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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薛明萧现在在武汉出差,从夏天的榕城福州而来,来这个水汽弥漫的火焰山,江城武汉。此地有他不能承受的炎热与潮湿,二十四小时衣服都被汗湿紧紧贴在身上,恨不能一直泡在冷水里以求毛孔通畅。奈何即使完成了工作,他也还要再耽搁一下午去给他的小女朋友佘曼荞去买礼物才能回去。
      十载年华,佘曼荞还是当初他记忆中明快鲜亮的样子,倒是他,从进大学开始变得市侩起来。市侩,这是佘曼荞的原话,她莞尔,继续说,可我就是喜欢你市侩的时候一副很执着的样子。
      原来市侩在她眼中是对世俗有执着的障。
      他听家住武汉的大学师兄介绍说,武昌那边大学集中的地方,有些地方还是很有意思的,尤其有女孩子喜欢的东西。他只是异乡人,下了飞机直奔酒店,弄不清武汉和武昌、汉口的关系,依言,他便去了。他执意晚上过的江,穿过车窗,他看到江滩上到处都是纳凉的人,还有一座荧荧发亮的塔,夏夜的诱惑,薛明萧吐一口气,暗暗纳闷,有这样的光线,武汉的蚊子怎么没有全靠过去。虽说福建也是湿热之地,但到底比不是武汉这样的异端邪魔,弄得人不得安生。还是福州好,所幸,明天下午就可以回去了。仿佛是服刑已久的人,在监狱里还正在挨打,突然想起来明天可以刑满释放了一般,薛明萧露出孩童一样欢欣愉快的笑容。的士的司机用薛明萧听来又凶又别扭的武汉话在电台上互相通信调侃。他扯一扯衬衫领口,希图再获得多一点干燥清新的冷气。热到只有空调下才是生命的积聚地。速战速决,赶紧回酒店去冲个澡吹空调!

      薛明萧第一次看见真正的皮影戏的道具,和电视上的不一样,颜色更明艳,眉目更多情,衣装上总是繁复华丽的花饰,像他这样从来不知小女子情调为何物的大男人也拿起一个饶有兴致地端详。
      「你放下!」声音小声得好像怕吓了谁,语气言辞却严厉,薛明萧料不及有人突然出声,吓得手一抖,偶人掉在木桌上。他回头,看见银簪挽起长发的女子,开领白棉衫,白中裤,白净脸盘,黑沉沉的眼。看着凉快,和炎热的武汉倒是讽刺的绝配。
      「你捏住它的肘寸,是要断的。」她小声地解释,细如蚊蚋的声音,比刚刚少了呼斥,听起来总有冰朗姆下肚的凉爽顺滑。薛明萧职业地笑一笑,问道:「对不起了。这也是用来卖的?」
      女子幽幽叹一口气,道:「你左手边的是李益,右手边的是霍小玉。」
      霍小玉的传奇薛明萧看过,然而他向来信奉速食主义,对于这样纠缠不清的事情从来都厌烦,于是在他心里,霍小玉一直都是小肚鸡肠,泼辣狠毒的形象。他看着右手边明妆艳丽的偶人,如云的乌发,端端正正梳的入云髻,远山眉,眉间红痣一点,敛目含情,看上去总有数不尽的忧愁。他轻嗤,道:「是她自己看不透,反倒成了佳话传下来。那若是当时变心的是她霍小玉,那有该做何解。」
      她沉默。她周身有强烈的气场,拒绝的气场,不肯多与人多说一句话,更不愿与人有多一分的接触,她站在远处,离薛明萧的距离刚刚好够交流,但是又不至于让她暴露在他眼中,他看不清她脸上的情态,连语气也是捉摸不清。然而职业使得薛明萧从来习惯了对对方的掌控,这样的陌生与空白使得他有些不适。
      她天生疏离,稀薄的存在感,仿佛只要她撇过头去不看,这个世界就可以完全忽略她,她也可以忽略这个世界。宛如她是独立这个世界存在的个体,可以不依赖于任何人事而存在。这繁华城市里的车水马龙,喧哗嘈杂,流光溢彩,热气蒸腾,在她看来恍如春梦一场,薛明萧远远看着,她眼里似乎有浓薄不一的雾气。
      薛明萧有走近她一探究竟的意向,他想看看她的心是什么做的,可以装持何物。他想走近她,伸手触碰她看起来冰凉的脸。隐没在炎热武汉人群中冰凉的脸。
      他心里静静流淌他自己的思索。于是两个人对立着,沉默,她不以为然地撇着头,雪白的颈子上扭出好看的颈骨,纤细笔直。他突然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脸顿时红上来,放下三百块钱在桌上,拿起手旁的霍小玉转身便走了。
      在他的心中,他刚刚已经在精神上出轨了,也就是在思想上做了对不起佘曼荞的事情。幸好,明天回福州。
      那双弥漫雾气的黑沉沉的眼,看一眼,就好像要把人吸进去一样。他彻夜地,想着那双拒人千里的眼。怎么就会有那么不可接近的人。他翻了个身,从枕头下掏出手机,凌晨三点,他有些绝望地看看天花板,一夜未眠。一时鬼迷心窍,他竟然拿着手机给佘曼荞发了短信。事有变故,推迟一周。一直到发送报告响起来,震响黑夜,他还没有清醒地意识到自己刚刚做了什么事情。
      再一直到佘曼荞回来短信,一切顺利,祝工作顺利,早日归来等字,他才吐出一口气。

