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入梦来》中元逅

1、第一章 故人回归

　　“诶呦，这不是大将军贺植么”温掩摇着折扇倚在旁边的货架上，眯起眼睛，嘴角带着一丝笑意。夏末的太阳不再那么炽热，给温掩的侧脸镀上了一层金。

　　“温小侯爷，别来无恙。”贺植坐在马上，轻轻一瞥，心道：都这么久了，温掩还是不改当年的本性。

　　“既然今日在市井遇见，将军不如来我府上坐坐，叙叙旧啊。”

　　“乐意奉陪。”

　　“贺将军，近日在外可好？”

　　贺植别过眼不咸不淡的答：“还好。”

　　温掩勾起唇，轻飘飘地问：“有在我这府上好么？”

　　贺植低头笑笑，没有回答。温掩端着茶，冲旁边的白尹玖低声说了几句，便让贺植在府上住了下来。

　　夜晚，月亮虽被周围的云笼罩着，但依旧不改皎洁明亮，贺植坐在石凳上，手臂即使隔着衣物也能觉出石桌的凉意，便支起手拖着脑袋，望着天上的圆月，才想起来明日便是中元节了。

　　他暗暗想着：中元节是民间鬼节，小孩子不能出门，至于温掩那个性子必定会拉着自己去看灯，这时候的市井通常都很热闹，这次必定有一出好戏吧……

　　“贺植!今日鬼节，我们去看灯吧。”温掩又带着那把折扇悠哉悠哉的走进院子，身着白衣的温掩在灯光下忽明忽暗，兴致勃勃。

　　“好。”贺植应了，拿起架子上的长袍佩剑就走了出去。

　　贺植瞥见了温掩身旁的白尹玖，微微蹙眉。温掩没有注意，提起衣摆，拉着贺植的袖口，走上了热闹非凡的集市。

　　“花灯!花灯看一看!”温掩松开了贺植袖口，捏着折扇走上前去看灯，各式各样的花灯陈列在店铺里，他饶有兴趣的挑起了一只小狐狸的花灯，拿给身旁的白尹玖看。

　　“玖儿，看这个适不适合你，小狐狸。”

　　“适合，就是这狐狸虽精巧，还是比不上我罢了。”白尹玖弯起一双桃花眼，笑吟吟的答道。

　　贺植冷眼看着白尹玖，也不说什么。

　　“贺将军~看这个小老虎啊。”温掩发觉贺植有些冷淡，便也招呼他挑一个中意的花灯。

　　“看上了就买，我对花灯不感兴趣。”

　　走出了店铺，温掩一手挑着花灯，另一只手又自然的拉上了贺植的袖口。

　　“白尹玖？”温掩顺着白尹玖的目光，看到了微服出行的皇上赵锡煦。

　　赵锡煦不过才十七岁，年纪轻轻就当了皇上。这皇上说来古怪，不近女色，后宫里的妃子贵人连宫斗都没有机会，邻国千里迢迢送来的异域美女也无法让他提起兴趣。

　　温掩心里暗暗想着，越想越奇怪。白尹玖为什么看着皇上？他不过是一代歌奴，按说应该连皇上都没见过吧？难不成皇上召见过他？

　　“温掩，想什么呢，走了。”

　　“噢噢，好好好。”温掩漫不经心的牵起贺植衣角，心中疑团久久不能散去。

　　白尹玖看着不远处微服出行的赵锡煦，几年不见，不觉有些陌生，顿时各种滋味繁杂。在白尹玖的记忆中，貌似从未见过赵锡煦眼里有光的样子，灯光照在赵锡煦的脸上也掩不住他眉目一如既往的清冷，夏末略带清凉的风轻轻撩起少年前面的几缕青丝。

　　他是少年，也不是少年。

　　十七岁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

　　白尹玖晃晃脑袋，收回思绪，压制住了莫名奇妙的心理。自己只是颇有名气的歌奴，埋没在闹市的人群中都认不出来，而他是天之骄子。我怎配的上站在他身边呢，怕是在危难时候都保护不了他……

　　白尹玖别过了眼，转身去追前面拉着贺植买糖葫芦的温掩。

　　温掩瞥见后面往自己这边走的白尹玖，又抬眸看了看也正向自己走来的赵锡煦，不禁蹙了蹙眉。既想脱身，又想看看到底有什么事情。细想来白尹玖在自己身边带了不少时日，少说也有三四年，至于三四年之前，除了知道听过白尹玖之前是有名的歌奴以外就对他别的过往一无所知。也可能因为自己给足了白尹玖尊重，不提过往，不问来路，性情相合，他才会留在自己身边。

