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昼光》梵缈

106、第98章

　　客厅里的人皆是一愣，肖璟呈迅速站起身，飞奔上楼梯，把他抱起来，先是哄道：“我在呢，我在呢，别怕……”
　　然后又心疼的说：“怎么不穿鞋，嗯？”
　　叶惟安抱住他的脖子，“没来得及。”
　　他越过肖璟呈的肩头看见客厅里坐的整整齐齐的人，“你们是不是在谈事？”
　　“嗯，”肖璟呈轻声说，“还要不要睡了？”
　　“不要，”叶惟安小声道：“我想跟你一起。”
　　肖璟呈抱着他往下走，“好。”
　　他走到沙发上坐下，毫不顾忌的把叶惟安放到自己的腿上。
　　要是平时这么多人看着，叶惟安是打死都不会这样做的，但是今天他却什么都没说，安静的缩在肖璟呈的怀里。
　　也没人会有任何其他的想法，看着他都觉得心疼的厉害。
　　顾时有意要问问他怎么样了，却不敢上前，最后还是选择了闭嘴。
　　季河也没说话，今天进去的时候，虽然有肖璟呈外套的遮掩，但地上的痕迹骗不了人，叶惟安是什么样子他们谁都能想得到。
　　谭子熙站起身拿了条毯子过来递给肖璟呈，“给安安裹一下吧。”
　　毯子很大，肖璟呈仔仔细细的将叶惟安包在里面，赤着的脚也藏起来，只露出一个脑袋。
　　何闲也看出来，这孩子只怕是吓的不轻，他再冷情，这时候也什么话都不能说。
　　叶惟安缓慢的眨了眨眼，能察觉到他们的沉默，开口道：“我没事，你们不用管我，继续说吧。”
　　他声音很轻，却听的人心里发酸。谭子熙眼圈控制不住的红了红，顾时和季河都咬了咬牙，心里万分后悔没把那群人再打一顿。
　　但正事还是要说的，肖璟呈把他又抱紧了些，让他靠在自己的肩头，沉声开口：“何叔叔，我知道您是为我好，但是您觉得现在在我心里，什么最重要？”
　　“我所爱的人一切安好，比什么都重要。”
　　“我不想，后悔一辈子。”
　　他的语气有些淡，但话里的意思却很重，眼里神色也很坚决，何闲一愣，金丝眼镜后，略浅的眼睛闪了闪。
　　袁榛的死，是他一辈子都忘不了的事，他无数次的后悔当初自己为什么要出国，为什么不再努力一点，那样，也不会有后来发生的事。
　　但世上从来是没有后悔药可卖的，袁榛给他打最后一个电话的语气，甚至每一个字他都记得清清楚楚，现在横亘在心里，成了最深的一道伤。
　　何闲看着肖璟呈那双跟袁榛如出一辙的眼睛，有些恍惚。
　　“何叔叔，”肖璟呈又说，“我妈走之前，跟我说过一句话。”
　　何闲定了定神，“什么话？”
　　肖璟呈温柔的看向怀里的叶惟安，“我妈说，如果我将来再遇见他，一定要拼尽全力的对他好。”
　　叶惟安被裹的跟个粽子似的，安静的听他们说话。他的手动不了，就用脑门去蹭了蹭肖璟呈的脸颊。
　　肖璟呈偏头在他额头上轻轻吻了一记，然后又看向何闲，“我相信，我妈如果知道，她也会同意我这么做的。”
　　何闲突然笑了，“你可真不像个17岁的孩子。”
　　“我们不是早就说过了吗？”肖璟呈看着他，“我该长大了。”
　　何闲终于松口了，“好，我答应你。”
　　他沉吟片刻，“周青答应我可以把这些年做的事都交代出来，但是他有条件。”
　　肖璟呈问：“什么条件？”
　　何闲回答道：“一个是让我们照顾好他还在医院的母亲，另一个……”
　　他顿了顿，才接着说：“他说到时候，要把周洋做过的所有事都推到他身上，他一个人背。”
　　肖璟呈皱着眉，沉默不语。
　　听到那个名字，叶惟安身体微不可查的颤了颤，幅度特别小，但肖璟呈立刻就察觉到了，低声问他：“怎么了？”
　　叶惟安抿了抿唇，小声道：“我想喝水。”
　　肖璟呈刚要动，顾时就一溜烟的站起身跑走了，又一溜烟的跑回来，端着一杯水。
　　然后他把水递给肖璟呈，又安静的坐下去，怕惊扰到他似的，偷偷看一眼，再看一眼。
　　一圈人看着他的举动，又都是一愣，连在他旁边的季河都差点没反应过来。
　　叶惟安忍不住笑了笑，轻声说：“别担心，我没事。”
　　顾时看见他笑，终于松了口气，看他也不是偷偷的看了。
　　叶惟安是在他手里丢的，要是真出了事，他也得后悔一辈子。
　　肖璟呈制止住叶惟安想把胳膊伸出来的动作，“别动，我喂你喝。”
　　闻言，叶惟安很乖的不动了，让他把水一口口的喂到自己嘴里。
　　何闲之前就知道叶惟安是肖璟呈的宝贝，但是不亲眼见到，还真不知道他能把人宠到这个地步。