      早上起来,仍是不可忍受的满身大汗,难怪都说武汉人夏天每天要洗三个澡,早中晚各一,确实不假。从昨晚开始的鬼迷心窍使得他极其慎重地打点好装扮,叫了车又去昨天那一家店。居安红豆。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缠绵隐喻的诗,由漂亮工整的楷体刻在红木板上,横在店门上,在居安红豆四个流畅婉约的大字旁,小如一颗颗鲜红欲滴的红豆。相思之物。宛如一种蛊惑,薛明萧的心里被种上了红豆。店面有两节,前面一节是展览,后面一节约莫是工作室,珠帘接墙隔着。他进了店里,外间并没有人看着,他又故意咳了两声,还是没有人应,内间隐隐传来有男女说笑的声音,他心里有些疙瘩,昨天还显得霍小玉贞洁不屈,今日里还大白天的就和异性有说有笑。这样的想法,突然薛明萧自己也笑起来,他这是吃的哪门子的醋,说不定,那男子,正是她的李十郎。这样一想,心底却有不可忽视不可欺骗的酸意涌上,他清清喉咙,唤了一声老板。这次内间的人听见了,清清脆脆应了一声,宋妤桃打帘出来,白生生的手挑起帘来,鲜红欲滴的红豆一般的珠帘,薛明萧有些恍然,他莫不是来了桃源狐穴,怎么看来都不像在现实。树底纤纤抬素手,他心里惊上一句。一见宋妤桃的艳若桃李的脸,他有些错愕,不自觉道:「霍小玉……」宋妤桃见他神情茫然,听他一声霍小玉,咯咯地笑起来,向里间道:「白天里果不其然说不得人,这才说的那丫头片子,这会子她李十郎就来了。」薛明萧更莫名其妙,只间内间恍然出来一位身材高大,颀长消瘦的男子,骨节分明的手打起帘子,薛明萧惊道:「佘大少!你怎么……」佘满瑜适才还一脸嬉笑,一见是薛明萧立刻垮下脸来:「你就是李十郎?好你个薛明萧,背着小荞你上这边来胡作非为了!」薛明萧一时转不过弯,不知如何解释:「不是,满瑜,我,那个,哎!你想错了,什么李十郎乱七八糟的!还不是小荞让我给她带东西回去,这不是过来买东西的么。路上的士师傅给我说了一路什么霍小玉什么红豆的,天气又闷热,脑子都糊上了。」佘大少到底是性情爽朗没有多少拉杂心肠的人,呵呵笑道:「倒是我怪错你了,该打该打。」宋妤桃在一旁笑起来,狭长的凤眼几乎要飞入发鬓,樱唇一点抿起来,剔尖下巴收了,很是迷人。
      佘满瑜笑着介绍宋妤桃,说他这次来武汉是来看他宋伯伯,妤桃是他掌上明珠,二人自小一个院子长大,算得上青梅竹马,薛明萧看那两人,也是美人如玉剑如虹的羡世情侣,笑道:「确实般配。」宋妤桃睨了佘满瑜一眼:「死鳗鱼,敢情连你妹夫都不知道你和韩袖?」韩袖?薛明萧心里又是一个疙瘩。
      佘满瑜不好意思地笑着挠头:「这不是韩袖她还没答应我么。这么点破事怎么好意思拿出来丢人现眼,让韩袖知道了,我也铁定没机会了。」
      闲扯多时,薛明萧才明白佘满瑜几年前来武汉看他妤桃妹妹,一眼看上了和妤桃合伙开店的大学同学韩袖,一直追求不成,今天本来也是借来看宋妤桃来看韩袖,谁知扑了个空,宋妤桃大清早起来看店确实稀奇,向来懒散骄纵的宋大小姐何时在十点以前下过床?饶是韩袖清早的行程去了杭州,她才没得懒起来了。薛明萧听得一阵心惊,那女子何德何能,一眼就迷住了向来以钢铁好汉著称的佘大少,自己此行为她犯险,她竟然迤迤然去了杭州。自作孽不可活,他啐自己一口。随意买了一两样东西,宋妤桃怎么也不肯收钱,只得算她送的,告别了宋佘二人,薛明萧满腹心事离开了。
      佘满瑜虽也是今日离汉,但老爷子有意将他在外流放几年多多锻炼结识高朋,故回不了福州,南下了广州,薛明萧送他去了机场,自己也立马奔了福州,二人约好八月老爷子生辰做寿时再把盏共语。武汉哪里是人呆的地方!坐在飞机上,他仍旧唏嘘感叹。旁座有人带着全唐诗在看,他忍不住借过来翻一翻,李益一首江南曲,嫁得瞿塘贾,朝朝误妾期。早知潮有信,嫁与弄潮儿。他嗤笑着摇摇头,那样薄幸的男人写这样的诗句,怎的就不会脸红害臊。还是那句「为谢红梁燕,年年妾独栖」写得出他少年足风流,留得霍小玉独守空房的情致。
      唐传奇里,母谓曰:「汝尝爱念,开帘风动竹,疑是故人来。即此十郎诗也。尔终日吟想,何如一见。」
      也算是以诗为媒一对典范。庭间有四棵樱桃树的霍小玉家。结出的鲜红娇艳的樱桃,又何尝不像红豆,都是相思冶情之物。然他后来弃了霍小玉去寻他的荣华富贵平步青云,却忘了自己曾说过,宁从贱相守,不愿贵相离。空有一身欺骗女子的才情,却不知长情为何物的薄幸人。一天以前李益在薛明萧看来还是无关紧要淡漠的影子,一天以后他就已经物化凝结成负心的标示。而霍小玉也平白里由不识好歹的女人成为了爱恨浓烈罔顾世俗的奇女子。
      与君贫贱交,何异萍上水。托身天使然,同生复同死。如何的深情款款,招致一瓢弱水,最后,霍小玉愤愤留下遗言。我为女子,薄命如斯。君是丈夫,负心若此。韶颜稚齿,饮恨而终。慈母在堂,不能供养。绮罗弦管,从此永休。征痛黄泉,皆君所致。李君李君,今当永绝!我死之后,必为厉鬼,使君妻妾,终日不安!
      想一想,的确心惊胆战。薛明萧自梦中惊醒,他见韩袖含怒凝视,凄切悲痛向他控诉。好在自己从来少向佘曼荞指天誓日云云,佘曼荞大家小姐出身,从小也不稀罕别人待她柔情蜜意,当初就是薛明萧恬淡闲适才吸引的她。第一眼见韩袖,他就知道这是和他同样的人,清淡自持,然而她更决绝,不与这世间来往。远远地闻见同类的气味,他觉得亲切,亟不可待地要上前说,原来你也在这里。在薛明萧眼中,众生是莲,他挣扎欲出,要摆脱污俗,然而总沉溺其中不可自拔。然他见韩袖,总是有莲花般轻安自得的态度,不论这世间如何变幻,她仍旧做她的韩袖,没人干涉得了。韩袖在某种程度上成全了薛明萧心中的希望,他希望,要有这样一个人,被救出去,不被这尘世糟蹋。他总算看到,还是有一个人走了出去,走出这污秽的世界。他执着地要看见有这样一个人。他现在执着地要看着她平平安安地活着,继续自在。
      即是说,他有这样的希望,想用他的轮回,看尽这个女人的莲花次第开放的惊诧过程。

