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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赌石女王 一个身价豪 ...

  •   赌石女王

      所谓大智大勇,就是人人在欲海浮沉,你能不动如钟。

      传奇娜姐

      娜姐是云南瑞丽翡翠市场里响当当的一号人物。她曾经在缅甸曼德勒翡翠市场一战成名,赌了一块原石暴涨一万倍,在赌石圈成为经久不息的传奇。
      而更为传奇的是,她在切爆那块传说中的龙石种帝王绿之后,再没出手赌过一次,而在她在那之前,甚至一次都没有赌过。也就是说,那次至今盛传不衰的战役,是娜姐此生唯一的一次赌石。这样的战绩,空前,也必将绝后。
      我是如程,一名热爱传统文化的催眠师,我非常喜欢各种美丽的石头。在翡翠,白玉,各种宝石中最喜欢的就是翡翠,不过这爱好实在是太烧钱,所以一直是看的多买的少。
      认识娜姐是因为一个朋友凤凰的介绍,凤凰原来是一家互联网公司的高管,后来辞职做了自己的凤凰主题工作室梧桐宫,用互联网手段推广传统文化中所有带凤凰形象的内容,其中也包括珠宝的部分。
      她听说我喜欢这些宝贝,于是给我介绍说她有个邻居、也是她的供货商,最近这两月正在北京家中养病,可以带我一起去她家里看货。我有些迟疑,人家正在生病呢,再说了又不熟去家里合适吗?
      凤凰热心地说,放心,她人特好,而且她的人生特别传奇,你不是在写故事吗?一定会感兴趣的。于是就给我讲了前面的一番介绍,果然勾起了我巨大的好奇心。
      在我看来,赌石就是赌博,□□的概率很多都在百分之五十左右,而赌石的概率应该更低,人最难的是自知,很多人都觉得自己的技术最牛B,还有人盲目相信别人的技术,赌局里只要加入自我判断和判断他人的部分,概率立刻就变了。
      所以最好的赌徒不是一直赢的那一个,而是知道什么时候离开赌桌的那一个。
      我非常佩服这个未曾谋面的奇女子,迫不及待地想见到她。另外我当时正想收一颗正阳绿的翡翠珠子,为什么是一颗呢?嗯,因为那种货色,我只买的起一颗。
      凤凰开车接上我,来到朝阳公园附近的一个小区,通过层层保安、管家,在单独的电梯口,有菲佣来接,输入密码才来到娜姐的家。
      别看进到她家里关卡重重,但是娜姐的人真的像凤凰说的那样亲和,笑眯眯地站在门口等着我们,一身凤凰设计的黑色重缎松身袍子梧桐宫家居服,赤脚穿一双几块钱的拖鞋,满头乌发堆在脑后松松挽个发髻,插了一根翠色欲滴的翡翠簪子,浑身上下再没有别的装饰。
      虽然打扮的传统,但是娜姐看起来也就不到三十的样子,看来娜姐云云就是江湖称呼。
      她亲热地和凤凰拥抱,又伸手与我相握,根本看不出来患了重病的样子。
      我一拉她的手,顿时冷得我浑身汗毛倒立,刷刷打了两遍战栗,因为毫无准备,我不由吃了一惊,我瞥了一眼凤凰的表情,似乎她没有觉得娜姐身上的温度有什么不对。我心里略有了底。
      娜姐把我们让到她的客厅,我也见过不少有钱人家的装修,从来没见过朴素低调到这种程度的,整个装修风格倒退10几年,基本上就是开发商自带的装修,好像连窗帘都是人家给配好的,这给人的直觉是主人对日常生活没有丝毫兴趣,但是娜姐热情微笑的样子又不像,只能解释为生意太忙了顾不上。
      跟朴素的装修反差极大的是触目可及的翡翠实用器,一件件堪称极品了。水泥窗台上一个玻璃种的翡翠香炉,炉中一颗塔香袅袅升起,整个香炉精光四射,像水晶一样通透,但是比水晶多了刚性强光,这样的种水的一颗不到一厘米小蛋面都是以万为单位,可是这样一块整料居然用来雕刻香炉。
      坐下来的第一眼看到茶几上随手放着一个巴掌大的羊脂玉哪吒,眼睛嵌进去橄榄形的黑钻,红宝石无缝镶嵌出上下翻飞的混天绫,手中举着一个艳阳绿的冰种翡翠乾坤圈。神情倔强,栩栩如生。
