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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chapter 1 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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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言歆站在街边等车。
九月末,许多城市骄阳依旧,居高不下的气温叫人苦不堪言。但H市不同,这个地方风大,雨多,湿度高,九月下旬,秋天已悄然来了。
秋风瑟瑟地吹,沈言歆穿了件长款风衣,却依旧觉得很冷,握着手机的手冰凉,身体微微发抖。在她觉得自己快在这凛冽秋风里冻到麻木的时候,滴滴司机终于姗姗来迟。司机开窗隔着副驾驶叫了沈言歆一声,问是不是她打的车,沈言歆这才点点头,稍稍清醒过来,上了车。
车窗外霓虹匆匆往后掠去,景色变了又变。车内只后视镜上方昏黄的小灯亮着,静谧的纯音乐流淌在狭小的空间中。司机朝后视镜看了好几眼,时不时打量后座上捂着嘴安安静静哭着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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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家,沈言歆扑到床上一动不动,静静趴了好一会。下午撞见的场景不断在她脑海中闪回,每每定格在一双淡漠的眼睛上。
沈言歆在H大任职,入职一年,依然算是职场新人,十分忙碌。难得这周日学校没什么事,问了男友今天的安排,得知对方一整天都要在待在学校实验室测数据,她便决定去P大给男友一个惊喜。
杨希平的实验室在他们学院教学楼二楼,沈言歆不乘电梯,打算直接走楼梯。楼道光线不足,能听见些微声响。她进了楼道安全门才发现楼梯拐角处有两个人,一男一女。昏暗的楼道里,男人背靠在墙上,女人贴在他怀里,两人吻在一起,男人一手环住女人的腰,一手捧住她的脸,动作温柔。
沈言歆顿时有些尴尬,打算悄悄出去。男人似有所察地抬起头,看清他的脸后,沈言歆差点呆住。杨希平发现了站在楼梯口的沈言歆,表情微怔,但他很快反应过来,轻轻推开怀里的女人,朝沈言歆走过来。沈言歆下意识地后退,她想逃跑,也确实逃跑了。
“言言!”杨希平在身后喊她的名字,却没有追过来,似乎是被那个女人叫住了。
就是这样俗套的故事,女方目击男友的劈腿现场。
沈言歆跑出教学楼,漫无目的地走在P大校园里,眼前一片模糊,终于走到隔开东西校区的街道,她掏出手机打了车,然后就只知道站在街边流泪,不顾来往的人对她投来好奇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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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过了多久,悲伤的情绪多多少少还是被发泄掉了一些,沈言歆开始思考。她闭着眼不断努力回忆,不断在心里发问,是什么时候开始的事......又是为什么呢?
手机震动了两下,沈言歆拿起来点开,是一条微信消息。
-希平:言言,我们好好谈谈吧。
她把手机用力砸到床上,手机弹了两下,毫发无伤。她咬着嘴唇,眼泪又不争气地从脸上滑落下来。
少顷,沈言歆拿起手机回了消息。
-好。
她想知道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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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言歆兢兢业业上了两天班,给学生上课时依旧认真负责,处理问题时依旧一丝不苟,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脑袋尽量保持着清醒,一有空闲,心里就开始浑浑噩噩,思绪万千。她就像分裂出了两个自己,一个负责按部就班地工作和生活,一个负责躲在没人的角落里偷偷痛哭,这么两天下来,沈言歆的精神消耗有些大,人有些恹恹。
两人见面的时间约在了周三晚上,距沈言歆发现杨希平劈腿过去了两天。
走进火锅店的包间,杨希平已经到了。
沈言歆落座后打量着桌上的火锅和配菜,觉得很可笑。同时她又恍惚想到,离上次两人同坐一桌吃饭,好像已经很久了。
杨希平道:“这里说话比较方便,不会被打扰。”
也是,火锅店大厅人声鼎沸,包间里就算有人歇斯底里大声哭闹也不会被几个人听到,似乎还是个分手的好地方。
杨希平倒了杯茶放在沈言歆手边,“要吃完饭再说吗?”
沈言歆没有动那杯茶。
他怎么能一副泰然自若的样子呢?