      酒向来有模糊暧昧的作用。被佘家四位少爷车轮战地灌酒,饶是佘曼荞也挡不住四个哥哥蓄意胡来,加之薛明萧自己也有意得醉,几轮下来,他就摆手告败退坐到沙发上,佘老爷子向来喜欢这直率深沉的年轻人,乐得看他和自家孙子打成一片,心里知道一旦四个孙子也看中他,小荞的婚事也就不远了。
      薛明萧斜斜靠在沙发上,看着席上的韩袖。和那天见她的时候差不多的样子,雾蒙蒙黑沉沉的眼,时常低着头,跟在高大的佘满瑜身后和小媳妇一样。同预想的一样,满瑜带着她来贺寿,这也就是像佘家人坦白的意思。他心里如同有蚂蚁嗜咬,细微不可忽略的酸痛。如何自持不甩开佘曼荞转而拉着韩袖跑出去变成他的大难题。一杯一杯,饮鸩止渴。
      醉眼朦胧,这样来看她,她头顶有浅黄色的灯光的晕,毛茸茸的光感,落在她漆黑的发上,看来像一只萤火虫。即使是这样众人欢欣的场景,她也还是浓烈的排拒感,眼神游离,心思明显没有在席上,埋着头一个人自顾自。这是个不顾及他人心情的人。他也曾如许清高,然他要面对这个世界,要养活自己以及身后的一大帮子人,他就要看他人的脸色,顾及他人的心情,做不回他自己。看见自在的韩袖,他在时光里慢慢缺失的那一块被填补回来。他看到另一条轨道上顺利行走的自己,走得楚楚可怜,惹众人来疼爱,来庇佑她继续走这条路。如果没有佘曼荞佘满瑜,那他是否可以鼓起勇气站到她身边,搀扶她一起走那条路。
      然而没有佘曼荞,也就没有今日叱咤风云的薛明萧。他的一切,几乎都是她给的。
      换言之,佘满瑜也绝对的有能力保证韩袖可以继续自在地走完她的路。
      然他就做不到。
      如斯自嘲又心痛的结论。他必须拱手让人,由不得他多说一个字。连争取的机会都没有,被扼杀在襁褓里的小小的爱恋之心。
      韩袖就静静坐在席上,吃得很少,看着佘满瑜借醉和弟弟妹妹疯言疯语,和旁边的宋妤桃时时细语。宋妤桃不说自己已经被佘二少佘满璟灌了几两,又为过敏的韩袖挡下十来杯茅台,双颊桃红,凤目清亮清亮,狭长勾人,说起话来也颠三倒四,韩袖轻轻叹口气,只得起身把她扶下去,安顿在沙发上躺着,寻李嫂要了毯子为她盖上,自己也借此退了酒席,图个清净。她从手袋里拿出一把绢扇,在宋妤桃身边坐下,轻轻为她扇扇子,看她因醉酒而绯红的脸,轻轻道:「梦中拼却醉红颜,换君回首兼一顾。」
      半斜在沙发上的薛明萧眯着眼,清楚的眉舒展开,忽然向韩袖一笑:「霍小玉,你……」
      一进门时,韩袖便已发现薛明萧,那个心思坎坷的男人,一手就拿起她最窝心的霍小玉的皮相的男人,他抬眼看她时,明亮清澈的眼,这是何等光明的世界里的人,她仰视他,看他慌忙留下三百块钱,抽身离去。再见时,他已是佘满瑜的未来妹夫,彬彬有礼,进退有数,攻防没有丝毫造作。光明世界里的人突然垂下身来,俯视她这小小水面朝不保夕的蜉蝣,她心有惊动。韩袖假装不经意看他时,他总有凝结的眉头,浓浓的分明的眉,让人想伸手去抚平了,见它舒展。她知她碰不得,她这样渺小的人物如何僭越去碰触那样光明的人,仿佛太阳一般要将人灼伤的清澈眼神。她已历练太久,只懂得深埋人世偏安一隅,那样昭彰的情感断然是不会显露眉目的。她明白,再不会这样一个人,教她这样期待自己是自由的。
      她转头看他,看他迷醉的神态,半眯的眼波欲流,善意地笑着,总有一丝自嘲的神情。她一时想不出要如何回应他,她想告诉他,她记得他,她记得他的眼,记得他拿走了她的霍小玉,微微张着嘴,做无谓无意义的动作,偏执地想要说一些话,说一些容许自己也心安一点的话。她手上扇子的动作慢下来,宋妤桃还未睡过去,闷热地厉害,踢开毯子,一把夺过韩袖手里的扇子,大力扇起来,嘴里嘟囔,什么破空调。
      她被宋妤桃惊回神来,轻轻答他一句:「未知来生相见否,陌上逢却再少年。」她心知肚明,这是与自己有相同追索的人,既然他今生已应了要与另外的人白头偕老,她还可以与他约定下一世,若是茫茫人海里,她与他,仍旧可以凭借相同的气味,罔顾山远,罔顾水长,岁月蜿蜒也终究会相遇。这是她可以答他的最深沉的心意。
      佘满瑜不知何时也下了桌子朝韩袖走过来,笑得极为憨厚,走到韩袖面前时,高大的身影使得韩袖眼前的光线被遮蔽了大半,他蹲下身来,认真看着韩袖黑漆漆的眼道:「今儿个算我借酒发一次疯,仗着老爷子今儿个高兴不罚我胡言乱语。我问你,袖,你可愿意跟我好?」
      佘家另外四兄妹也赶紧凑过来看好戏,佘曼荞喝酒喝得最少,脑子最清醒,大声怂恿着:「小韩姐姐,你就应了,应了你就不回武汉了,在这里住下,我看爷爷也欢喜你,我们两个女人做个伴,不和他们那些臭男人一般见识。」嘴里说着自己哥哥都是臭男人,言语里还是向着哥哥,要拉住这个嫂子。佘满璟一向倜傥,调笑道:「若不是你趁早降住了我大哥,像他那么直耿耿的人早出家当和尚去了,如今你要再不答应和他好,凭他的和尚性子,一定卯死劲要剃头了。」韩袖被说得脸红起来,正过脸来,正对着佘满瑜认真的眼。
      她感觉到身后那双明亮清澈的眼,此刻佘曼荞应该正倚在他宽阔有烟酒味的怀里。薛明萧右手搂着佘曼荞,同众人一起笑意盈盈,目不转睛地盯着她,他听见她来世的许诺,自然明了彼此的心意,然而他还是禁不住的,不愿意她和佘满瑜在一起。他甚至想,伸手去碰她,拉着她,以免她落入佘满瑜的怀抱。他右手紧紧搂着的是佘曼荞。搂得越紧,他心头也越紧。
      这时佘老爷子也走过来,笑道:「你们这些小崽子又合起来折腾客人,看把人家小韩弄得那么不好意思。」
      佘曼荞嘴快:「爷爷,你也问问小韩姐姐,问她是要做我们家的客人呢,还是要做我们家的主人。」佘老爷子出了名的眼尖,一早看出长孙带姑娘回来不单纯,只是没有明说关系也不好点破,看来是想趁着气氛好一鼓作气追上人家。韩袖安静沉韵,举手投足也十足的教养,放在哪里都显得合适,老人家十分中意她,于是也跟着起哄,问道:「那小韩你意下如何?」
      她看着佘满瑜的眼,脸红透了,一直红过脖子根,轻轻点了点头。佘满瑜一时高兴将她抱住,佘家人极其乐呵,旁边沙发上趟着的宋妤桃也笑得合不拢嘴,一个劲拿扇子促狭地拍佘满瑜。由来憨厚正直的死鳗鱼找到了人生伴侣,尤其还是她熟知的,绝不会亏待他的人,她也很开心。她开心得有点,掩盖了原本应该落寞伤感的心情。
      她爱了十几年的死鳗鱼,就这样,正式地,皈依了别人的佛门。笑着笑着,眼泪竟然流出来,她慌作掩饰,带泪笑韩袖:「死丫头,这就是你的初恋呀。」
      佘满瑜被宋妤桃一句话说得又惊又喜,拉起韩袖站起身来,不住傻笑。
      薛明萧笑得麻木了。他隐隐看着那柄绢扇,黑色的丝线绣了两行字:开帘风动竹,疑是故人来。
      今夜里,有的尽是别人的欢愉,而他们都有各自的心酸,各自的伤口。曲终人散时,有几个人会是笑着睡着。心酸由来欲盖弥彰,自己看来触目惊心,如喷嚏,如爱情,越忍越厉害。
      终于到深夜里一个人的时候,薛明萧就躺在床上,兀自念着,不道君心不如石,那教妾貌长如玉。吟诵复吟诵,仿佛要把这薄情的句子念断,天下有情人就能终成眷属。他将霍小玉的人像随身携带,那眉眼就宛如是韩袖的眉眼,那神情也宛如是韩袖的神情,他细长的手指抚过人像的每一寸,目光灼灼,好像透过它可以看得到韩袖一般。他的心出卖给了韩袖,然而他要做年轻有为的才俊,就必须要投靠树大好乘凉的佘家,娶佘曼荞也只是早晚之事,又难得佘家不嫌弃他高攀,这桩婚姻看起来也是水到渠成相当顺利。然而,然而,他怎么开口坦白说,曼荞其实我一直没有爱你,我只是,单纯地喜欢你,和朋友一样喜欢你。
      他才明白李益也很难。
      他比李益幸运,他的霍小玉明白他,他的霍小玉只向他要求了渺渺无期的下辈子。只要他够绝情,他就可以在和她双双入了佘家门后同她谦恭礼让,一团和气,做个绝世好妹夫。他开始渐渐明了,历史上惊才艳绝,华章锦句的李十郎,违心地挥别情人,藏匿行踪,又暗自思念,是如何煎熬的心情。直至最后,他终于再见她,直面她愤怒的眼神,她对他长久的思念使得她形销若骨,他有诸多的心酸疼惜,然他不可说,都不可说,他有他的抱负,自古以来男儿、读书人、才子都有的抱负,她也曾经鼓励过他的追寻,可二者最终必选其一时,他还是离她而去。他无力地看着她最后怨极地死去,刻毒地赌咒要他不得好死,任他抱着她的身子如何呼唤,他的欢人,他心里永远的欢人也不能再回来。
      会不会他后来找的女子里,总和小玉有几分相似。这也都只是后人多情的臆想,一厢情愿的自以为。或许还是有据可考的,毕竟有说「生为之缟素,旦夕哭泣甚哀」,他顾不得礼法颜面,为她披麻戴孝,日月无光,心底躲避她的防线在看见她憔悴面容时就彻底崩溃,他还有什么好掩饰的。他就是爱她,一生一世,引喻山河,指诚日月。
      薛明萧喃喃道:「下辈子,下辈子,我一定都还你,再不欠你。」
      一半浮生皆梦中。戏台高筑,生旦净丑的粉墨登离,各自多愁各自情,恍如一梦,恍如一戏。是他太入了李生的戏,还是他太痴迷了人生一梦。
      穷尽一生,我们需要找到那个人,以恢复我们高贵的身姿和纯洁的心灵。他有幸找到,却再没有机会多看她一眼,多问她一句,怎么你也在这里。

