窗户那边好像有凉风吹过来，被吹干了的头发轻轻抚着脸，脑袋好受一点了。汪识虚着眼睛，瞥见床单上画着软糯糯的小企鹅。

　　谁这么幼稚啊。

　　倦意爬了上来，隐隐约约中听见好像有人从窗边走了过来。只感觉到毯子被慢慢地掀开，双脚传来一阵温热，两只手好像是被什么东西握住了，暖暖的。好久好久，没这么舒服地躺过了。汪识这样想着，又昏睡了过去。

　　听到两个稚嫩的童声，在耳朵边叽叽喳喳地叫着，汪识醒了过来。

　　“嘿！快看他的睫毛在动诶！他没死！”

　　“我把他看着，快去喊程哥哥！”

　　他缓缓睁开了眼睛，看见一个大约五六岁大的小孩，肉嘟嘟的脸凑在自己面前，扑闪扑闪的大眼睛直直地盯着。

　　“你醒啦，你原来没死啊。”

　　这小孩看似只有五六岁大，说起话来却有一种的大人的口气，一点不像这年龄的小孩该有的样子。

　　汪识费力地用手把自己的身体撑起来，发现自己的双手双脚被细细的绳子系在了床头床尾。绑的手法十分稚嫩，居然在绳结处打了一个蝴蝶结。

　　“嘿，你们谁啊。救我又干嘛绑我。”

　　“不是我想救你的！程哥哥非说你一定是好人，说要帮你。我才不信嘞！”那趴在床边的小孩气鼓鼓地说了两句，又跳下床去门口，扶着门框左右张望。

　　“那我，把绳子取了噢。小孩子，你听我讲，我肯定是好人。”

　　“你不准取！自己说自己是好人的都是坏人！哼，我马上喊程哥哥来把你丢掉！”这小孩站在门口奋力地回头大声喊，气得满脸通红。说完就跑出门去，在走廊上跑出了哒哒的回声。

　　汪识心里觉得这小孩可爱，便没再与他多较真，安安分分地坐在床上。刚刚一坐起来，返现身体上的伤口隐隐作痛。慢慢低头一看，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都用绷带缠得严严实实，右手上还贴了几块五颜六色的创可贴。

　　临死结果没死成，被几个小孩救了，五花大绑的，手脚还被系上了蝴蝶结，真的是造化弄人。汪识想着，深吸了一口气。

　　走廊上哒哒的声音又回来了，刚刚那小孩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程哥哥，他刚刚说他是好人，那他肯定不是好人！我今天早上把他绑起来了！他还没挣开。”

　　“阿环，万一你错怪了好人的话，可要说对不起。”

　　一个温柔的男声响起，方才还叽叽喳喳，蹦蹦跳跳的阿环顿时安静了下来，哒哒的跑跳声也停了。这个说话的人，应该就是那个程哥哥吧。听起来不像是严厉的人，声音也像是笑着的，小孩为什么怕他呀。是他把我救回来的吗，他怎么打得赢那几个守卫呢？

　　汪识正垂着头想着，听见门口有人走了进来。抬头一看，一个年龄与自己相仿的少年，深棕色的卷发松松地搭在头上，细长的眉毛下一双明媚的眼睛，一手牵着一个小孩。

　　“身上的伤口还疼着吧，等会晚点我去喊何爷爷来给你换药。”

　　这个人微微走近了些，，淡淡的眼眸盯着汪识。汪识从小到大没被这么温柔地看过，从脖子一路红到了耳根，感觉自己这么多年来练成的厚脸皮白费了。还有一个原因是，这个人身上有一股熟悉的味道，雨后青草地上的那种味道。

　　汪识的鼻子是很灵的，从前很熟悉这种味道的，的确，还有谁能比他更熟悉呢。但是已经太久了，这种味道在汪识的记忆里已经消失了太久，已经极不真切了。

　　而这个人，汪识在中翻来覆去地找，都没找到他的信息。他确定自己不认识面前这个把他盯到脸红的发烧一样的人。见他还没说什么话，汪识只能硬着头皮开口：

　　“那个，你救了我吗。我汪识，谢过了。”

　　“别谢我，何爷爷以前是医生，他救的你。”那个人开口道。声音很温柔，表情确是一脸冷漠。

　　“那谢谢何爷爷了。”汪识点了下头，又看见自己脚上的蝴蝶结，没脸把头抬起来了。心想，被人救了还在床上动也动不了，手上脚上还被绑了个蝴蝶结，老子往后脸往哪放。边嘟囔着边急冲冲地解开。

