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0、第三十章 ...
-
“哦?你躲在那里,想要做什么呢?”
荣怜闻声,饶有兴致地抬起头,往二楼看去,展示出纯良无害的天真模样,唇角却露出森白尖牙,伺机而动,痛意与血色令她心中涌动着狩猎的畅快淋漓,控制不住自己厮杀的欲望,那些强压多年的怨恨铺天盖地流泻出来,已经许久没有这般真实——
活着的感觉了。
那个她最中意的那个小猎物,为什么还不出现呢?
面对他白净俊俏的小脸蛋,她总是恨不得立即撕碎啊,可惜,小东西太狡猾了,如果再被她抓到的话……
就不是那么简单地断掉一条手臂了。
顾影在她的掌心困难喘气,几近窒息,见她的视线不怀好意地投向二楼,暗骂了一顿顾先生,颤巍巍地使劲抬起手,往前挥了两下,大脑缺氧致使她眼前一切逐渐模糊,意外触碰到一枚晃动不止的物体,她心一横,用力拽下。
荣怜神色顿变,不再关注无心的动静,面目狰狞地转向她,更用力扼紧了她的脖子,尖声长啸:“把它——还给我!!!”
顾影瞳孔里映着她狂暴的神情,大睁着双眼,这一刻漫长如静止,她的呼吸减弱,眼神漫出沉沉死气,无神空洞,濒临死亡。
一阵疾风从她背后而来,无心自二楼一跃而下,以凌厉果决的速度地将自己的血抹在荣怜背后,她来不及反应,发出一声不似人类的嘶叫,痛苦不堪,锐利修长的指甲划过顾影脖颈的皮肤,一串细小的血珠飞散开来,四溅在地上,荣怜浑身冒起诡异的青烟,像被烧着一般,倒在地上抽搐翻滚。
失了她的牵制,顾影猛吸了几口气,重新回到人间,头脑尚未下达指令,条件反射般翻身避开,且用力将手里紧攥的东西掷给了无心,坠楼后骨头碎裂,微小的动作都能令她浑身剧痛,瘫软在地上喘气,因受了荣怜一击,血从她脖颈边缘缓缓冒出,她气息奄奄地捂着脖子,手心迅速被染红。
无心稳当接住,顾先生得了身体的控制,气喘吁吁地躲在他身后,定睛一看他手里的东西,却愣住了。
是一枚精致的龙凤纹银香囊,只是上头沾了血,破坏了原本的观感,顿生诡异之色。
他记得……
无心掂量了两下,不顾自己左肩破碎的布料在肩头空荡荡飘着,肩头以下的部位血淋淋一片,手臂被完全斩断的狼狈,感兴趣道:“这东西不错,有些年头了。”
顾先生没想到他沉睡之后愈发穷了,连妖物的东西都要打劫,悄悄与他耳语:“这个东西我见过,是当初新月饭店拍卖会上的明代古物,被荣家拍下了。”
无心“呦”了一声,赶紧擦了擦香囊上溅到的血迹,宝贝得紧,想往怀里塞:“明代的东西,应该更值钱吧,就当赔偿我这半条手臂的损失了。”
荣怜浑身被烈火焚烧一般,手指触碰地面都会引发剧烈痛楚,她在地上扭动,难看得像只虫子,听到无心此话却十指撑地,用力向前挪动身体,汗渍与血痕叠加在脸上,她恨意磅礴冲破云霄,咬牙切齿:“还给我!!!”
无心和顾先生齐齐后退,前者漫不经心,后者却是纯粹受惊,紧张地扒着他的肩膀,迭声问:“怎么办?她好像还可以动弹,要不你再涂一点血试试,哎呀,她又近了……”
“顾玄武,你刚刚的气势呢?”无心脱口而出,语气中与他熟稔的程度令他自己一震,顾先生却处于精神极度紧绷的状态,没有反应,无心心虚地松了口气。
“她现在距离魂飞破灭不远了,害不了你。”无心朝顾影的方向努努嘴,“你如果害怕,就去帮她止止血,她可没有我的能力,失血过多就没救了。”
顾先生如梦初醒:“对对对。”
他从远处绕路,避开中央爬行的荣怜,安全抵达到对面的顾影身边,摘下一旁桌几上的装饰绸布,怕触动了伤口,将她小心翼翼地移到怀里,再动作利落地帮她止血,顾影唇色惨白,睫毛颤颤抖动一下:“没想到……你不是一无是处啊。”
顾先生毫无威慑地瞪她一眼:“血流得这么快,还是闭嘴吧。”
“咳咳……开完什么玩笑——我可是小神婆啊,不会这么轻易死掉的……”她咳出血沫,虚弱地笑了笑,眼神却还是明亮如昔,有慧光流闪,“你是不是把我当成什么人了?”