      韩袖和宋妤桃一起住在宋家在福州大院的老房子里,几十年佘家也没搬出大院,也还近凑方便。院子里高大的榕树,树下总有各家的凳子,用起来也就不分你我。韩袖说,福州比武汉气候好,总算有地方可以纳凉。从佘家吃完午饭后,宋妤桃总是和她坐在树下,一人一条板凳挨着坐着,韩袖扇着她那柄绢扇,继续和宋妤桃说无边的传奇故事,她用干净简单又明了的语句说原文晦涩的「古今说海」。明朝的袁大才子编撰,被清人收进了四库全书。这是一本独独没有「霍小玉」的集子。宋妤桃困了,就挪一挪凳子,将头放在韩袖膝上,靠在她怀里午睡。韩袖爱怜地看着宋妤桃的睡脸。这也是她见过可以凭空任性的人,做到许多她从来不敢想的事情,永远中气十足,如同是透过宋妤桃,她才看见这个世界许多稀奇古怪的一面,经由宋妤桃的眼耳口鼻,她才穿过她观天的井口,小心翼翼地试探这个世界。
      可是看到薛明萧,让她突然想,能不能真的自己去看一看。
      许许多多她心中幻想多时而从不敢付诸实践的事情,还有许多她连想都不曾的事情。她是不是也可以,去追求某一个梦想,经历某一种过程,体会某一种感情。薛明萧的眼里从来不掩饰他的感情,她清楚看到他的憧憬,他对未来的抱负。她看到薛明萧明朗的欲望。她知道这样的人终将有一个光明的结局,她亦知,她所有的,不过是晦涩不明的隐没。
      她曾孤注一掷地去过新疆支教,也曾去过大山里学最淳朴最真实的皮影戏,去过敦煌看唐风宋影,在她对一切一切人们竞相追逐的事物疲累后,她做完了自己一度想做的事情。之后,放逐自己。
      在她看来,生命已经完结,已经再没有必要走出她的那口井。
      宋妤桃是她的窗户玻璃,一面阻隔外界的侵入,一面让她可以观看外界。然而那一晚开始,她的窗户玻璃就即将变成佘满瑜。这几天佘满瑜忙着到处会见老熟人,知道她不喜欢热闹和生人,故没有强拉她一起,没有多见面,只是隔三差五发简讯问她一些类似于在做什么之类的无聊问题。
      她抬头看着遮天蔽日的树荫,少许的缝隙漏下阳光在她脸上铺出一块一块光斑。她长长的发并没有绾起来,垂垂落在背后,过腰那么长。绿色的光染绿她的白色长裙,她的头发也宛然有了深绿的色泽,风一吹,轻轻扬起来,如同水底招摇摆动的水草。
      树下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多了一株颀长瘦削的背影,背影转身,朝她走过来。薛明萧。
      「宋妤桃睡了?」
      她终究是不习惯多说话的,只是点点头。
      他看她没有多少言语,也不知自己故意找理由离开佘家出来找她可以说什么。他只是,想来见她一面。至于后果,他的心智已经没有给他考虑的机会。其实他想问尖锐的问题,然而自己都觉得突兀,实在不好开口。
      欲言又止,互相凝望的两个人,一个低头,一个仰视。
      她看见他精神的平头,发尖赫然是点点的小光圈,弧度美好的下颔,有些许憔悴的青黑胡渣,下巴末端有一颗并不显眼的痣,依旧纠结让人想伸手抹平的眉头,嘴角平淡而善意的笑容,他眼里,似乎有亘古不变的明亮。被他看着,仿佛时间稍微久一点,就要被灼伤,被灼穿,灰飞烟灭而于荣幸焉。
      「你……」
      「你……」
      同时的开口,同时的沉默。
      「你,怎么就答应他了。」薛明萧长长吐出一口气,不管后果如何,他总算是问了。就像不知后果如何,他还是找她来了。
      她的眼神里闪过一点惊讶,又被沉重的雾气淹没掉,他此时离她很近,他2.0的视力让他看清楚她瞳孔里倒映的自己。她的瞳孔比较大,所以显得眼睛特别黑,像佘曼荞的瞳孔就比较小,因此看起来眼睛的颜色很淡,像外国人一样。
      蝉声沉重。
      听见她的回答他怔了一怔,随即俯下身去,轻轻在她额头印上一吻,说了一句转身便走。
      他步履沉重,如同那一晚,他带走她的霍小玉。满腹不为人知的心事。