　　那人也瞧见了这四个正骄傲地立着的蝴蝶结，发出来一声笑，

　　“我是程尔叶，绑你的是阿环，我把你搬进来的时候，他看你拿着短剑怕你是坏人。”

　　阿环在旁边开始闹起来了，小脸通红，“肯定是啊！谁大半夜还在外面打架嘛！”

　　程尔叶拍了拍阿环肩膀，弯腰轻轻说了几句，阿环便带着另一个小孩子跑出门去了。

　　“那，请问这是在哪啊，你在哪救的我？”汪识问道。

　　“火锅店楼上。我听到了动静”程尔叶淡淡地说。

　　汪识安安静静地坐在床上，手里握住刚刚解下来的四条绳子，内心是一片澎湃，半天一句话也没有说出来。

　　程尔叶喊开了阿环和另一个小孩，自己走到了窗边，把原本半开半掩的窗帘彻底拉开。一道刺眼的阳光射入汪识眼中，亮得他睁不开眼。半晌，汪识才慢慢适应了现在的光线。

　　稍微睁开了眼睛，这才发现窗子外还有一个阳台，朦朦胧胧地看见程尔叶坐在窗边的一个小沙发上，正朝自己这边盯着。

　　“谢谢你了啊”，汪识虽觉得硬邦邦的不好意思，还是再说了一遍感谢。

　　“你是地下联盟的吧。”程尔叶侧过脸，不知道用什么表情盯着窗外，“帮你清理伤口的时候，看见你手臂上有他们的纹章。”

　　汪识愣了一下，低着头没有说话。程尔叶仍是盯着窗外，风轻轻吹拂着他的棕色卷发。

　　“那你知道了为什么还救，不怕大天才把你家轰了吗？”

　　汪识一边玩着绳子，一边嘻嘻笑着跟他答话。这么问是有道理的，毕竟现在这个世道，人人自危，哪能管的到其他人是死是活，更何况那个统领基地的机器下过死命令，毁坏机器者，可由守卫一击致命。

　　程尔叶回过头，没有说话，只似有似无地把汪识看着。

　　“程，程叶儿啊，你怎么把那几个守卫赶走的。还有，你看见其他人了吗？”汪识放下了手中的绳子，问道。

　　“它们自己走了，没跑上来。”

　　汪识一听，激想站起来，不料撕开了身上的伤，痛得又坐了回去：“那还真是福大命大，两次都快没了，硬是给救回来了，我爸就说我以后肯定有福……”

　　“我只看见了你一人”程尔叶还没等汪识说完，就冷冰冰地说了句。

　　汪识做不出表情了，他已经猜到其他四人身上发生了什么，只是还放不下而已，还期待着有奇迹发生而已。又怎么可能呢，奇迹的样子，他从来没见过。

　　“你是怎么加入地下联盟的？”程尔叶静静地坐着，轻轻地问到，想岔开话题。

　　汪识叹了口气，道：“还能怎么，看不惯大天才这台蠢电脑，想造反啊。”

　　程尔叶微微撤开了视线，随即又看回到了汪识身上，说到

　　“那是随时会死的行当。”

　　“那要不我怎么还想要加进去？”

　　“加进去也不能给我死了。”程尔叶用极其微小的声音吐出来这句话。

　　汪识听得不太真切，但却是听到了“不能给我死了”这几个字，抬起头，从和程尔叶见面以来，第一次直直地迎上他的视线。程尔叶也依旧扶着头，看着他，似乎在等着他说些什么。两人的视线交汇在一起，都不闪避。

　　汪识耳朵渐渐发烫，终于耐不住，又低下头来说：“被大天才杀死至亲的人，不止我一个，想造反的也不止我一个。我们都这样啊。”

　　汪识如此平静地说，像是被那台机器杀死父母，残害亲哥哥的人不是他一样。距离汪识从血海中被哥哥抱着逃出去的那一天，已经过了十二年了。十二年，有些事情能忘掉，有些事是永远也忘不了了。

　　空气在俩人之间凝固了，静默了一会儿，汪识开口，嬉皮笑脸地问到：“几点啦，好饿，您好人做到底，能吃顿饭吗。”

　　见程尔叶没什么表情，汪识心里还是有点慌的，毕竟才受了人家的救命之恩，又要张口要饭，若不是躺了这么久，饿的不行，实在有点拉不下这个面子。

　　“那，也没啥，我短剑拿了就走。”