　　不过一个乐意宠着，一个乐意被宠着，倒也是天生一对。
　　叶惟安喝着水，一圈人就不自觉的看着他喝，喝着喝着，他就被盯的喝不下去了。
　　他摇摇头表示拒绝，然后犹豫了会儿，开口说：“周洋……”
　　想到这里，他的脸色忍不住还是白了几分，“他是为了给他母亲筹医药费才……”
　　他又顿了顿，才能接着说下去，“才把我爸爸车里的刹车弄坏的？”
　　所有的人身体都是一僵，肖璟呈沉默片刻，问道：“安安都知道了？”
　　“嗯，”叶惟安点点头，“我去……去工厂的路上，关西给我打了电话……”
　　肖璟呈抱着他的胳膊紧了紧，叶惟安倚着他的胸膛，轻声说：“那是肖振宇做的事，跟你没关系，我不会怪你的。”
　　“嗯，我知道。”
　　“就是……”叶惟安有些无力，低声说道：“周洋想要妈妈，而我，我也想要妈妈啊……”
　　肖璟呈颤声道：“安安。”
　　叶惟安终于忍不住了，眼泪从眼眶里落下来，划过脸颊，他在无声的哭，又在喃喃的问：“为什么呀，肖璟呈，你说，为什么呀？”
　　他这个样子，连何闲眼里都浮现出一丝不忍。
　　叶惟安断断续续的说：“我爸爸，最后连我的名字都来不及叫，然后……然后他就，不说话了，我没看见他是什么样子，不过……大抵是不怎么好看的，因为，那个警察阿姨不让我看，还有……”
　　肖璟呈低声恳求道：“安安，不说了，不说了好不好？”
　　叶惟安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还在说：“还有我妈妈，她一直在流血，她的血好热好烫，就那样……就那样落在我的脸上，特别像泪……特别像泪你知道吗？”
　　“安安……”
　　“我一直擦一直擦……怎么擦都擦不干净，妈妈说让我别哭，也别怕，但是我一点都不乖，我不停的哭，害怕的不得了，我怕他们离开我……”
　　肖璟呈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其他人早已泣不成声。
　　“但是他们最后还是离开我了，我连他们最后……最后什么样子都没看到。”
　　“我们明明，明明约好了来年，他们要再带我去海边的……”
　　“那天，我还在唱着歌，他们都说我唱的好听，我好高兴，然后嘭的一声，好大声，车子就朝着山壁撞过去了，我就……我就再也高兴不起来了……”
　　“为什么呀，你说，为什么呀。”
　　他的人生，好像就从那一天开始，突然断了。
　　叶惟安一直在哭，直到哭累了，心神俱疲，昏沉沉的睡了过去，他这个状态，更像是晕了过去。
　　他问的为什么，肖璟呈回答不上来，这里坐着的人都回答不上来。这世上总有一些畜生，脑回路是他们所无法理解的。
　　但是他们可以让作恶的人得到他们应有的惩罚，何闲看了一圈，几个人脸色都不怎么好看。
　　叶惟安一句句如泣如诉，每个字都是他内心深处最深刻的悲鸣，何闲也不能不感到内心的沉重。
　　他沉默片刻，问道：“关西答应把周洋交出来了吗？”
　　纪萧看了眼抱着叶惟安像木头似的一动不动的肖璟呈，回答道：“关西说今天见完璟呈，明天交人。”
　　“关成胜那边估计给他下最后通牒了，他应该不会不交。”
　　何闲眼里精光闪过，“周洋一到手，我就跟周青谈，着手开始整理这些年查出来的事。”
　　现在能保持最后的冷静跟他谈的也就剩纪萧了，“璟呈的妈妈是担心她安排的股权落不到璟呈手里？”
　　何闲皱了眉：“嗯，有一个袁静在旁边虎视眈眈，并且，肖家的企业股东之间有一个不成文的规定，他们不赞同股份分配到未成年人手里。”
　　“他们管的倒多，”纪萧心情很不好，嗤笑道：“法律都同意的事，他们倒在这儿斤斤计较。”
　　“那就让他们都闭嘴。”谭子熙终于回过一点神来，眼圈红着也不影响她陡然爆发的气势。
　　何闲沉吟道：“这也是个办法，这些人跟着肖振宇，多少被他影响了点，就算璟呈接住了公司，也是个大麻烦，还不如，现在就清算一下。”
　　谭子熙说：“我们得给他们彻彻底底把路铺好。”
　　何闲点点头，“我明白你的意思。”他叹口气，“孩子们都不该承受那么多，我们能做的，就都做了吧。”
　　纪萧思考了一下，问道：“我们再加上你，需要多长时间？”
　　何闲突然笑了，“顶多一个月。”
　　他的嘴角终于挂上惯有的淡笑，像只聪明的狐狸，是胜券在握的模样，“我这些年，可查到不少好东西。”