      回答他的时候,她的心就快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当她的额头光荣地承接了薛明萧柔软的唇时,她确信她的心跳停止。她清晰闻到他身上类似于榕树的沉郁清凉的味道,隐隐有烟草的气息,还有稍许汗水的气味,衬衫上洗衣粉的柠檬香气。清晰如纹路深深刻印。她需要努力地记住这个人的气味,然后再努力地,将这个人淡化,淡成一棵树,一片叶子,一朵云,一阵风,这世间任何一颗可能的尘埃。

      福州的夏天远不比武汉的冗长沉闷,还算是让人舒坦的气候,只是可惜,随佘满瑜假期已尽,韩袖和宋妤桃被他送回武汉,照他话说就是不放心把大好的韩袖放在风流成性的佘满璟面前自己一个人回广州。佘满璟笑一笑,意味深长地看了看韩袖。
      在宋妤桃和韩袖回到武汉的第十天,便看到衣冠楚楚前来居安红豆的佘二公子佘满璟,宋妤桃撅嘴揶揄他:「呦,您佘二公子哪得来的心情来这样的肮脏地方。」
      佘二公子莞尔:「有韩小姐在的地方怎么会肮脏。」
      宋妤桃看他一双桃花眼停驻在韩袖身上,也就猜到他使的什么花花肠子,呼斥他:「去去去,少在这里调戏良家妇女,你二少身边最不缺狂蜂浪蝶,何苦来招惹我们这样的清白人家。你就是皮痒也不怕你大哥给你多挠挠?」一面要将他推出去。佘满璟轻轻一瞥宋妤桃,笑意盈盈,背在身后的手拿出来,将一只精巧镂金刻了海棠的钿盒放在韩袖面前,转身离开。
      她打开钿盒,是一支桃花金钗,盒盖里面刻着小楷,开帘风动竹,疑是故人来。
      她一惊,心中瞬时有了无数的念头。是薛明萧托他带来的?还是,薛明萧的事已被他知晓,他便过来警告自己不要轻举妄动,伤害了佘家的人。还是,还是,只不过他也知晓了霍小玉的故事。
      她猜不透那个高深莫测的男人,心机深重,却做出玩世不恭的姿态,引人疏忽。宋妤桃见韩袖看着盒子发怔,便一把拿过盒子道:「别理那疯子,从小就不知道他想什么。」
      可是,接下来的几天里,佘满璟亲自抑或托人送来的礼物已经到了令宋妤桃忍无可忍的地步,意思已然明显,他对韩袖有所图。宋妤桃气冲冲地拦住佘满璟要跨进居安红豆的脚步:「你闹够了没有!你真没把你哥哥放在眼里了!他把韩袖送回来就是躲你,你还特地追来武汉,是故意看他在广州脱不了身是吧。告诉你,有我在这里,你就休想碰韩袖!」
      佘满璟好笑地看着气鼓鼓的宋妤桃,用手指头戳戳她鼓起来的腮帮子,道:「哦,大哥追她就很认真,我追她就是闹,不把大哥放在眼里。究竟是你看不起我,还是对那条死鳗鱼青眼有加?」
      「你!」宋妤桃气急败坏,一时话被堵死。
      佘满璟道:「你也知道,我二少看上的女人还没有哪个跑得掉的,我倒要看看你有什么能耐拦得住我。」
      「滚!」宋妤桃怒极,柳眉倒树,胸口起伏,直接下了逐客令。
      哪知他二少人脉广布,诡计多端,硬是借着大学时候很照顾韩袖的学长的名开了同学聚会把韩袖和宋妤桃叫了出来。宋妤桃在聚会会场看到那个英俊异常的男人时实在是有不顾形象脱了高跟鞋砸过去的冲动,偏生那男人还很不知好歹地搂着学长的肩向她示威。他拍拍学长的肩,学长便走到宋妤桃身边将她支开,宋妤桃不好拒绝,眼睁睁看着韩袖落入佘满璟的魔爪,恨不能马上打电话把那条死鳗鱼从广州召回来。
      端着香槟,款款而来,佘满璟给韩袖一个无害的满分笑容。韩袖回他笑一笑,仍旧坐在长椅上没有起身的迹象。佘满璟趁势坐在她身边,举杯道:「为韩小姐今晚的惊艳。」他发现韩袖的神情果然没有一丝改变。他稍稍倾身靠过去,在她耳边轻轻说:「开帘风动竹,疑是故人来。小玉啊小玉,你等的薛郎是来不了了。」
      她眼里有了惊惧的神色,却仍经没有动静。
      「那天你和薛明萧在院子里的事我都看到了,罔顾大哥还觉得你冰清玉洁,不想你也是个勾三搭四的女人。除了薛明萧,你还有不少相好吧,多我一个也不错,二少我英俊不凡,没有嫌弃你残花败柳之质,你是否应该感恩戴德好好报答我呢。」
      她转头看他一眼,满满的雾气,起身离开。
      二少靠在长椅靠背上,露出意味深长的笑,他知道这次一别,就可以再不用看见这个女人,举杯自言自语道:「为二少的胜利,干杯。」

