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非铁石心肠》球形冷凝管

4、第四章

　　时间过得很快，特别是在这个没有四季变化的山林间。

　　无法感知到温度的变化，明天的温度和昨天的没有差别，在这个山林之间，时间就像是凝滞住了，要不是看着自己一天天的长大，都不知道又过去了几年。

　　还有天上的那个大大的破洞，一直还是这么大，没有可扩大也没有缩小，就是边缘看起来越来越摇摇欲坠。

　　日子就是这样平平淡淡的从我的手中溜走，门框上师父给我量身高的印记一年年的向上攀爬，我用手抚摸这些深深浅浅的印痕，就像是在抚摸我这些年经过的岁月。

　　师父说，我看起来已经是个十二三岁的少年了，我也这么觉得。我原本圆润的肥脸也开始有了骨骼的痕迹，手臂，腿可开始长长。不过，我的头发在这么多年里，一根都没有长。

　　有时候摸摸自己光溜溜的脑袋，就像是在摸河底被水流打磨的很光滑的鹅卵石。

　　这么些年在山林间的“摸爬滚打”，我对山林之间生长的植物可以称的上是了如指掌，它生长在这片山林间的哪个角落，我都记得一清二楚。

　　我经常拿着不同的草药捣鼓来捣鼓去，钻研其中药草的相生与相克。我觉得我对草药还是有一定天分，师父也这么说。

　　师父等我长大了一些，就开始教我人生病的一些症状，我对此比听经书有兴趣多了，常常听的有滋有味。

　　人们生病时候的症状有些非常相似，师父告诉我一定要仔细去观察病人的每一个状态，不能放过一丝一毫，如果误诊，轻则耽误了医治的最佳时间，重则加重病情，乃至死亡。

　　我似懂非懂，但是这个观念我都记在了心里。

　　在时间的流逝中，我在一天天的长大，而师父也以一种肉眼可见在慢慢衰老，师父衰老的太快了，他衰老的不是外表，他的外表可能在我小时候就已经不能再老了。

　　他衰老的是内在，他的精神气像是被蚕食桑叶般被某种贪而无厌的东西一点点的蚕食。

　　我很担心。在外表看，师父没有任何症状，就像师父只是因为年龄的增大所以衰老，但是我总觉得师父生病了，那个病吞食的是生命力。

　　我觉得师父肯定知道自己病了，我都看的出来，在我眼中无所不能的师父又怎么会看不出来了？

　　师父在躲避我，他想努力掩盖自己身体一天天变得不好的事实。我就偏偏想去发现师父为什么会身体不好。

　　我每天都偷偷在观察师父，但是师父的表现可以称的上去滴水不漏，我完全找不到师父为什么“生病”的蛛丝马迹。

　　直到有一天。

　　那一天还是平平淡淡的开始，但没有平平淡淡的结束。

　　清晨时分，和煦的阳光从细密的叶片之间穿过，这是平常一天的开始。我早早的起床，等我走到屋外，看见师父已经开始冥想了。

　　这么些年，师父看起来越发瘦了。我想起在我的小时候，师父抱着我在山林之间走来走去，指着植物告诉我这是哪种花，哪种树，还会用自己的手掌摸摸我光溜溜的脑袋。

　　师父的手掌是粗糙的，在我的头皮上摩挲，我可以听见他手掌上的纹路和我的头皮摩擦的声音。师父摸的时候，我感觉有些痒。

　　这些回忆回想起来，还真的是很美好呢。

　　我便也在师父的旁边坐下冥想，我的思绪就像是被风吹起的蒲公英，悠悠忽忽飘像远方。它沉沉浮浮，随风而动，完全不知道最终究竟会飘向何方。

　　时间变得粘稠，像是有了厚重的质感。但是人却感觉变得轻盈，轻到感觉自己能漂浮起来。你明明没有做什么事，但你觉得在思考或是在放空的状态下，你会感觉到身心得到了净化。这就是所谓的“冥想”带给我的感受。

　　就在我感觉自己已经飞升到云端，坐在柔柔软软的云朵上的时候，突然——地动山摇。

　　我咻的睁开了眼睛。

　　巨大的声响不仅从地面传来，天空之上的声音更是可以称的上是响彻云霄。天上地下的声音轮番作响。

　　像是数百上千个惊雷同时在天上落下的声音，我的耳朵里面甚至感受到了疼痛。

　　天上怪异的没有一片云彩，也没有任何一只飞鸟。我看到天上的那个破洞，它的边缘就像是失去了支撑的东西，变成蓝色的碎渣一样纷纷就往地下落。

　　在下落的过程中，迅速的变红，小的碎块在下降的时候被消耗殆尽；大的碎块则像是火球一般砸向地面。整片为蓝色的天空连同那个漆黑的破洞都被火球映成了火的颜色。

　　遮天蔽日的红光发誓要把着世间所有的颜色都统一为红色，它们疯狂燃烧，咆哮着冲向龟裂的地面。

　　地面大幅度的全方位震动，耳边都是碎裂的声音。脚下的土地有了自己的想法，它一直像不安的蠕虫一般动来动去。我即使把重心压的很低也很难保持自己的平衡。我下意识的去寻找师父。