　　“一代歌奴，白尹玖。”正抿着嘴看着孩童们跑来跑去的白尹玖听熟悉的声音捏着狐狸灯的手指不觉僵了僵，脸上的笑意散去，还是来了……对此一无所知的贺植听到这句也抬起了头，温掩怎么也没想到赵锡煦这么快就走到了他们面前。贺植反应机敏便见过了皇上，温掩被贺植扯着正想拜见，皇上又缓缓开口。

　　“不知白公子有空跟朕到酒楼坐坐么？”赵锡煦淡淡地说着，漠然地看着一旁收紧了手指捏着灯的白尹玖。见他点了头，便转身向酒楼走去。

　　白尹玖随着皇上一前一后地走着，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一路上一言不发，他隐隐约约地感觉到是他回来了。

　　前几年白尹玖十四五岁时在书塾里念书，因为家境不优越，在书塾里也不受待见，但莫名奇妙的就认识了赵锡煦和沈烃（ting 一声）。那时候沈烃在书塾里表现出色，况且是沈家独子，让白尹玖羡慕不已。至于与赵锡煦相识，是那次上元佳节在闹市起了争执，两人便有了瓜葛。沈烃三年前离开了京城，不声不响，当时他走后的那几个月白尹玖和赵锡煦发疯般的找，却还是徒然无果。白尹玖自此后做了歌奴，赵锡煦年幼继承了皇位，随着年龄增长白尹玖懂了尊卑，不再与赵锡煦来往。沈烃像人间蒸发一样，消失在了两人的世界中。

　　白尹玖暗暗思索着：赵锡煦隐约对沈烃的感情自己不是看不出来，可我也知道，沈烃虽然表面意气风发积极向上，但他的思想和内心都是成熟的，赵锡煦作为皇上也不会这么快就表达自己的心意的。

　　“听说今晚沈烃回来了。”赵锡煦拈着茶杯，微微眯起眼睛。

　　“今晚？”白尹玖眸子暗了暗，没想到会这么突然。

　　“嗯。”
　　“那你什么打算？”
　　“看他。”
　　“按他平时的走向，大概是位文人。”
　　“那你们两个就都入宫来。”

　　白尹玖听罢哑然失笑，这一切都是为了迎接沈烃。

　　沈烃走的这三年赵锡煦明里暗里一直在派人寻找，他不是没怪过沈烃，但更多时候是遥遥无期的思念。沈烃像云雀一样围着他说个不停的画面，沈烃的笑容，以及沈烃无法遮掩的温柔，都刻在赵锡煦的脑子里。他虽是君王，却也想让沈烃留在他身边。可如今沈烃突然回来，他却不知道该如何面对沈烃了。按照他的预算，应该是今晚沈烃就会在闹市出现。刚才跟白尹玖说完一番话后，慌乱的心渐渐平复下来

　　酒楼外，灯火通明。

　　白尹玖笑了笑“那就接客吧。”
　　两人一起下了酒楼，各怀心事。

　　两人心照不宣的避开温掩和贺植，向城门附近的走去。赵锡煦恍惚间看到远处城门下站着一个人，风吹起他白色衣角，拂乱他前额垂下来的头发，修长的身形和腰间挂的白玉，像极了沈烃。

　　赵锡煦的脚步顿了顿，真的是沈烃吗……沈烃回来了……

　　白尹玖望着门下那个身影，脚步不觉也顿了顿，时隔这么久，等会过去该说什么呢……

　　“沈……沈烃？”赵锡煦语气里顿时多了几分白尹玖从未见过的小心翼翼。

　　白尹玖也跟着叫：“沈烃。”

　　“呃嗯……好……好久不见……”沈烃转过身来，声音轻柔，夹杂着凉风轻挠着赵锡煦的耳朵。

　　方圆几里外的钟楼突然敲响，中元节过去，烟花一个接一个的绽放在深蓝的夜幕上，照耀着护城河。

　　虽三年未见，他依旧如以前一样，眼里有赵锡煦触及不到的光，灯光流转，像是洒满了夏夜明亮璀璨的星辰……

　　沈家才子，一代风华。

　　昔日提起笔来谁都不爱的沈烃，如今还不是放下了倔强。

　　赵锡煦闻着沈烃衣物上清香的味道不觉有些出神。

　　此去经年，他还是他。

　　他是远道而来的千里故人。
　　是赵锡煦命里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