      连宋妤桃也再找不到韩袖,满不在乎的佘二少被急传回家,老太爷严加拷打也嘴硬不说原由,直到佘满瑜从广州赶回家来,单独与他对质。
      「我知道你不可能是因为喜欢韩袖才去招惹她。你花名在外,但我知道你,你还是有分寸,从来没有做出让老太爷发怒的事情。你告诉我为什么,我先不管你对不起我那一层,以你的性格,断不会违逆老太爷的意思。」
      佘满璟满不在乎:「大哥,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我也有息心成家的想法,你喜欢韩袖我就不能喜欢?感情这种事本来就各凭本事,她现在走不见了是我不好,但又不是故意要藏的,你们再怎么问我也没用。」
      佘满瑜吼道:「我对她是认真的!」
      佘满璟看着大哥愤怒的眼,道:「我也是认真的,绝不亚于你。」
      「你要我怎么相信你会收心专注对待她一个人!你有哪个女人是好了超过两个月的,又有哪个带回来给家人看过。」
      「所以她不一样,我追求她并没有瞒着你们,就是要你们知道这次我是认真的。」
      「我知道你,你说谎!」佘满瑜揪起他的领子,紧紧揪着,手都因为隐忍着不把他丢出去而颤抖,他的嘴唇也因为激动而颤抖,眼里燃起不可熄灭的火焰,仿佛要烧死眼前这个夺走他争取多时的幸福的男人。
      佘满璟轻蔑地一声冷笑:「为了那个女人,你竟然可以这样对待我。你何时用过这样一半的真心去对待小桃子,她大概死而无憾了。」
      「你什么意思……」佘满瑜听得糊涂,松开手。
      「你一直深情看着韩袖,你又可曾注意到小桃子用同样的眼光看了你多少年。从小时候做游戏开始,她就是你的新娘,她已经习惯了,但是你却要走了,你要她怎么办。」
      佘满瑜有些惊讶,无话可说。
      「不管用什么办法,只要可以把那个女人从你身边赶走,你就有可能再去看看身边的小桃子。这是我唯一可以为小桃子做的事情。用那种目光,我又看了她多少年。」一向以风流不羁自诩的二少,此时却有数不清的闲愁。
      「这就是你对小桃子伟大的爱。你却要以毁掉我的幸福为代价。满璟,我到底有什么让你不满意的。」
      「让小桃子幸福,我就满意。」佘满璟突然解脱地笑起来,无畏地直视愤怒兄长的眼睛。
      两个为了爱而对峙的男人。到最后也没有谁愿意让步,故而并没有一个结果。佘满瑜执意告假,亲身四处寻找韩袖,发动了所有的关系找她,他只知道,得而复失,他已经痛不欲生,韩袖已经是他命里不可少的另一半,不能割舍,情愿拿命来抵也不能割舍的部分。他记得她怜怜垂羞,小脸通红地当着众人点头应允他时的情态,他觉得应该倾尽一生来博取她的笑。从前学过的烽火戏诸侯,千金博一笑的荒唐宠溺如今都是顺理成章,爱得真了深了怎会不想把整颗心都掏给她把整条命都献给她。可是,可是那个脆弱纤细的人却被自己身边自私的人伤害而隐隐遁去,独自疗伤,他伤痛欲绝,她的痛十倍报在他心上。

      可是,从来不会有人知道一个关系稀疏并有心躲避的人会藏在哪里。韩袖仿佛人间蒸发一般。宋妤桃说起她的往事,她大学时候曾经耗费尽心力准备出国,当万事俱备时,却因为叔叔挑唆使得父母离婚,分掉了原本该用做她签证准备金的三十万,她的G和T,她的科研论文,她的奖学金,瞬间所有的努力都成了泡影,自此她不再和家里人来往。她变成无根浮萍四处漂泊,后来和宋妤桃一起开了居安红豆。然而她这次的离开,既然没有告知宋妤桃,也就不会再有人知道她在哪里。
      兴许她又回到她的深山,继续修炼成精。
      宋妤桃犹记得自己看到旅行归来的她风尘仆仆,仿佛迷路多时的人终于有了终点,重涉尘世的苍凉。活脱脱罗刹海市里丢失了令牌而回不了龙宫滞留人间的龙女。死鳗鱼,你若负了这样的人,也算我瞎了眼,看上你这种人。她在心里暗暗地赌咒。