　　山风毫无顾忌地嘶吼着，它似乎要有了实际的形状，吹的叶落枝断，吹得师父的衣摆都快破裂了。师父立在狂风之间。

　　师父站的笔直，面向着天上破洞的方向，口中念念有词。他瘦弱年迈的身躯绷的就像是不能再使劲拉的弓，他的指尖绷的甚至在微微颤抖。

　　他的神情严肃至极，任凭外面是怎样的嘈杂纷乱，任凭狂风是如何刮过他的皮肤，他的口中一直没停下念口诀，外界的声音太杂乱，我根本听不清楚。在念口诀的时候，师父身体的周围有点点金光散发出来。

　　我能看见师父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在衰老，我感觉他撑不住了。我立马去扶师父的时候，师父就像是一片脱离树梢的树叶一样慢慢跌落去地面。

　　在师父跌落的瞬间，我赶上了，搀住了师父。然后我脑子里只剩下了一句话：“师父太轻。”，我觉得师父的身上只覆盖了一层薄薄的皮。

　　这个时候，天上的破洞停止了破裂，火球一下子就不见了踪影，地也不摇晃了，风也不刮了。这场灾难一下子就毫无预兆的停止了。

　　周围一下子变得安静下来，在京城方向人们的尖叫呼喊声变得清晰。凄厉的哭喊声穿透了层层树叶，异常清楚的传到我和师父的耳朵里。这样凄苦的声音让人揪心。

　　在我怀里的师父气息不稳，从嘴里艰难的吐出几个字：“快去看看城内怎么样，先别管我，快去！”说着并用手想把我推开，他推在我肩膀上的力气太轻了，轻到我都快感受不到了。

　　我应下师父，把他抱到石头上坐着。转身就往森林跑去，去看京城内怎么样了。

　　我转身跑去茂密的森林之中。我的脑子里也发生着地动山摇。在这短短的时间里，我这些年来一直存在在我脑海里的疑问终于浮现出了答案。

　　我终于知道了师父的身体为什么会越来越差，明明没有任何生病的迹象。

　　原来天上的那个破洞的看似稳定，一直是由师父维持的。

　　刚才的事情都发生在一瞬间。一瞬间就出现的地动和划过天空的火球让人猝不及防，在师父无力倒下之后，地动和火球也在一瞬间消失了。

　　这所有的一切都是师父阻止的。

　　师父瘦弱的身躯就像是一片干枯的树叶，在狂风地动之间摇摇欲坠。

　　呼呼的风声从我的耳边刮过。

　　明明这个山林之间四季如春，一直那么温暖，那为什么今天格外的寒冷？

　　我的眼睛好冷，鼻子吸进去的空气就像是夹杂了碎冰，我的四肢好麻木，只是一个劲的往前跑。我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现在的山路变得格外难行。