      娜姐笑微微地说,如程姐也是行家。一边说一边弄茶 。
      我们喝着茶,她拿出一盘子宝贝来给我们玩,一整串的18mm的木那满绿珠串,一对直径50mm以上的玻璃种飘金丝的大平安扣,一块好种满绿大龙牌,一对极其罕见的蓝绿色高冰种的圆镯子……之所以说是玩,因为宾主都知道我们买是买不起的。
      我们一边把玩,一边拍照,一边聊着一些翡翠行的趣闻和女人之间的情感话题。
      前两个月把凤凰前世梦境写成故事发表出来以后,很多读者在后台和文后帮助分析她的心理和潜意识,感觉凤凰的情绪明显有被疗愈的迹象(加前世一文链接)
      娜姐也知道凤凰的事,悠悠地叹了口气说,你做的是对的,如果再纠缠一世,还有什么意思?人和人也许就是那么几年的缘分,到了就到了,非要强求,徒增痛苦。
      我听了娜姐的话后有种强烈的想要帮助她的欲望。我平时就算看到什么情况也不会主动提及,因为老师再三再四教给我们,医不叩门,当事人没有强烈的改变和好转的欲望时候,不要主动提供帮助,因为你无法判断到底什么样的情况是对人真正有好处,但是那天我却没有忍住,我直接问娜姐:它在你身上多久了?
      娜姐愣了一下,眼睛里一闪而过一抹复杂的情感,有点紧张地看了凤凰一眼。
      凤凰连连摆手,姐,你看我干嘛?我也不知道她说的啥意思。然后扭头看我,如程你要看出什么来,就直说。娜姐我们是邻居,也是朋友。然后替我背书,娜姐,如程是有正统传承的,也是我的心理医生,我们已经十年了。我非常信任她。
      娜姐看了我很久,能感觉到她内心的挣扎,最后她含泪垂首道:11年了。
      我皱眉,那你身体能好才怪。
      凤凰有点急:你们在说什么呢?
      娜姐看着我,有种不知如何说起,但也有试炼我的意思。
      我叹口气道:娜姐她身上不是一个人。
      娜姐的眼泪刷地掉下来。

      当时只道是寻常

      12年前,娜姐和她老公魁哥从北京来到阳美,那时候的娜姐,还是娇娇柔柔的初婚少妇,倏忽12年过去,娜姐已经是胳膊上跑马的江湖儿女了。
      魁哥老家山西,从小跟着父母在北京做珠宝生意,家里在羊肉胡同和红桥市场各有一家不大不小的店面,公公婆婆常年感情不合,但是好在想得开,合计着还有下半辈子呢,不能天天这么过,两人办完六十大寿不到一礼拜就领了离婚证,然后分头相亲成功,一人带着一个后老伴守着一家店 ,唯一的儿子魁哥就两边店面跑。
      魁哥在这么心大的家庭中长大,反而最喜欢细腻贴心的女孩子,娜姐是他妈在红桥的店里招的店员,江苏女孩,个子不高,细细的小腰一把掐得过来,脸蛋是江南女子特有的水嫩白净,鼻梁上有几点淡淡的雀斑,性格温婉,不笑不说话,一笑起来眼睛就弯成小月牙。
      娜姐来了以后,他妈的店面销售额几乎翻了一番,也奇怪了,娜姐也没有什么特别的话术,什么销售技巧,就是客户让拿什么,她就拿什么,问她问题,有时候不懂还得问老板娘,可是她接待的客户,就是成交率特别高。
      他妈越来越喜欢娜姐,暗地里撺掇魁哥,你得把这丫头拿下,这个丫头是个开店做生意的命,来的就是这份财。
      魁哥基本上把他妈的话当耳旁风,这句话倒是听进去了。他是真心喜欢上这个喜眉喜眼的姑娘,娜姐一跟他说话,他就心砰砰跳,在老妈的鼓励下,开始认真跟娜姐表白。
      娜姐是比较传统的女孩子,高考的时候连发三天高烧,发挥失常没考上大学,家里也没钱复读就出来打工,在外面飘了几年了,除了挣钱慢慢也有找个好对象结婚的想法,两人很快就确定了关系。
      欢欢喜喜办完喜事,魁哥搂着新婚的小娇妻商量:“我爸我妈都年轻身体好,这店且轮不到咱们呢,我看着那二位二掌柜又不顺眼,不如咱俩去瑞丽,一个是可以给家里进货,另一个也看看有没有机会自己做起来。”
      娜姐当然没话说,从一个店员变成老板娘,从婆婆身边到自立门户,老公有实力有想法对未来有计划,哪个女人不乐意?