      佘满瑜每日打电话报平安,在宋妤桃听来已变成他的旅行日记,她取笑他,就算没有追回韩袖,他也都可以出一本旅游札记,扉页写上寻人启示,致韩袖。电话那头的佘满瑜沉吟一时,道,小桃子,你旁边是不是有人?
      宋妤桃心平气和道,哪里来的人,大白天不要吓我,韩袖走了自然只有我一个人看店。唉,那些贪图她美色的登徒子都不来了,这生意冷清的。她瞟一眼旁边绣图的韩袖,右手捻起一颗香酸蜜枣放进嘴里,又喂了韩袖一颗。
      「那大概是我听错了,总觉得你那边还有人在做什么。」
      「老大,你不吓死我不罢休是不是,你什么时候染上佘满璟那臭脾气了。」
      「谁提他我跟谁急!」佘满瑜虎下脸来,没控制好吼了一句,宋妤桃左耳振聋发聩,伸远了电话,旁边的韩袖突然听到电话里的声音吓了一跳,针扎了手,哎呀一句轻呼出声。
      「是谁!不是你的声音!小桃子,你旁边到底是谁!」佘满瑜的听力向来是出名的好,老三佘满琛有一次打麻将时候和他打电话,谁放了谁的铳他都知道。
      「怎么不是我了,你一吼我,害我跌了颗枣!来客人了,不跟你扯了!」宋妤桃挂了电话立刻松了口气,从小到大她就极怕在佘满瑜面前说假话,就算现在练得刀枪不入还是很怕他,仿佛他多问一句她也会守不住老老实实招供。
      「妤桃,对不起了。是我不该这么任性。」
      「不能怪你,感情的事情嘛,你情我愿,是死鳗鱼他没福气。倒是你,刚刚手扎得严重么,去冲冲水贴个贴,免得发炎。」她第二次看到死气沉沉的韩袖背着旅行包站在她面前时,心疼得骂她的劲都没有了,一边诅咒佘满璟不得好死一边帮着韩袖瞒着佘家她已经回来的事情。
      已被佘满璟知晓和薛明萧的事情,无论如何,她都不能再见佘家的人。这样,她才能保他平安。

      佘满瑜被挂了电话,一脸莫名其妙,嘟囔着:「明明旁边就有人,还死不承认。」薛明萧从厨房走出来,看佘满瑜表情怪异,便问一句怎么了。佘满瑜道,刚刚和宋妤桃打电话,旁边有人却死不承认,还火急火燎把电话给挂了。
      薛明萧心下一动,问道:「宋妤桃现在人在武汉?」
      「看店呢。」
      聪慧如他,立刻就明白。韩袖根本哪里都没去,一直是宋妤桃帮着他瞒佘家人。
      然而聪明反被聪明误。此时此刻,他是要占尽先机赶在佘满瑜前跑到韩袖那里说我来找你了,跟我一起浪迹天涯郎情妾意。还是要把这消息卖给佘满瑜,换他一个信任。佘满璟跟他已经把话挑明,若薛明萧敢做任何对不起小荞的事,到时不但娶佘曼荞变成不可能的事情,有他二少触角的地方他薛明萧也别想立足。

      韩袖明白,总有一天,或早或晚,在街头巷尾,飞机上,船上车上,何时何地,她都有可能再看到佘家的人,她会抱歉地笑一笑,问对方如今是否安好。
      可她没有想到,第一个看到的,是佘曼荞。并且,就在她「失踪」后的第四个月,距离宋妤桃打那通遭到怀疑的电话没有一个星期。宋妤桃看到佘曼荞的时候也吃一大惊,连连发誓绝对没有对不起韩袖。佘曼荞笑一笑道,你断然想不到是谁告诉我你还在这里。是明萧。
      原来如此,清明如那样的人物,想明白这样的圈圈绕绕也只是朝夕的事情。从她的眼看不出她有一丝的不快,甚至没有一点遗憾,他既然知道她在这里,竟然没有自己来寻找她。可她早已过了风花雪月的时候,明白事情真正从来由不得人,并不是想做什么就可以去做什么,毫不顾及他人的感想和眼光。她明白他的。他告诉佘曼荞是为了让她放心嫁给他,更好地走他的路。
      「当然,他也告诉了我大哥,他正从北边赶过来。他有多难受你是知道的。你不要再不告而别了,他莽莽撞撞一个汉子,其实受不了什么打击,你看他为了你,和二哥翻了脸,不顾老太爷发怒跟部队里也请了假,他对你有多真心都是看得出来的。」
      他竟然也告诉了佘满瑜?他可以自己去追寻他的人中龙凤,光宗耀祖,何苦再拉她下水,他就一定要以如此方式来向佘家的人表示忠诚么,告诉众人他没有把她藏起来,她是他要献出去的贡品。这比他结了婚藏起来不让她知道,让她担惊受怕提心吊胆更令她无法忍受。
      她心里苦笑,她竟然对薛明萧有所期许,她竟然忘了,他是薄情的李益,她是苦命的霍小玉。
      她想起来,他第一次见她时,一早说过,一切不过是霍小玉看不开,咎由自取。这是否为今天的一切埋下伏笔,叫她不要想不开,开开心心做她的佘家大少奶奶。既是如此,他也算费尽了心思要为自己好,何苦还要恨他怨他不给自己美满的机会。
      然她总记得见他的第一眼,明亮清澈的眼,不屈不挠的眉头,嘴角时有的嘲讽的笑。他醉眼朦胧,目光流转,叫她霍小玉。他一身孑然,弥漫着夏天清爽味道,俯下身来,将柔软的嘴唇轻轻印在她额头。他放纵了自己迷乱,也给了她迷乱,叫她多时不能平静,不知如何是好。
      「我,还没有想好。突然地,和别人一起生活。」韩袖只得这样搪塞佘曼荞,也这样搪塞自己。她甚至无法给自己满意的回答,不知道要怎样做才能不辜负了自己,不辜负了薛明萧,也不辜负了宋妤桃。
      「若你担心不习惯,和大哥一起出国旅游如何,正好我和明萧年底想去马德里订婚,你们也去好不好?我总希望那个时候全家人都在的。」别有意味的「全家人」。佘曼荞总有别人无法比拟的幸福感,而那些幸福在她身上也总显得相得益彰,看见他,仿佛不让她多快乐一点就是遗憾,就是罪过。那样好的人。
      韩袖不知如何回答。她一味地沉默,她努力去想其他的事情,分散开注意力,她承认这是她的逃避,她不愿意去想不愿意去回答的问题。可它现在摆在面前,主人公站在面前问好不好。要怎么办。可以怎么办。她可以怎么办。恍若无事地说好,那是再消失一次,还是认命地,真的,在热情喧嚣的异国里与别的人,看他和别的人订婚,额手相庆?她试图去想未完成的那副绣品,明天还是后天她要交了?因为心思混乱而处处可见的针脚她要怎么藏起来?就好像她现在的茫然失措要怎么藏起来?
      她心里着急起来,眼泪簌簌流下来,止不住地流下来,她回头朝店里喊一句:「妤桃,何先生的绣品是不是明天就要了?」
      宋妤桃在内间听她声音变了调,打帘出来看,韩袖已经哭得泪眼婆娑,手脚颤抖,失了神采。宋妤桃也慌了,作下脸来对佘曼荞:「小荞你什么时候也成这样不通情理的人,我原本想不是你那些混账哥哥,放心让你见她,现在连你也这样欺负她。好,她韩袖就是个天生不招人疼的,谁都可以欺负她,她爸爸妈妈是,你们也是。你们都走,她有我一个就够了。你们不心疼她我心疼!我们两个傻子相依为命!都走!都走!」一面说着,一手扶着韩袖,一手就要将佘曼荞往门外推。
      不明就里的佘曼荞莫名其妙地委屈,后悔不该自告奋勇来给大哥打头阵,碰了一鼻子灰,还惹恼了宋妤桃那个小炸弹,下次谁来见韩袖都难了。既被下了逐客令,佘曼荞也只得讪讪离开。
      「好韩袖,你不要哭了。他们外面那些坏人欺负你,你还有我,你不要哭了,看你哭,我也要忍不住了。」宋妤桃劝着劝着,鼻子也酸起来。她明白,韩袖是终于忍不住了,从前不能出国的时候没见她哭过,什么时候都不见她哭过,她从来就是忍着。可这次,她也忍不住了。宋妤桃知道她辛酸,却不知她到底如何最心酸。看着她止不住地安静流眼泪,不时抽噎,目光涣散,憔悴支离,宋妤桃坐在她身边,把头放在她怀里,眼泪流湿她的膝盖。
      韩袖你这样,让我怎么面对死鳗鱼。我痴心错许多年的死鳗鱼