顾先生被戳中心事,包扎的手顿了顿,侧首注视着无心的方向,神色哀哀,抗拒且模糊地回想起来。
那个时候……好像也是差不多的情况,只不过躺在无心怀里,奄奄垂绝的人是月牙。
不久前,他还意气风发,为无心和月牙举办了一场最豪华奢靡的婚礼,他的妹妹穿上洁白婚纱,无心也学着洋人,难得西装革履,他们对视的时候,即使身为局外人,也能感受到爱意深沉,月牙笑起来的时候漂亮极了,他从未见过,这般惊艳的新娘。
更可况,还是他的妹妹。
顾国强觉得,他是天底下最圆满的人。
不仅被大帅赏识,擢升为旅长,更是夺回了文县,见证他的兄弟与妹妹成婚,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是他奢望不到的?
那时他未预料到盛极必衰,离别的旋律已随着北风而至,后来事情的走向,完全超脱了他的控制范围。
他亲眼看着月牙泪眼婆娑,在无心怀中气绝身亡,胸口某一处好像也随之碎裂,当初即使沦为孤家寡人,被四处追赶,他也不曾绝望,但是此时,如亡魂般,再无生机。
他用了很久去适应习惯没有月牙的时光,用了更长时间去适应了无心离开的日子,人世茫茫,茕茕孑立,只剩下他一个人记得那些惨痛的往事。
从今往后,再也没有月牙了,即使他自欺欺人,将女儿当作月牙一般宠爱疼惜,甚至将相似的名字强行安上,顾泠也终究成不了李月牙。
他的妹妹,已经死了。
顾先生的手无意识地用力,顾影“嘶”了一声,声音透出不悦:“你这里还有一个伤者呢。”
她的口吻,与月牙抱怨的时候如出一辙,顾先生刚压下去的回忆再度袭来,他陡然红了眼眶,顾影猝不及防,怕他眼泪掉进伤口泛疼,仓促道:“我可没说什么,你赶紧擦擦,怪丢人的,我还是第一次……”
不,在那个时候,所有人都以为她死了,尤其是那人哭得格外悲恸,可是……
为什么是他呢。
顾影一直觉得自己认定了一个人,不论发生什么事都不会改变,可是真当他们一起经历了这么多,她的理智能分清真心宠溺自己,在自己一意孤行的时候,还是拿她毫无办法,替她扫尾处理麻烦的人,不是他。
与她说说笑笑,被她挤兑欺负,却一脸无奈纵容笑意的人,才是他。
她被从水里捞出来,浑身血水腻在了一起,甚至可能沾上了病毒,头发黏着头皮,脸也应该不好看了,但是先一步将她抱上岸的人,毫无忌讳的人,才是他。
趴在她身边哭得声嘶力竭的时候,她的眼睛悄悄睁开一条缝,见他再无了优雅俊逸的形象,她惊诧极了,平生第一次知道,原来他这般理性缜密的人,也会落泪。
但是他们认识的时间这样短,为什么呢?
当她再看到当初满心喜欢的人,却再也无法像从前一样攀着他不放的时候,她明白了一切。
原来那不是喜欢,只是多年习惯性的依赖与信任,如她适应了奇奇怪怪的打扮与衣裳,其他人见了稀奇,她却并不视作氧气生命,随时可换上洋装,就像当初王小姐赠送给她的那件连衣裤,虽浑身古怪,却不妨碍日常生活。
而她回来后,愈发喜欢那套连衣裤,甚至舍不得染脏,当初装饰在发间的奇异树枝,却可随手放置。
她想,她大抵是喜欢他的。
能在她面前放下包袱,哭得那样丑的人,也只有他一个人。
她想象到当时的画面,忍不住笑起来,其中有怀旧,更多的却是对未来的期许希翼,在顾先生眼中,她的笑容,与婚礼上月牙的笑重合在一起。
他喟叹了一声。
无心不知他们的心情转变,甩了甩手里香囊,见荣怜爬行实在艰难,便蹲身等她,挑眉道:“都这样了,还要过来,你就不怕我再分你点血,你就当真灰飞烟灭了。”
“还是说,这个东西比起性命,对你更加重要?”
荣怜抬起头,恶狠狠看他,却没了当初气势,额头沾了带血长发,她向前伸长手臂,却抓不住他,手指无力蜷曲,喉间发出呻/吟:“你为什么要帮助她们……”
“她们这类卑劣的人,就算今日不是死在我的手上,将来也迟早会亡于自己的歹毒心思,而你今日做的这一切,真的值得吗?”