      两人说干就干,爹妈一人给了一百万,也没说是进货的钱,还是支持他俩的钱,珠宝圈的人,货借来借去,钱压来压去,更何况是自己家人,反正肉烂在锅里。
      魁哥和娜姐到了瑞丽落下脚,在市场里开了一个一米大的柜台,依旧是老分工,魁哥去找料,娜姐坐柜台。毕竟是源头市场,两人觉得生意比在北京的时候好做,好料子也多,加上当时整个经济形势好,大家都愿意花钱,送礼的需求也大,所以带动的翡翠市场火爆异常。
      翡翠之美,美在变化万端,光是颜色就有阳春之暖绿、有寒潭之凝翠、碧空如洗之冰蓝、有如幽冥之墨翠,还有红、黄、黄加绿等等颜色,种水更是无穷尽,传统的玻璃、冰种、冰糯、糯种等等,更别提还有现在各种文学化的描述,什么芙蓉、晴水、龙石……
      坑(矿)、种、色几个指标结合在一起,就是几百个参数,不是浸淫个几年,不花上多少万真金白银的学费,要想学个真本事,那是想都别想。
      在北京的时候,魁哥见到的以镶嵌或者雕刻打磨好的成品为多,再加上那时候没有财权,看得多买的少,这回手里有200万现金,魁哥决定好好大展一番拳脚。
      魁哥买翡翠的眼光不错,审美尤其好。娜姐做了老板娘,卖货的功力更加发扬光大,低买高卖,渐渐的积累了一些货,也有些熟人客户的货寄存寄卖,这样红红火火忙到年底,两个人的小柜台就换了一个小铺面,魁哥为小店取名碧海阁。嫦娥应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后来娜姐知道了这句诗的来历,说不出是后悔还是难过。
      那年到腊月二十三了,把小店打理清爽,两人像两个小朋友一样,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你亲亲我我亲亲你,觉得哪儿都可心,哪儿都很喜欢,日子特有奔头。
      那年过年他们把蜜月补了,去了法国、意大利,在欧洲的街头逛他们的珠宝店,被欧洲的大牌珠宝的气势非凡给镇住了,娜姐尤爱宝格丽的风格,她没上过什么学,但是非常喜欢画画和设计,她暗暗下决心,将来挣到大钱,一定要到意大利学珠宝设计。
      回来的路上,魁哥跟娜姐说他想去缅甸赌石。
      娜姐知道老公有这个想法不是一天两天了,店里、家里那一堆堆赌石的书,上网找各种解石的视频,他怀里长期抱着几块原石,就连家里的床上都堆满了原石,他没日没夜地用强光手电照射,拿砂纸打磨开窗,甚至买了一套刀具,在家里切割那些原石,嘴里时不时地叨咕着什么黑乌沙、皮壳、白蟒……之类她听不懂的话。
      娜姐知道,她这个男人的心野,也聪明,他学什么都上手很快,但是赌石的路一走上去就是条不归路,街上每个人都听到过这句话,一刀穷一刀富,一刀穿麻布。
      娜姐不怕穷也不怕吃苦,可是她有些不解,问魁哥,现在的利润并不低啊,生意也好做,北京父母那边店里和市场的档口走货都挺快的,为啥要冒这个险?
