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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承安三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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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承安三年,江南王以清君侧为由,一举推翻旧朝,上下整顿,改朝换代,不到一年就驾崩了。
江南王留一子一女,男的自然而然承了皇位,号建安,女的成了当朝唯一公主,即长和公主,李青山。
漠北的冬天来得早,将将入了十月便起寒,临河扎寨,噼里啪啦的火星子乱飞,祝桃七拐八绕才闪进个营帐里头,程冯面无表情的抓着块干羊肉烘着,酥香充满了营帐。
祝桃一屁股坐上了草垛子,也不客气,从他汤盆里舀了好一大勺汤,连肉带骨吃得香甜。直至程冯怨怨叹了好几口气祝桃才想起来此番是来慰问的。于是她正儿八经拍了拍武袍,压稳了声音去同程冯道话。
“天有不测风云,你当不了军师又不是没活路了是吧!”
祝桃向来不会安慰人,支吾了半天才吭出那么一句话,却见程冯眼眶就红了,这小伙本来就俊秀好看,这样一来倒是显得楚楚可怜了好几分,祝桃眼睛一亮,刚想夸回去,却被程冯一个字正腔圆的“滚”字搞得灰溜溜的打道回府。
北境的战事向来不休,祝家世代为将,也不乏巾帼人物,年纪轻轻当上镇北大将军的倒史无前例,如今也只有她祝桃一个,说来也心虚,谁让她这一代没几个成器的,上除八十下推五六岁小孩,矮子里拔秧苗,就拉出个祝桃来。
这位年轻的大将军祝桃,此刻却十分愁苦。
胡人凶悍,祝桃从夏天熬到了入冬,痱子消了冻疮起了,就没打过一个胜仗,虽说伤亡甚少,粮草却拖不得,尤其到了冬天,说不准哪日就断了粮,朝廷便要撤人的官,撤谁的?她祝桃肯定不行,这锅便稳稳砸到二把手程冯身上,再从朝廷指个新的来。
祝桃掐指一算,这日子也到了,那新的怎么还不来,莫非是路上让胡人砍了?
这一想祝桃便生出些莫名的惆怅,她这将军当得难啊。
她才要怀着这番悲怆睡去,帘帐便被人闯开,裹夹着寒风,祝桃一时哆嗦了。
冷。
送剑出鞘,祝桃手中剑寒光隐隐,直接架在来人脖颈处,只差一毫便可刺破皮肤。
那人黑色长袍,带着兜帽,却沾着不少泥泞,隐约泛出些血腥气,不知是冷的还是吓的,声音有些发颤。
这人启腔,却是女子稚嫩的声音,“我是朝廷派来的。”
祝桃一僵,却未收剑。
再静默稍时,这女子自袖中取出圣旨。
祝桃腿根直接软了,险些跪下去,却对这独身前来的女子不敢多信。
那人叹一口气,便不再多话。
祝桃剑尖一挑,将她兜帽取下,一张白净娟秀的面孔便显出来了,杏眼长睫,眼尾泛了些许红色,五官虽稚嫩,尚未长开,却是个不折不扣的美人。
这下祝桃腿真的软了。不经反应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冷汗流了一背。
“臣祝桃,拜见公主!”
这女子她见过,乃当朝公主李青山。
本朝长和公主李青山,虽不算名动天下,却在世家中人尽皆知,虽是女儿身,却习得帝王术,纵横兵法皆有成就,乃至去年先帝驾崩时,一度流传将出位女帝。
还未等祝桃吭声,那主子一声呜咽,几滴泪直接落了下来,打在祝桃手背上。这还了得,她祝桃哪怕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对公主出剑,她支吾几声准备解释,连个什么杀头株连都想到了,吓得一身寒,还未开口,便见李青山直愣愣栽倒,瘫软在地。
祝桃忙上去扶人,却被李青山推开。
祝桃:“?”
