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浅灰色钢笔

1、高考那天我坐在考场门口吹风。

　　陈川坐在学校对面的马路台阶上，戴着一个白色耳机，罩着耳朵，粘粘的都是汗。手指飞快的点着屏幕，玩游戏玩的酣畅淋漓。北方六月的天气，热的人要蒸发。他却像没感觉一样，只是时不时地用手抹一下额头。11:20，身边的人群开始骚动起来，一群大叔大婶往学校门口聚集，一些车子已经发动了，时刻准备载上从学校出来的人，奔向早已预定好位置的饭店，6月7号的第一场考试结束，一大团云飘到了镇上，让陈川稍微的从太阳直射中松了口气，。“考试结束”的机械的声波钻到了耳机开的不太大的音乐声里。又过了几分钟，学校大门打开，像一群蚂蚁一样的学生，从大门流串出来，密密麻麻的，聚集。陈川头都没抬一下，但心里还是没办法一点都不在意。他把耳机音量又调高了一点，注意着不会让耳朵难受的音量。余光里还是可以看见那些跟自己同龄的学生，一个女生在她妈妈怀里哭的很惨，脸上的表情绝望而丑，张大的嘴唇不规则的扭动着在说些什么。陈庄也听不见，但这画面让他很烦躁，他打开手机，拨通的电话——哥，来接我。一上午没喝水，他的声音有些嘶哑，那声哥都不太有声音，
　　——在哪呢你？卫埙的声音没什么起伏，让陈川的心情平静了一点。
　　——学校门口
　　——我学校门口？
　　陈川笑了两声，其实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笑.——我，高中学校门口.
　　那边愣了一愣——太远了。意思是不想来。——你什么事啊？
　　陈川只觉得心情往下落了落，一时说不出话来，用脚碾着鞋下面的一颗小石子，静默了一会儿，两人都没说话，风吹过头顶的大片绿叶，沙沙的声音顺着电波传到了魏勋在耳边，他今天要在实验室里盯实验，如果没必要的话，他不想跑这一趟，正在他准备挂电话的时候，视线在墙上的日历扫过，6月7日，。
　　陈川在心里叹了口气，他心里憋的慌，但是没地方发泄，听着那边一起一落规律的呼吸声，他不太想挂电话。
　　——你高考怎么样？今天上午是不是考试呢？
　　突然高扬着的说话声，把沉溺在自己情绪里的陈川吓了一跳，以至于都没太反应过来卫埙说的什么。
　　——你等着，我去接你，是不是没地方吃饭？没地方去啊？卫埙嘀咕了两句，他知道陈川的情况，这两天估计吃的住的都没人安排，他拿了车钥匙，跟学长交代了两句，奔去了学校停车场，看了眼时间，12点，可以带陈川去远一点的地方吃午饭，然后在车里小睡一觉，不会耽误下午考试。
　　陈川听着这动静，知道魏勋往自己这边来了，然后就把电话挂了。
　　音乐声又响起来，低沉沙哑的男声，低低的吟唱着情歌，钢琴声把悲伤裹了一层黑巧克力一样，让人觉得忧郁的心情似乎也是一种享受式的，真是很有质感的消极。陈川把声音调到最大，不在乎耳朵会不会疼了？
　　快来吧！拜托，哥，快来吧！我受不了，我快裂开了。
　　魏勋把车开进两边都停满了的路上，在学校门口看见了伸长了腿坐在那儿的陈川，他整个人都缩在大树的阴影里，只有一只脚暴露在阳光下，树叶的碎影在男孩白衬衣上漂浮，恍然间魏勋闻见了夏天的香气，清新而干燥，让人通体舒畅。陈川的五官很清秀，皮肤很白，就这样眯着眼睛看向车里的卫埙，很赏心悦目，有一种文艺电影的感觉。
　　紧接着忧郁的主角嘴唇动了一下，像是叫了一声哥，然后笑了，卫星也冲他笑了一下——“上车”。
　　陈川手撑着草坪，扎的手心有点痒，借力站了起来，被压塌的几根草，又缓慢地挺直了，冲着向远处开去的车，晃了晃。那片绿叶又发出沙沙的响，给了夏天一份天真的浪漫。
　　陈川喝着刚才卫埙递给他的酸奶，把牙齿扎进吸管里，无意识而耐心地磨着，柔和的车载音乐在两个人中间游荡，填满了空间。
　　——麻烦你了啊哥，没什么大事，还把你叫来一趟
　　陈川往窗外看着，空调的凉气打在他的腹部，让他有点不适应