      魁哥热切地看着她,娜娜,我也是为了咱俩,咱们跟这街上的土著不一样,咱们还得杀回北京,以后还要干到全世界。你喜欢设计,以后咱们也做个大牌,这么一单一单的买卖,什么时候才能做大?自古富贵险中求,你就让我试试,不行我就收手,保证不动咱们本金。
      娜姐是个温顺的女子,男人都说了不动本金,还跟她好声好气的商量,她已经很知足了。于是懵头懵脑地应了。
      故事连一点悬念都没有,果然是一刀穷一刀富一刀穿麻布,只是娜姐没有想到,穿麻布,不是相对于绫罗绸缎的那种粗麻,而是披麻戴孝的麻。
      魁哥开始还谨慎,几千一万的赌,输输赢赢的,搞得他有点恼火,跟娜姐说,这样搞还不如进货去卖。娜姐赶紧说,是呀,我们还是买明料吧,把心思放在设计和雕工上,放在开拓市场上,也可以做大的呀。
      魁哥嘴上答应着,一眨眼人就又不见了。那时候不像现在这样网络和微信都方便,一去缅甸基本上就联系不上了。娜姐只好一个人守着小店,生意清淡的时候,或者关门以后,她就到市场上去转转,她长的甜,嘴也甜,又虚心好问,慢慢的也积累了不少渠道。
      就在这个期间,魁哥第一次尝到了赌石的甜头。
      他经常去的几个档口之一,是曼德勒翡翠市场东边的那家最大的店,这个行业大家要互相照应的事情很多,必须有些相对固定的供货商。店主是一个中国通老缅,据说店里有军方的背景,所以魁哥觉得在这买东西安全系数高。
      那天魁哥一去,老板正在研究一个人头大的颜色偏灰的原石,用半生半熟的汉语跟他说,大哥你要听我的就赌这块,只要有表现,种好,就肯定有色,涨的机率很大。
      魁哥问了价钱,觉得合理,就拿去让旁边的开料师傅去切,师傅切了两下,就把圆头钻换成T头的,慢慢围了过去几个人,一般种老的翡翠,普通的头切不动,就会换T头。
      随着机器的轰鸣,魁哥的心跳越来越快,突然,围观的人集体惊叹,果然,那一块料有三个种水飘绿镯子料,加大大小小七八块牌子,果然切涨了。老板拉住他,跟他商量翻8倍直接收了。
      魁哥有点舍不得,但是想到这是老板帮着推荐的,以后还想跟着人家买东西赚大钱,就一咬牙卖了。
      老板直接在屋里的电脑上转给他货款。他听着手机里一笔一笔的现金到账的声音,整个人飘飘忽忽,深一脚浅一脚回到酒店,打了个国际长途给娜姐。娜姐也又惊又喜,喜得是这东西果然利润惊人,惊得是这又不是凭本事赚的钱,跟赌博有啥两样。
      魁哥的好运气没有一直维持下去,这次赚的钱他没有给娜姐,继续投入了赌石,结果切一块赔一块,整整一年,不但这次的利润都扔了进去,就连一开始的本金也都没了。赌石的刺激越来越大,魁哥对别的心思越来越少,他整天都在琢磨赌一块大的,一把就能够翻身。
      他看上一块几十公斤的黑乌沙,黑乌沙在赌石圈里有一个恶名,号称十赌九垮,但其实黑乌沙也是爆冷的,赌石圈出的帝王绿,有一大半都是莫湾基的黑乌沙出的。
      一般缅甸人基本确定了一块翡翠表现最好的地方时,就要用砂条沾上水慢慢地地擦拭,用力不能太轻,轻则擦不开口子;也不宜过重,重则可能把旁边无色的地方擦出来。
      这种操作俗称开窗,可以让买家相对明显地看到里面的种水色,但是这样也有一个问题,就是除了擦窗的地方,很有可能其他的部分就变种了,也就是只有开窗的地方好,其他的地方有可能就是石头。
      魁哥看着这块开窗的黑乌沙心头狂跳,开窗部位表现一般,他看出来另外半面的潜力似乎远在开窗之上,如果被他赌中,那就是千载难逢的捡漏。
      果然,魁哥的这块几十公斤的黑乌沙切爆了,到手一整块极品正阳绿,老缅店主当即出三千万留下,魁哥这回坚决不同意卖,店主又给他加了八百万,他还是不同意,老缅只好作罢。
      当天夜里,魁哥在曼德勒的酒店被人用枪爆了头,石头也不翼而飞,这件事成为当年度翡翠圈里面最大的新闻,至今没有破案,后来缅甸就出台了政策禁止出口原石,就再没听说过这种事情。