　　从来没有从树梢上掉落的树叶掉了一地，枝枝桠桠横亘在地面上。树上结的果子也纷纷掉落，在地上摔的汁水四溢，空气中弥漫着各种水果混合在一起的滋味。

　　风毫不留情的灌进我的衣服里，吹的我的眼睛生疼。

　　我的眼睛里面有止不住的液体往眼眶的外面流淌出来，我知道这些眼睛里流出来的水人们称它为“眼泪”。我从小到大没有流过它，只是听说过它。

　　原来，它的出现是和难受悲伤连结在一起的。

　　我想起在我的小时候，师父会抱着小小的我在这个山间走来走去，教我认识这些植物。抱着我去看外面的京城。这里的每一棵树，每一朵花的上面都承载着我的一份记忆。

　　那时候的师父多么有精神气啊，抱着我在山路间走一天都不会喘息。

　　现在的师父，倒在我的怀里就像手上飘下了一根羽毛，我真的很怕我的师父一直这样下去。我的心揪的生疼，眼泪一连串的从眼尾划出。

　　我眼前的景象因为泪水变的不甚清晰，不过没关系，这么多年，我已经对这片山林了如指掌。

　　京城内人们的尖叫和哀嚎的声音渐渐低下去。

　　等我用最快的速度跑到可以看见京城的地方的时候，我的眼睛前面还盖着一层水膜，眼前的世界只有模糊的轮廓和颜色。

　　我狠狠的擦了几下眼睛，还是看不清，我的眼泪的源头还是止不住的往外面流淌出液体。

　　我深吸几口气，胸膛剧烈的起起伏伏。平息了一下自己喷涌而出的情感。

　　我瞪大我的双眼，我看到京城虽然遭到了一些破坏，但总体上并没有怎么样。刚才还在嚎叫的人们，有些已经开始补起了自家破损的房子。

　　有些妇人怀里抱着孩子，她们在安抚被吓坏了的孩子。

　　我甚至可以看见街道上人们扎堆在讨论刚才突如其来的灾难，他们指指天上的那个破洞，又指指有些裂痕的地面。

　　火球和地动来势汹汹 ，但却戛然而止。没有什么人受伤，只是都被吓坏了而已。劫后余生的喜悦充斥中京城的每一个角落。

　　他们可能每个人都对刚才发生的灾难感到疑惑。

　　看到京城内并没有遭到什么大的损失，我松了一口气。

　　我再跑回山林，在被地动毁的面目全非的山林里搜寻了一些安神、补身体的药材。再穿过这片茂盛的山林，跑到我熟悉的那大片草地。

　　在跑回去的时候，我尽量的平复着我的心情，不想让师父看到我哭，这太丢脸了。

　　我眼前的光越来越亮，我到了草地。师父还是在那块石头上坐着，就像是一块不会动的雕塑。

　　我缓了缓气，走到师父的面前。师父看起来很累，面如土色。

　　看到这样的师父，我竟一时不知道说什么。我的嘴唇上下碰了几碰，就是没吐出一个字。

　　我和师父都继续沉默着。我看着他，他看着我。

　　过了一会，我跟师父说：“京城里的人都没事，一切都好。师父，你要不要进去屋里坐。外面冷。”

　　师父偏了偏头，避开了我的目光。

　　他的手敲了敲他的腿，再看向我，平静的对我说：“阿弥陀佛，为师的腿动不了了。”

　　现在的我觉得，嗓子这个东西长在身在真的没用，到真正要用到它的时候，嘴巴张来张去，就是出不了一点声音。

　　我的心里“波涛起伏”，这肯定不是小鹿乱撞的动静，这应该是地动山摇的响动。

　　我看着坐在石头上的师父，终究在嘴里说不出来一句话。

　　沉默时候的空气是固体，我抱起了师父，这时候的空气是液体，黏黏的那种。我把师父放到屋内的椅子上。

　　过了半晌，我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这么些年，你身体越来越差是不是因为天上的破洞，师父？”

　　“阿弥陀佛，这是为师的责任。”

　　“那你为什么不叫我替你分担一下！”

　　“孩子，你还小。”

　　我在心里想：“我不小了，我已经长大了，可以反过来保护你的那种长大。”

　　我原本以为我在知道这样的事情真相之后会出乎意料，会埋怨师父的瞒而不说。但是，当这样的事情真的发生的时候，我很快便接受了。

　　天上的那个破洞不仅会吃掉进入它的飞鸟，它的边缘还会变成火球一般坠落到地面。

　　师父说：“孩子，你不用担心师父，这是师父应该尽的责任。”

　　“师父，你觉得你这样真的值得吗？”

　　“值得。”师父的眼神坚定，他看着天上的那个大洞说，“这个洞肯定要有人来补，你的责任如此，我的责任亦是如此。”

　　责任就是粘在肩膀上的一座大山，很沉很重，但是放不下它，脱离不了它。

　　师父继续说：“你也知这个世界有多么的美好，即使它也有地方不够好。你愿意去保护这个世界，我作为师父更应该如此。”

　　这个世界总归要有人来守护。

　　道理我都懂，但是当师父舍己救人的时候，我还是想去阻止师父。这么好的师父，万一，万一，万一他……

　　我真的想都不敢想。

　　我知道师父正在做一件伟大的事情，我尊敬、敬佩我的师父，在此同时，我更心疼我的师父。师父瘦弱的肩膀上扛着这一整个这么大的世界。我心急火燎的想去帮师父分担，师父一句“孩子，你还小。”便拒绝了。

　　那我能做什么呢？

　　我只能对师父更好，给师父吃这片山林之间最好的草药，或许，这让师父的身体好起来。渐渐衰老的师父和逐渐扩大的天上大洞，我已经可以预想师父最后的结局会是怎样。

　　不过，我不信，师父一定会好好的。

　　师父端坐在座椅上，云淡风轻的样子。没有一丝丝困难的就接受了自己的腿动不了的事实。

　　果然，师父就是师父。

　　但是我不禁在想，师父这样真的值得吗？我产生了疑问。

　　为了大我，牺牲了小我，那小我会感到后悔、遗憾吗？

　　师父看出了我的疑虑，他说：“我们都不是圣人，肯定会产生小小的不甘、遗憾情绪。但是如果我们不牺牲自己，酿成大错，这就不是后悔可以弥补的了。”

　　“人终究走向死亡，或早或晚而已。我们应该思考如何让自己的这短短的一生具有意义，而不是庸庸碌碌，混混沌沌，枉此一生。”师父想站起来，像对待小时候的我一般去抚摸我的脑袋，但一下子又想起来自己的腿弄不了了。

　　他的动作停滞了一刻，改用手理了理我有些凌乱的衣袖。

　　原来，师父也没有完全接受这个事实。

　　好心疼师父啊。

　　在那一天后的每一天，师父的衣食行就由我包办了，就像小时候师父对我那样。

　　师父的吃食，由我带给师父；师父我衣物，由我帮他清洗；师父的行动，由我帮他完成。我看的出师父虽然没有说什么，但是欣慰的这种表情是掩盖不住的。

　　师父还是照旧跟我讲课，避而不谈的就是补提案上大洞的口诀。这是我无论怎么旁敲侧击，师父都没有透露给我一点点的东西。

　　照顾师父，是我应该做的；我现在所学会的一切都是师父交给我的。

　　知恩图报乃是美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