李青山:“刚刚不是要杀我吗。”
……
……什么帝王纵横,感情是个小丫头片子。
这个记仇玩意儿,祝桃指天发誓不动李青山半分,于是李青山妥协了,娇矜的伸个手去给祝桃搀着,就是不起,还坐在地上。
“我来时遇到胡人,算是九死一生,只不过这些个胡人都以为我死了。”
李青山脸上还挂着泪珠,说话时仍打着哭嗝,这些话都道得有些断续。
“切不可将我还活着的事传出,只差一密探向我皇兄告知,此事不可再由他人知道。”
道完这话,她方才无骨般靠着祝桃爬起,去脱那身黑袍,里头一件精致云纹鹅黄小袄,衬着这脸蛋,真真是个璧人。
祝桃少见女子,更别说是这番样貌,一时说不出话,只盯着瞧。
李青山懒懒扫她一眼,表示自己并无换洗衣物,明日便同她一身穿着。
祝桃连连应下,忙去取水给她洗脸,又差人烧了桶热水抬进来。
“这军中,哪有那么好的待遇,要不看在您是公主,甭说哪个军师什么来头,都得赶到河里冲澡去。”
李青山抿了抿唇,问祝桃:“那你呢?你也去河里头洗澡?”
祝桃忙着给她找换洗衣服,随口应了。
“咱这也不都是男人,也有随军的女人,帐子后面扯块布一起洗了……哎我知道您要说什么,咱这不讲究,多待几个月谁说什么高低贵贱,都是出生入死的。”
祝桃虽小,却知道几分军中女人的事,唇瓣启合,还是没说,便脱了衣服往桶里去了。
祝桃一瞥,暗道这公主实在是公主,同军营里的女人全然不同,确确是能用肤如凝脂来比拟的,这身量稚嫩,祝桃随口便问了。
“殿下您多大了!”
李青山半晌没吭声,一张带水的巾帕直直扫在祝桃脸上,糊她满脸水珠。
……
嘿,脾气还挺大。
等了半晌,祝桃快睡着了,才见李青山穿好了衣服,头发湿哒哒的还往下滴水,一双眼睛亮得很,就朝着祝桃看。
“今年十四,切勿再叫公主,我小名润儿,除了皇兄没几人知道。”
才十四,那难怪当不了皇帝。祝桃将这润儿念了几遍,礼尚往来道了回去。
“我比你大多了,整整十岁,你要不愿意叫我一声姐,便唤我字,其华,祝其华。”
李青山听罢,一撩袍便跪下行了个大礼,唤:“将军。”
这又给祝桃吓懵了,打趣让她叫一声姐还行,这番大礼,简直要命。忙去扶她,臣字都蹦了出来。
“殿下可别跪臣,这可折寿。”还不等李青山开口,便直接将她裹到怀里。“走走走,外头烤火去,您这一头水,这风一吹就病着了。”
过了一定时辰,军营大多消停了,偶尔几声悠长凄怨的鸟鸣。她这帅帐前头更是安静,一丛火堆燃着,噼里啪啦冒火星子,闪得李青山眼里也像燃了火。
祝桃这时看李青山,越发觉得她像个小姑娘,就该是在宫里享清福的主子,哪能往这地儿跑。
李青山便同她说。
“我自己要来的。”
祝桃语塞。
李青山只笑一笑,便朝她说了下去。
“私议君王,是杀头的大罪,多浅显的道理,将军自己悟。”
祝桃顿时清楚了,若她是皇帝,李青山是个多大的威胁,与其放身边,还不如送出关去,无论如何都是无害的。
祝桃再瞧瞧这小姑娘,委实不敢相信她有这番能耐。
这皇帝,真禽兽。
李青山拨了拨头发,好像看透了祝桃想什么,轻飘飘回了一句。
“他对我很好的。”
祝桃搞不懂这皇家的事,缩了缩脖子没再吭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