      魁哥根本不知道,所谓赌石的风险,不止出在赌输赌赢,更重要的是有没有保护自己的能力。我们国家的人都已经在和平的环境下生存的太久,根本不记得还有丛林野兽这件事。

      魁哥上身

      讲到这里的时候,娜姐陷入了深深的哀痛之中,凤凰抱着她肩膀安慰。良久,她抬起头来不经意看了一眼卧室,卧室门紧闭着。
      我俩对视了一眼,完全知道对方心里想什么。我说,等会儿,我会帮你的。娜姐温顺地点点头,样子极惹人好感。然后接着讲道:
      我当时听到这个消息就晕了,魁哥那次去缅甸走的太突然,我还没来得及告诉他我怀孕了。那个刺激实在太大了,肚子里刚坐胎的孩子也没有保住。
      我慌了手脚,赶紧给公公婆婆打电话,没想到公公婆婆哭得比我还慌,他们要我先去缅甸处理后事,随后到瑞丽来于我汇合。没办法,流产的第二天,我就来到了缅甸处理我魁哥的身后事。
      他们不让我看魁哥最后的样子,我坚持要跟他告别。一进停尸间,我第一眼就看到两个魁哥,一个头掉了一半,在停尸床上躺着,一个是完整的魁哥,瑟瑟发抖缩在墙角,盯着我不敢上前。
      我家是山里农村的,有时候晚上会听家里大人和邻居聊天,讲一些这种故事,有神神鬼鬼,有山精水魅,我听得多了,好像小时候自己也曾经经历过一些,所以我当时没有特别害怕。
      后来我想,不害怕的最主要原因是因为他是魁哥,我知道他无论是什么都不会害我。但是我怕被人看出来,于是强忍着各种疑问、难过,按照原计划点香祭奠,我默念,魁哥,如果你有什么不甘心就告诉我,我带你回家,我给你报仇。
      话音刚落,我觉得身上打了一个寒战,那个缩在墙角的魁哥就不见了,我的头脑里出现了一个声音,正是他的声音,魁哥说,你来了,太好了,你带我去市场。
      我气的眼泪一下就流下来了,我哭道,你为什么死的自己不知道吗?你死了还不能咽下这口气吗?我一个女流之辈你让我干那个没命的勾当?你知道我们的孩子没了吗?我说到这里忍不住大哭起来。
      在别人看来,自然认为我是年纪轻轻做了寡妇自哭身世,没有人听出来我是说给它听的。魁哥自然知道,连忙安慰说,好了娜娜对不起你别哭。
      那天,我经历了有生以来最诡异的一天,我一边烧了我的丈夫的尸体,一边把我丈夫的鬼魂带在身上,听他告诉我他的事。他说他在睡梦中被爆头,只知道自己已经死了,自己也不清楚接下来该怎么办,就一直跟着他的身体。
      我让他先跟着我,回国回去以后总会有办法送他上路。他在我身上,我会有点不舒服,身体冷冷的像个冰块,可是我能克服也并不害怕,他是我的老公,我是他的亲人,他死在异国他乡,我必须管他。
      第二天,曼德勒翡翠市场熙熙攘攘一如每一天,每个人的注意力都在自己的喜怒哀乐,没有人在意别人的生生死死。
      那天,整一条街上的人都看着我浑身缟素抱着魁哥的骨灰盒走进魁哥常去的那家全市场最大的、有着缅甸政府军方背景的原石档口,那个老缅老板显然提前就得知了消息,满脸哀痛地跟我说,怎么会出这种事情,太悲伤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说,这盒子里面是我老公,他为什么死的,大家心里都知道,人死如灯灭,我一个弱女子也不追究了,但他活着的时候最大的愿望就是赌一块好石头,我今天让他在天之灵看着,我再挑一块,要是切垮了,我什么话都没有,要是切爆了,你负责护送我安全回国。
      老缅神情复杂,连连点头说没问题,一方面被我的话镇住了,一方面流露出嘲讽的眼神,觉得我估计是疯了傻了。
      我没理他,抱着骨灰盒在店里转了两圈,在我看来,每一块石头都是一样的,转到角落时,魁哥的声音响起,就是这块。我轻轻蹲下来,那块石头目测有几十公斤,没有开窗,看起来就像是一块废料,魁哥说,赌它。
      我叹了口气,我答应他,就当是我们夫妻最后的情分吧。
      这块多少钱?