　　魏勋往他那边瞥了一眼，只看见了一个后脑勺，于是又挪开了视线。笑了笑说，——高考还不是大事，这种事情不用跟我客气。说着把车开进了停车位，解开安全带
　　——哥，抱抱我吧。陈川把脸扭了过来，这时卫埙才看见了他的脸，眼泪流满了他的脸颊，连下巴也是一片水渍，眼眶和鼻子发着红，这真是，看起来有点惨了，。
　　——哎呦，魏勋愣了愣，惊呼一声，伸手揽住陈春的脑袋，把他带到自己怀里，怎么回事啊？考砸了是吗？卫埙在陈川背上顺着摸着，手忙脚乱的想安慰他，又苦于没有经验，不知道该说什么
　　——哥，我犯病了，我根本没去考。直到陈川的泪水，把卫埙的肩膀都打湿了，他才低声说了句话
　　卫埙的动作凝滞了，他抓着陈川的肩膀把他往外推开，皱起了眉头，看着陈川盈着水的眼睛
　　什么意思？你没考？什么病？现在难受吗？要不要去医院？
　　陈川抹了一把脸，支支吾吾的说——不用，不用去医院，
　　他苦笑了一下，——抑郁症来着，我今天早上本来已经进学校，但是突然控制不住情绪特别的低落。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特别的不想考，我就出来了。
　　卫埙还是搞不清楚情况，他从没听说过，更没见过这种事情。——那怎么办？之后的还考不考？
　　陈川摇了摇头——没用了
　　——复读吗？
　　——不了，再读我就疯了。
　　——那你怎么整啊？你才17，不上学怎么办？
　　——我不知道，哥，我觉得，我，陈川顿了顿，艰难的说，我根本管不住我自己，我已经失去了所有的勇气了，我已经没力气了，我不知道自己还会做出什么事情，我连高考都，敢不考，这个时候陈川的眼神已经有些呆滞了
　　抑郁症，这个词倒是不陌生，但卫埙还是不是很了解。他不知道自己这个朋友有这种病，以前是觉得他人挺好玩的，没有亲人，又很可怜，因此和他走的格外的近，现在出了这种事情，他自己也就只是一个大二的学生，不知道怎么给他拿主意。
　　魏勋揉了揉陈川的后脑勺，决定先把他开车拉到自己的家里。
　　过了一会儿，陈川已经缓过来了一点，在卫埙开门的时候，甚至，冲他笑了一下，哑着嗓子问他，是不是耽误他的事了？
　　卫埙心想现在什么事也没你重要，拿了毛巾和衣服，把他赶到浴室，让他洗个澡，不然汗津津的粘着不舒服，出于担心也不让他关门，卫埙靠在门框上，看着陈川脱衣服，眼尖的看见陈川胳膊上几道泛白的疤痕，还有一道刚刚结痂，凝结的血泛着黑色。
　　他不动声色地问，治了没？
　　陈川背对着他，打开了水，水雾蒸腾起来——治了五年，没用，从去年开始，就不治了，漫不经心的语调，透着对生活的绝望。陈川扭头看了卫埙一眼。
　　以前卫埙一直被陈川身上散发出的忧郁气息，以及自然而然的黑色幽默所吸引，但是在现在看来，似乎原因并不是那么美好，甚至有些惨。
　　——治不好，平时会犯病吗？为勋皱着眉头，浴室里的雾气，把陈川的身体遮掩的不那么清晰
　　——哥，真是这话是你说的，不然我都想打人
　　魏勋愣了愣，回忆了一下自己的话，笑了两声，——我就这样，你还不知道？
　　——实在不想治了，没完没了的。犯病，可以说是无时无刻，只不过有时候轻，有时候重而已。陈川关了水，雾气散开，他挺拔高挑的身体清晰了起来，卫埙有些不自在的移开视线。
　　陈川擦干了身体站在卫埙面前，提起嘴角笑了一下。
　　哥，你知道为什么今天我连大宝都没找，偏偏给你打电话吗？
　　卫埙看着陈川没说话，等着答案。陈川和他对视了一会儿，好像是有些无奈的说——其实我也不知道，我那时候什么都想不起，就只想着打你的电话，听见你有气无力的声音，我感觉就像，一个快渴死的人，喝了一大口甘泉一样，觉得好像还值得活一活。
　　卫埙被这一番挺深情，可是好像说的对象不太对的话给整蒙了，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怎么感觉这小子在撩妹子呢。
　　陈川轻笑两声，摇了摇头，擦着头发走去了卫埙的卧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