无心问她:“什么意思?”
荣怜额角落下汗水,她咬牙切齿道:“荣家的女人没有一个好东西,那个女人看不惯丈夫与前妻的儿子,亲自谋划勾结绑匪,要将荣家长子除掉,谁知绑匪中途改了主意,竟然违背计划,劫走了荣怜,荣家长子为了救她,追着绑匪而去,最后被淹死在了河里,而那个小的,也迟早会祸害一方!”
无心难得皱了皱眉,他并不喜欢这个故事。
荣怜一字一顿地开口,带有无限怨恨与不甘,质问他道:“这般该死之人,你为何要拦我?!”
“你又算是什么东西?!”
无心淡淡道:“因为你不该伤害无辜者性命,拿还未发生的事,去定论她的未来,至于我,是你招惹不得的人。”
“呵……”荣怜怨毒地笑了一声,“你这样的东西,也配称作人?”
无心笑笑,不与她争论,手掌忽而用力,攥紧了香囊,荣怜刹间颤抖起来,眼神转为惊恐,无心又松开手,轻快道:“好玩吧,我估摸着这个东西一毁掉,你也结束了。”
“现在给你一个机会,从这个女孩身上离开,或许我心情一好,就决定不动手了。”
荣怜一动不动,仍趴在地上,惊惧地望向他。
仿若一场无声的对峙,无心等了又等,见那边顾影伤口都不再流血,东方曙光渐亮,耐心告罄,可惜地叹了一声,便要毁掉香囊。
荣怜肩膀颤动,表情由恐惧转为迷惘,双眼一闭,倒在了地上。
无心感到身旁飘过一阵虚无的风,引得窗帘微动,又去顾影那里飘了一圈,顾先生只觉得后背窜风,反应剧烈地弹跳起来,结巴道:“这这这……”
“她如今已没了可附身的对象,你们也看不见了,不用惊慌。”
无心泰然自若,对着空气中的某处点了点:“过来。”
那股气在他的指尖绕了绕,犹自恨着,以这种形态却只能吹一口小风,伤不了任何人。
顾影在顾先生的搀扶下,慢吞吞地移过来,她问无心:“但是她以后恢复了能力,会不会再附在荣怜身上?”
“遗恨未消,必要再引起风浪的。”无心居高临下瞥了眼昏迷的荣怜,将香囊摊在手心,“要解决事情,就必须找到根源。”
“根源?”
无心朝顾先生问:“你说,在拍卖会的时候,是荣家拍卖到了这件东西?”
顾先生连连点头:“不错,当时荣先生似乎不太乐意,但最后还是加价拍下了。”
“那就对了。”
无心高深莫测道:“这件东西上,留下了曾经持有者的念想,时隔百年,念念不忘便成了怨,化作怨灵活在世间,曾经这东西埋在地下,无意识没法做恶,一旦被盗墓者挖出来,反而成了祸害。”
顾影质疑:“但为什么找上了荣家?”
“我想……荣家的这位小姐应当与持有者存在关联,否则如顾……顾玄武所说,荣先生起初是不愿买下的,后来听了谁的劝说,那么除却夫人,也只能是她了。”无心道,“但自我上次前来,见夫人与先生未有邪气影响,便知道是荣怜的问题。”
“所以你被她赶走,还被揍了?”顾影注意到他下巴的淤青痕迹,不可思议,“你的血这么有用,却打不过他们家的佣人?”
无心甚觉面上无光,转移话题:“剩下未解之谜,就应该问她了。”
顾先生心有余悸,却不能显出自己害怕,四处张望试探:“她还在吗?”
他额前的碎发立刻被吹动,如同回应,他白了脸。
顾影怀疑:“过了这么久她都无法现身,要怎么解答?再附身一次?这回上谁的身?”
顾先生往后退了一步,无心摇摇头:“去书房找张纸,在天亮灰飞烟灭之前,让她写出来。”
“就……这么简单?”
无心作势往顾影头上点了一滴血,装模作样地吓唬她,随后将倒腾的沙发搬起来,大爷一般翘腿坐着,指使顾先生:“你去。”
顾先生看了看无心空荡荡的袖口,再看了看顾影苍白羸弱的模样,咬了咬牙:“好,我去。”
他只是上二楼的书房拿纸笔,却硬生生一副壮士断腕的悲壮表情,顾影半张着嘴,对着自己的脑袋朝无心比划比划,无心沉痛地点点头,顾影顿悟。
原来是个傻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