      老板说,你要的话三万块,一分钱不挣切去。
      我说好,切吧。我按照魁哥的指点画了一个圈,说,这里开窗。一群看热闹的帮着把石头搬过去给师傅,师傅一看这石头连砂纸都懒得用,直接上机器。大家一边聊天,一边看热闹,还有人用手机拍我,我只管抱着骨灰,一言不发。机器转的飞快,没用多久,一个小窗开出来,围观的人先是从嘈杂变成一片静默,接着爆发出惊叫连连。
      我没有吭声,眼中都是泪水,我知道魁哥赢了。店主瞪大了眼睛颤颤巍巍地问,卖吗?我看了他一眼,反问,你觉得我会卖吗?
      后来的事大家都知道了,那块料出了一整块龙石种帝王绿,店老板开了三个亿,我知道这里面连魁哥的那块料的钱都在里面了,可是我不可能同意,我恨死了赌石,绝对不会出手的。
      我做出这个决定的时候,魁哥没说什么。我就是做给他看的。我虽然不懂赌石,但是我懂一个道理,赌场上的人大多是今天赢明天输,整个人的身和心都缠绵在一个赌字上,赢了狂喜,输了恼怒。
      最可怕的地方不在于输赢,而是赌徒的心在输输赢赢浮浮沉沉中失去定力后,就再也沉不下来,再也没有正常人的清明的智慧。所谓大智大勇,就是人人在欲海浮沉,你能不动如钟。
      (我和凤凰听到这里时互相看了一眼,佩服之至。)
      我回到云南后,公婆已经赶到家里等我,我们三人见面哭的天昏地暗,我正想让魁哥上身,跟他们说几句话,没想到刚抹干眼泪公婆就为难但还是坚决地跟我开始算账,表示结婚时给的那两百万要作为借款拿回。
      我什么也没多说,就说现金现在只有一半,剩下的货,你们找看得上眼的,凑一百万拿回去吧,好在东西都不错,你们也好出手。
      公婆听了都抹眼泪直说好孩子你以后遇到困难就找我们,我们永远是你的家,但是也没问一句我的难处,也没说一句你先留点周转,次日就带着钱和货飞回北京。
      整个过程,魁哥也没说什么,我理解他,一边是父母,一边是我,他能说什么。
      我从缅甸回来后没有再看那块石头,直接在银行租了一个保险柜,把那块龙石种锁进去,就当没发生这件事,继续每天进货卖货的日子,但是有那块石头在那里,人们看待我的眼神,对待我的态度都不同了。
      那时候电商和微商渐渐兴起,我隐隐觉得这是一条闻所未闻的新路,马上一头扎进去研究渠道。
      市场上的人懂得电脑的没几个,而那时候魁哥教过我一些,很快我就通过互联网就把渠道铺到全国,甚至海外,市场里面谁有好东西也都会叫我一声,让我去拍,有人要了他们就发货。
      以前我们这些市场里的商户,只能等着各地珠宝店的老板上门,他们在市场上低价拿货,但是在商场里标很高的价格,没想到这样的方式竟然意外地让我们连接到了最终端的客户。
      现在我们直接面对客户,很多人才发现,那些原来遥不可及的翡翠珠宝并没有那么高不可攀,甚至可以说大多数人都买得起。
      就这样我的碧海阁翡翠的生意意外地做起来了,我挣了钱,格外注意维护市场的人缘和安全措施。所以这些年越做越大,就算现在经济不景气,我没有什么太大的开支,库里有存料,保险柜里有成品。我也不担心的。反而可以慢下来喘口气。可没想到,一慢下来,身体就出了大问题。
      这些年,魁哥舍不得走,我也舍不得送他走,我一心扑在翡翠行上,他也懂行,我们谁也没提他该怎么办。