      佘满瑜一听见小妹的汇报,立刻连夜自己和薛明萧开车赶来了武汉。听见韩袖哭起来,他的心也跟着碎了,她虽柔弱,但却坚韧,那么多的风风雨雨她也从不曾在人前掉下一滴泪来,如今她哭成泪人,教他怎么安心。他偏头向副驾驶位的薛明萧冷冷道:「你还是好好想想到武汉后怎么向小荞开口吧。要么你就放手!」
      到底是孔武有力的汉子,字字句句掷地有声,敲在薛明萧心上。到了武汉,他要怎么开口。想好的那么多台词瞬间崩溃,陈词滥调,连自己都觉得恶心。
      原本应在山林中奔走的越野车在高速上划过光的后像,转瞬即逝。
      谁也没有后悔的退路。

      凌晨四点时,宋妤桃家的门便开始梆梆作响,电话手机也开始发疯一样协奏,宋妤桃眯着昨天哭肿的眼把手机关了电话线拔了,正准备去向敲门的人发难时,她听到熟悉的厚重的声音:「小桃子,你满瑜哥求求你看门,让我见一见韩袖!」她也终于清醒。大清早敢这样滋扰她的除了佘满瑜恐怕也没有谁了。她平复一下心情,开了内间的门,道,你是看韩袖的睡衣秀么?八点居安红豆门口。说完门一摔再也不去理会。
      三个多小时等得佘满瑜和薛明萧两个大男人面面相觑,一人手里捧了一杯咖啡,却没有开动的迹象,一肚子的心事,哪里还有咖啡的位置。
      八点半才看到宋妤桃疲态百出姗姗来迟,还来不及开店门,便被左右夹击,两人齐声问道:「韩袖呢!」宋妤桃分别回赠两颗卫生球:「在家睡着呢,昨晚上过了一点也没见她睡着,快天亮的时候总算是睡下了。都是你们这帮人闹的!」
      「小桃子,我……」佘满瑜想起佘满璟的话,前一段全心全意找韩袖,他说的什么也记不清了,此时看到宋妤桃,他才想来。他才想起来,自己欠面前这个女人这么多。
      「死鳗鱼,你还是走吧,看昨天韩袖对小荞态度挺死的,一时半会你也不会有什么进展,相见不如怀念。」
      「我是说,我……」我不值得你。可人家女孩子还未开口的事情,他去戳破,总不太好,然而不说,他也觉得对不起宋妤桃,看她一直傻傻付出,自己却一直置若罔闻,他是个有良心的人。
      「你什么你。等韩袖情绪好了,我再帮你试试她。」一边张罗,一边不看他。刚哭过的眼睛,看他做什么,肿得厉害,要被看见了,又指不定被说教多久。
      「宋小姐,请你转告韩袖,告诉她,我来了,我和佘满瑜一起来了,要和她一次将话说个清楚。」薛明萧好不容易沉下气来插进话。
      「我说你还嫌不够乱是吧,连你也要进来掺和一把才甘心?」宋妤桃抬头看到时薛明萧,瞬间无语了。
      佘满瑜重重叹一口气,接过宋妤桃手里的活:「你去听他说说事情的始末。他才是完整版,我们玩的都是支线。」
      宋妤桃惊叹,还是古人说得好,女子无才便是德。这样的「福气」不是韩袖还有谁消受得起。
      她一听就明白,那头姓韩的驴子认定的是谁。无论他人如何诸多心思,在她看来也不过时过眼云烟,她心里有她融入骨血的名字。

      韩袖打开门,看到宋妤桃无奈地笑意笑,身后赫然是两具高大的身躯,她耸耸肩表示抱歉。
      你果然来了,果然带着满瑜来了,你要亲口告诉我,你不过逢场作戏,遇上我这样不知好歹的人,扯出诸多麻烦,现在你要快刀斩乱麻,一刀两断。你果真待我残忍至此。
      「韩袖,我来见你了。我带着满瑜来,是要和你们都说清楚。」
      韩袖蹙眉,用力揉印堂:「你走好不好?我回佘家就是了。」
      「你说什么!」薛明萧一时糊涂了。
      「不用你再掏空心思想什么话让我又不难受又心甘情愿跟着满瑜,我照做就是,你也大可省下这份心和小乔去马德里。」
      「你说什么马德里?」
      「马德里也好,普罗旺斯也好,都与我无关了。请你,请你走好不好,当我怕你把话说出口。」
      「你怕?你有什么好怕的?满瑜他都知道了,等这边完了我就去和曼荞说清楚……」
      「袖,明萧他来是要带你走的。」却是最醇厚的佘满瑜先看出了端倪,明白韩袖是想错了,误会薛明萧要劝她回佘家,「袖,你说吧,你到底要怎么办。跟我回去,还是跟他走。」
      她一时不能接受,睁着眼看着薛明萧,对方还以热切期盼的眼神,望她回答。

      后记。
      韩袖刚到马德里就收到宋妤桃的E-mail,说武汉一切焊好,让她在那边放心,最后,附上她和佘满璟的合照。武汉正是春天,两个人在樱花树下笑得甜蜜。大约,二少忘记了曾经的风流倜傥,小桃子也否定了年幼的少不更事。
      「宋妤桃的信?」
      她点点头,回首,对上一双清澈光明的眼。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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