　　“等与周青谈好，我就找那些老东西，一个一个的，跟他们单独谈，说不定，一个月都用不了。”
　　谭子熙心疼的看着晕睡过去的叶惟安和一言不发的肖璟呈，“也就是说，最多一个月，那个败类就能被关起来。”
　　“不止，”何闲神色淡淡，浅色瞳孔里却带着一丝狠厉，“我能让他，永远都出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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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何闲走后，谭子熙先是对季河和顾时说：“很晚了，你们上去休息吧。”
　　两个人谁都没动。
　　谭子熙无奈，又走到肖璟呈面前蹲下，轻声喊道：“璟呈……”
　　肖璟呈天生泛着波光的眸还凝滞着，宛如一潭死水，他抱着叶惟安，看着他，目光很紧，却又像是毫无焦距。
　　他的心随着叶惟安的哭诉一点点碎裂，所有的言语都是苍白的，他痛的几乎无法呼吸，所以只能暂时将自己封闭起来。
　　谭子熙看着他这模样，也难过的厉害，又唤了几声：“璟呈，璟呈……”
　　肖璟呈眼里终于动了动，半晌，从喉咙里发出一道沙哑的声音，“嗯。”
　　谭子熙忍住眼泪，“再坚持一个月，好不好？”
　　肖璟呈视线终于转向她，“好。”
　　只要叶惟安能好好的，怎么样，他都可以。
　　谭子熙伸手摸了摸叶惟安的脸颊，拭去他的泪痕，柔声说：“你抱他上去休息吧。”
　　肖璟呈嗯了一声，抱着叶惟安站起身，身子却轻微的晃了两晃。
　　但他抱着叶惟安的手却很稳，谭子熙大吃一惊，急忙伸手去扶。
　　“没事，阿姨。”肖璟呈开始迈步平稳的往前走，刚才的晃动仿佛只是人的错觉，“我不会摔着他的……”
　　其实叶惟安还有话没有说完，他的家碎了，他想问为什么，但碎掉的不只是他，还有肖璟呈，这件事导致的，不只是叶安凌和乔惟的离去，还有袁榛。
　　他们之间隔了两年，却几乎像是同时离去。
　　两个孩子在不同时空，不同地点，却似乎是同一种绝望，他们都失去了最爱的人，从此一个漂泊无依，一个茕茕孑立。
　　为什么呀，要如此对他们。
　　叶惟安闭着眼，像是睡着，又像是没睡着，肖璟呈听见他在喃喃：“肖璟呈，为什么呀，你不好，我也不好。”
　　肖璟呈去吻掉他紧闭的眼里流出的泪水，这次是真的咸涩了，进到肚子里，让他整个人都发苦，“没关系，安安，没关系。”
　　“我没什么不好了，所以你也要好好的，好不好？”
　　“我们还有彼此。”
　　“这次，我们谁都不会再离开。”
　　“我陪着你，你也陪着我，我们什么都不要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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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黑暗里，两个身影抱在一起，沉沉睡去，像是彼此的浮木，又像是两个在沙漠中行走很久的人，疲惫到了极点，依偎着，给予又汲取着彼此身上的温暖。

　　周青正在病房里一点点给他妈仔细的擦身子，突然听到后面传来一声，“哥。”
　　他浑身一震，转过身去，见到一个戴着帽子的身影。
　　其实他还很年轻，脸上却遍满了风霜。胡子拉碴的，很颓废，身形比周青最后见到他时高大了许多。
　　周青抖着嘴唇：“小洋。”
　　周洋的泪一下子就下来了，“哥，我回来了。”
　　周青却突然回过神，有些慌乱，“不能，不能被肖振宇看到你……”
　　“没事，哥，何闲都安排好了。”周洋握住他的手。
　　周青仿佛脱力般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拍拍床边，“小洋，坐。”
　　周洋坐下来，周青问他：“你是怎么落到关西手里的？”
　　周洋说：“我就是，憋不住，想回来偷偷的看你们一眼，没想到关西正在找人疯狂的查东西，就……”
　　关西能查到蛛丝马迹周青并不意外，豪门之间的争锋，毕竟不只是在商业上，各自都得有几个眼线，探一探互相的深浅。
　　不过现在这不是重点了，周青沉默了会儿，“小洋，哥有话想对你说。”