她抬眼直直看向杨希平,“我吃不下,也不想多说。”闭眼深吸了一口气,她开口问了自己这几天来一直想问的问题,“你们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杨希平的眼神没有闪避,他似乎永远都那么沉着冷静,就算他现在给一段感情烙上了耻辱的印记。
“五月份的时候。”
居然已经四个多月了,沈言歆的心渐渐下沉。
“她是谁?”
“......我的导师。”
沈言歆震惊地看着杨希平。导师?这个答案是她万万想不到的。她对那个在楼道里同杨希平亲密的女人有无数的预想,杨希平平时基本不出学校,那个人或许是杨希平的同学,他的师妹,也可能是他同学的朋友。怎么会......
“我想知道为什么。”
杨希平看着沈言歆,没有说话。
她继续问:“你爱她?”
杨希平沉吟了一会儿,他很笃定地回答:“言言,我爱你。”
沈言歆的两只手紧握叠放在腿上,此时已经开始发抖,准确地说,是她整个人在发抖。她并不没有傻到把杨希平这句“我爱你”理解为是在向她表示忠诚。沈言歆觉得自己隐隐约约间好像捕捉到了什么。
她迟疑着开口:“你也爱她,对不对?”
果然,杨希平点了点头。
沈言歆说不出话来了,她的心脏似乎在抽搐,嗓子发干,如果她开口说话的话,血好像就会从心脏到咽喉,淌过鼻管,然后从眼睛里流出来。
杨希平的声音很低,但是在安静的空间内却非常清晰,一字一句,无比准确,毫无保留地传达给了她。
“之前发论文的时候遇到了很棘手的问题,那段时间我非常焦虑,压力很大,她一直在帮我,无论是实验上,还是生活上。”
“其实,我读博的第一年,她就跟我说过,她单身,她很喜欢我。但我拒绝了她,我告诉她,我有一个喜欢了很久的人,而且她是我的导师,我跟她不合适。”
沈言歆的左手已经被自己掐得发紫,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是......比我们开始交往的时间还要早吗?”
杨希平点点头。
“我们在一起后,她还是一直......追求你吗?”
杨希平依然点头。
沈言歆的身体里涌出深深的无力感,她有些脱力地低声问道:“你为什么从来都不告诉我?”
杨希平从头到尾都很理智的样子终于有了一丝裂痕,“我以为,我能处理好。”
“我还是不知道为什么,就因为她对你持续地发起攻势,所以你就这么轻易,这么理所当然地被攻下了吗?”沈言歆少有这样咄咄逼人的时候,“那我们的感情又算什么呢?”
杨希平摇摇头,“她是个很周到的人,处处都在照顾我,分寸又把握得极好,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拒绝。而且......”杨希平顿了顿,犹豫道:“你太忙了。”
她明白了。
沈言歆微微抬头才能让在眼眶里打转的眼泪不掉下来。
“言言,”杨希平的语气一贯温柔,“你别哭。”
真可笑,真无耻。
沈言歆闭上眼,无声地哭着,眼泪从她颤抖的眼睫间流下。
她今天本来是想质问杨希平的,质问他为什么背叛自己,质问他怎么可以爱上别人,但是她什么也说不出来。即便她知道,无论自己问什么,对方都一定会毫无保留地回答她。杨希平平日里的温柔和坦诚,在这一刻显得无比残忍。
沈言歆意识到,一段破败的感情是挽回不了的,更遑论她现在彻底失去了对这段感情的信心,他们之间其实已经没有可说的了,无论问的是怎样的问题,得到的是怎样的答案,对于两人间已经不存在的感情来说,都没有意义了。沈言歆的委屈和伤心伴随着无力感,几近将她淹没。
其实她还有一些可做的事,比如说把面前的茶泼在杨希平脸上,比如说痛斥他无耻卑鄙。但沈言歆就是沈言歆,她这样的人,一向追求平淡和舒适,早已在对生活的满足和对自己的克制中变得无比温和,她做不出那样的事。沈言歆想,杨希平其实不用特地选在火锅店的,因为她连歇斯底里的力气和勇气都没有,她只能懦弱地,没出息地在罪魁祸首面前哭一哭而已。
罪魁祸首伸出手去抹她脸上的泪。沈言歆偏过头避开了。
“你走吧。”
“言言......”