      但是我们其实心里也都知道,这不是长久之计。这次我生病,他就说是他的责任,毕竟阴阳相隔,这么频繁的交流一定是有影响的。今天被你一眼看破,应该也是机缘。如程姐帮帮我们,看看我们俩这段孽缘如何处理吧。
      娜姐的叙述非常朴实,但是听得我和娜姐荡气回肠。
      她没有说一个爱字,没有说一句思念,更没有抱怨生活的难。可是个人都知道,一个女人在外乡立足,在一个暴利又暴力的行业发展,不但需要极其强的专业知识,要有与人为善又八面玲珑的销售能力,还有对行业和市场的把握和前瞻,娜姐一个人全都做到了。
      她的格局在她锁起来那块龙石种帝王绿的时候就体现出来了,有几个人能够抗拒这样的诱惑,有一个几乎全知在旁边指点她赌石,比她一件一件卖货不知要容易几百倍,可她坚决不碰,连唯一的一次赌石的成果也不要。
      所以她说的轻描淡写,任何一个有生活阅历的人都能够想象她经历了什么。
      所以,娜姐这个忙我一定会帮她的。
      我当晚就给师父打了电话,请他老人家来北京处理这件事,师父听完也感慨了一番,但是说他目前有要事走不开,让我去找北京的二师伯。然后说待手头的事情了结之后,就会来北京和我们一聚,我们已经有两年没有见面了,听到他这么说,我当然很高兴。
      次日我给二师伯发微信说明情况。二师伯平日在某985理工高校任教,他博古通今,个性又严格,对自己和对别人的要求都很高,我经常被他训斥不学无术,所以一般情况也不去他眼前找不愉快,这是为了娜姐,我硬着头皮联系了他。
      说明情况后,二师伯这次倒没骂我,看了最近的日期,让我来接他一起去了娜姐家。
      娜姐按照我事先的交代已经准备好了祭坛,一应祭品摆好,香烟缭绕。二师伯一进门看见她依恋、不舍的神情不由叹了一口气,娜姐眼泪刷地留下来。我悄悄问娜姐,你俩已经告过别了?娜姐点头垂泪。
      二师伯安慰道,阴阳序化,升清降浊,在这个宇宙中,每一个能量都有他最适合的轨道,每一种生灵都有他最适合的环境。你以为只有你难受?他在这里不知道有多难受。娜姐生性善良,果然她听了这句话,忘记难过,开始替魁哥着急起来。
      二师伯传了娜姐一条咒语,辅导她背诵无误,然后令她在旁静坐,闭目颂念咒语。随即奏表上界,行使科仪,送魁哥去他因果应去之处。
      不到半小时,我们同时觉得屋内光线一变,娜姐睁开眼睛,止不住地流泪道,他走了。
      二师伯温言劝慰,嗯,你遵医嘱好好休息。切记不要劳心。然后跟我说,你留下来,给她做个观想,让她彻底跟过去告别。
      我连忙应下,把师伯送走。在观想中,我引导娜姐去到她最想去的地方,娜姐闭目描述,那是春天的罗马城的郊区,繁花似锦落英缤纷。她喃喃地说,哥哥,如果一切都停留在那个春天,该有多好。

      尾声

      前几天,十一级大风那天,我正在阳台上晒太阳看书,门卫通知我去小区门口取一个到付的快递。我想不起来买了什么东西,于是戴上口罩溜达出去。狂风呼啸,飞沙走石,天昏地暗中我拆开盒子,里面一对高冰种艳阳绿的翡翠珠子。
      我的手机收到一条微信,是娜姐发来的:我准备申请意大利的学校了,罗马一直在那里,只是我一直假装看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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