　　坐在沙发上的程尔叶一动不动，只微微张开嘴巴说到：“先把药换了吧。”便往门口走了去，到汪识床边时又开口说道：“你睡了一天一夜，是该饿了。”说完便又径直走了出去。

　　汪识坐在沙发上，仰着头盯着空空的天花板，想着被那机器守卫追杀的时候，也不过是在前天的凌晨。那个时候下着小雨，小路上脏兮兮的，整个人身上血水混杂在一起，找不到一块好的地方。现在外面阳光灿烂，自己躺在一张铺着企鹅床单的干净床上，已经妥妥的睡了一天一夜，这样的舒适是他十二年前遭遇了那场惨案之后，想也不敢想的。

　　闭上了眼睛，感受着久违的阳光，汪识不禁觉得自己像在另一个世界了。自然光，对他来说实在是太奢侈了。自己变成联盟的猎人，成为只在黑夜出行的避光者已经多久了呢？现在能在这样的地方睡觉，实在是能想到的最美好的事情了。

　　想到现在这样的幸福都跟，这个姓程的男人有关。汪识缓缓躺下，重新开始思索了起来。

　　他身上那股熟悉的味道是怎么回事，他为什么要冒着危险来救自己。最大的疑点是，追自己的机器人真的是自己走掉的吗？

　　正沉浸在思索中，一个人跨进了门。汪识抬头一看，是一个老头，银白的头发，穿着一件老头常穿的褂子，弯着腰走了进来。

　　“小伙子，我姓何，以前是个大夫。”

　　汪识猜到了，这就是姓程口中的何爷爷。“谢谢何爷爷！”汪识坐起来，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笑容，他猜这些老头都是喜欢开朗的小孩的，笑一笑总没有错。

　　“哈哈哈，没事，小程啊平常也帮了我不少，你是他的朋友，我虽老了不中用了，帮你包扎一下伤口还是没问题，也就当是，谢过小程了。”何老头慈祥地笑了笑，从床底掏出了一个医药箱，坐了下来。

　　朋友？汪识又仔细想了想，自己确实不认识这个叫程叶儿的人，但这何老头也不清楚来由，想来和几个小孩住在一起，还救了自己，应该也不是坏人。问两句了解一下，也不是坏事。

　　本来该问那个程叶儿的，那个人看起来一脸凶相，说话却挺温柔。汪识重新躺下，眼前又浮现出程叶儿的模样。汪识莫名其妙地觉得，他是个靠得住，信得过的人。

　　何老头解开了汪识右臂的绷带，开始上药。药上上去的一瞬间，汪识抖了一下，何老头笑嘻嘻地说：“小伙子，疼啊，马上就好。”

　　汪识本不怕这些疼，加入地下联盟后，什么样的疼他没受过，只是那药太凉而已。看着慈眉善目的何老头，汪识耐不住性子开始问：

　　“何老，何爷爷，请问你们这火锅店干嘛住人啊？刚刚那两个小孩儿，是程叶儿生的？”

　　“哈哈哈哈哈哈哈”何爷爷一听就被逗笑了，“小程啊，叫程尔叶，跟你差不多大，怎么可能就生孩子了呢？”

　　汪识又继续问了起来：“那你们这这么多人，住在火锅店楼上，干嘛啊？”

　　何老头一边继续包扎，一边和和气气地解释道：“原先我退掉医生的职务后，就开了这家火锅店，我爱人原先是最喜欢吃火锅的。”说到这里，何老头叹了口气，停了一下。接着又继续说道：

　　“她走之后，有天我上街买菜，碰见了程尔叶。”

　　碰见的？就捡回来了？

　　何老头像没有看见汪识的满脸疑惑一样，继续说了下去：“他那时候还很小，被一群小孩大一点的小孩子，围在墙角打，他也不叫一声。哎，这样都没有人管，我看不下去，就带回来了。反正店里只有我一个人，多他一张嘴也还是吃得起饭。后来呢，小程长大了，又出去接了两个没人要的孩子回来。哎，就相当于是孤儿院了吧。”

　　孤儿院，汪识第一次在现实中见到孤儿院，他想若十二年前他和哥哥遇见何老头，应该也是会被领进来的，倒也谈不上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

　　“你呢，小伙子，听小程说你姓汪，是他以前的朋友。他成为流浪小孩之前的生活什么的我也不知道，你是很早以前他的朋友吗？”何老头突然问道。

　　突然被何老头这么一问，汪识一时间有点不知所措。若承认自己并不认识那个姓程的，可能这顿饭是没法蹭的了。汪识犹豫了一下，这个谎，眼看是目前暂时没办法戳破的了，只好厚着脸皮道：“哦，嗯嗯，我很久以前，多久我也忘了，反正很久以前就认识他了。”这几句话说的支支吾吾的，汪识说完一直盯着何老头的表情，看他到底发没发现自己撒的谎。

　　何老头仍然是平静地包扎着伤口，“那你，知道他的病是怎么回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