“走。”
杨希平状似叹了一口气。
“好,我会把账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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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宇佳在P大周围转了有一会儿才找到这家火锅店,推开包间的门就看到靠在椅背上安安静静坐着的人,眼睛红肿,神情憔悴,显然是刚哭完的状态。
钱宇佳上前搂住沈言歆,让后者靠在自己怀里,她的手轻轻顺着沈言歆脑后的头发。
过了一小会儿,沈言歆问她,“你有湿纸巾吗?”
钱宇佳连忙点点头,从包里掏出湿巾,仔仔细细帮沈言歆擦了擦脸,又帮她把头发拢好,“我们走吧?”,包间里的味道实在谈不上好闻,空气很闷。
沈言歆有点呆呆的,“去哪儿呢。”
钱宇佳想了想,“去散步,沿着金关湖走,今天没有风。”
沈言歆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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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湖边散步的人不少,但湖畔道路宽广,人群并不熙攘。水泽一周的路灯光线微弱,衬得湖中心建筑风格独特的酒店光芒万丈,在夜里熠熠生辉,与天上明月遥遥呼应。
光线暗淡,散步的人并不能非常清楚地看到别人的脸,垂头丧气徐徐踱着步的两人在来往的人当中并不显眼。
沈言歆望着湖水波光,心底竟十分平静。
钱宇佳与沈言歆本科时期便结识,两人是多年挚友,彼此之间再熟悉不过。她观察着身边人的神色,知道沈言歆已经冷静下来了,便问道:“你想跟我说说话吗?”
沈言歆深吸一口气,点点头,“嗯。”
“你之前......就是,有没有发现一些端倪啊征兆啊什么的?”
沈言歆摇摇头,“一点也没有。”这一年特别忙,其实跟杨希平在一起的时间并不多,“我才发现很长一段时间内都是通过手机跟他联系的。”
钱宇佳叹了一口气道:“是他太不坚定了,困难其实只是短期的而已嘛。”说罢又摇摇头,“不对,还是他太没品了!能把自己的老板变小三,青梅竹马的女朋友也能背叛。咱们这帮人也算是一直待在学校里头的,这么多年什么稀奇古怪的八卦秘闻没听到过,还真没见过他这样的,没良心。”
沈言歆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半晌了才说:“他说我太忙了。”
钱宇佳瞪大了眼睛,满脸不可思议,“言言,你不会要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揽吧?”
沈言歆摇头,“当然不是了。我只是从来没想过会发生这样的事。”这样好像非常平常的,每天都在发生的,但她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
钱宇佳这才放心下来,“幸好幸好,我还以为你经历一次失恋就要变怨女了呢。”她略微停顿后又补充道:“不过呢,你们从小一起长大,早已经习惯彼此存在了,你呢又是头一回谈恋爱,猛然发生这样的事,接受不了也正常。但你千万千万别以为是自己做错了什么,杨希平就是个劈腿的渣男,全都是他的错!”
沈言歆笑了笑,“我知道的。”她挽住钱宇佳的手,把头靠在对方肩上,两人继续徐徐走着。后者拍拍她的脑袋,语气非常温柔地道:“你呢,最近就吃好睡好,不要想太多,老天一定是为你安排了更好的人选,所以才把杨希平淘汰出局了。”
沈言歆笑出了声。
钱宇佳又一拍手道,“值得期待的事情多了去了,这世界这么美好,哪是一个负心汉就能毁掉的。言言,不是我安慰你,在我心里,你真的值得最好最好的人!”
沈言歆微笑着点头,“好,无论有没有这么一个很好很好的人,我都会满怀期待地生活的。”
钱宇佳这才放心下来,拉着沈言歆继续散步。晚风乍起,吹皱了一镜湖水,平静的水面被揉搓开来,波光粼粼。
沈言歆抬头望着盈盈明月,月光干净又温柔,仿佛能涤荡内心一切浊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